[6]

七月初，大学陆续放假。

家庭群里弹出袁梦想组织家庭旅行的消息时，温楚柯刚从手术台下来。

手上的皮因为长时间戴手套皱皱巴巴，嘴里含着一口水，盯着屏幕发呆。

同事调侃她像上班上傻了，温楚柯眼神还没聚焦，模糊一片，盲点开电脑桌面的病历系统。

刚下了一台七个小时的手术，腰腿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

她情愿自己是真傻了。

“明天大学有个临床技能大赛，学校让咱们科去个人当监考。”

通常这句话都是给新入职同事的一个台阶。

新人多干活理所应当。

只是，他们看着温楚柯上的手术比他们还多，又很难跟她开这个口。

要知道，博士之间亦有参差。

温楚柯的科研成果可甩开他们一大截，要是有意向，努努力没准能评杰青的。

办公室很安静，温楚柯在看自己病人的影像报告，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聊。

“扔骰子吧，点数小的去。”

温楚柯听到这，拿起手机丢了一个骰子。

停在数字六。

“……”

刚才试图让温楚柯自己领下这个任务的人不禁尴尬笑了下，讪讪回到自己座位上，快速点了几下鼠标，不知在忙什么。

处理完病例，到点下班。

家里群聊@她，说晚上煲了靓汤。

温楚柯明天没有手术，工作量比之前轻松一些，在群里回复消息后，开车回到郊区的别墅。

还在门外弯腰换鞋，已经能听到里面有刷短视频的声音。

魔性的音乐在耳边循环，温楚柯甚至猜对了里面人的睡姿。

丝绸面料的睡裙，头发凌乱铺开在沙发表面。

侧着脑袋压着一边脸，唇角有未压下的傻笑。

白花花的一截小腿肆无忌惮地压在沙发扶手处，不太文雅。

拖鞋在旁边，一只翻了一面搭在另一只上。

温楚柯看了眼便收回视线，正准备去厨房跟金姨打个招呼，袁梦大嗓门一吼：

“你女儿回来了！”

水晶吊灯都要晃两下。

“……”

厨房里在盯着阿姨做饭的人走出来，看到温楚柯时，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

“累一天了吧，先去洗个澡，等会儿就能吃饭了。”

温楚柯点点头，折返到电梯前，瞥见沙发上的人正冷脸玩手机。

上次见她时她做的长指甲已经卸了，不过短方甲戳屏幕的威力不减，隔了段距离都能听到清脆的嗒嗒声。

温楚柯漫不经心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前，看到金姨似乎在和她说什么。

袁梦今天依旧在呛她，不过，总感觉和平时有点不同。

她回房间锁上门，脱了外衣，在衣柜里找了套居家服。

洗完澡下楼，袁梦抱着ipad在饭桌前眉飞色舞。

温楚柯的出现都没有打断她的兴奋，挺意外的。

“我听说这是徒步圣地！山顶上有财神庙，一路上风景很不错的。”

温致远没有看温楚柯，操着一口平淡又隐隐带着轻蔑的语气说：“家里的钱还不够你花么？去财神庙做什么，求佛不如求我。”

“......”袁梦脸上僵了两秒，语气往下掉了一小截，但还在大力推广她的旅行攻略。

“除了徒步还有别的可以玩呀！半山腰有一家网红餐厅，听说里面的鱼煮得可好吃了！”

温致远持续反驳，“那些餐厅都是放味精的，对身体不好。”

袁金玲时不时搭腔，“以前从没听说你会做什么攻略，别把一大家子人骗进山里出不来了。”

“与其想这些没用的，不如跟你爸那些朋友的孩子交流一下。你马上就要毕业了，实习、工作都得自己努力，总不能靠爸妈一辈子。”

袁梦的脸色有点难以维持，但和他们吵架时，她却不敢像对温楚柯那样。

开口时反而是有点委屈的，第一个字就开始哽咽。

“我哪有说要靠你们一辈子啊？实习我在找，我只是放假了想一家人出去玩一玩，你们干嘛啊？”

温致远见状，立刻讪讪一笑，“好了好了，不说了。”

温楚柯在脑子里脑补出他没说完的后半句：说两句你就不高兴。

心情随饭桌上氛围也压低了点，转了转餐桌上的玻璃转盘，把汤转到她和袁梦中间。

伸手过去舀汤时，罕见开口参与他们的争执。

“梦梦长大了，大三的学生不至于这么不靠谱。她说的那些都是网上点赞量很高的旅游总结，是可以去的。”

袁梦看着自己跟前的碗被她一下一下装满，心里别扭地生气，闷声道：“我没说要喝。”

温致远不说话，自顾自把汤嘬出声。

袁金玲脸上扬起笑容，看她，“楚柯，那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去？”

袁梦投来视线，同样好奇她的答案。

不出意料的，“去不了，我没假期。”

袁梦还是学生，有寒暑假。

但温楚柯这个医生想要半天假期都得求神拜佛，申请年假也大概率被拒，没法去。

袁梦顿时戳了戳碗，又在和她较劲，“我也没说让你来。”

袁金玲皱眉：“袁梦！”

袁梦捧着碗哼了一声，脑袋上扎起来的小丸子随她动作晃来晃去的，嚣张地挑衅。

温楚柯回来半天，吃完晚饭后，突然没兴趣继续待下去。

带上没洗的脏衣服作势往外走，黑暗的花园里，边牧拦了她一下——想找她玩。

再往前走两步，角落的小秋千上，窝着一团人。

她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躺在小秋千上轻微晃着，连接处的螺丝被风吹日晒生锈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想不看见她都难。

这个时间躺在外面，大小姐发善心想喂花园的蚊虫。

听到车锁被打开的时候，那边警惕地抬头，看了一会儿，又咚一声睡下去。

温楚柯微皱了下眉，站在车门边犹豫了几秒钟，还是默叹一声，走上前找骂。

穿过灌木丛，树叶发出哗哗声，脚边有疑似牛蛙的生物跃过。

停在秋千前，看到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五六个啤酒罐。

才吃完饭没多久，她一口气喝了这么多？

“袁梦。”声音有点沉，“回房间睡。”

她不说话。

还以为喝醉了的袁梦会比平时更疯，巴不得跳起来跟她来一场自由搏击呢。

温楚柯看了看周围，黑漆漆的，阿姨还在厨房打扫。

温致远和金姨应该到后面茶室喝茶看书去了，根本不知情。

她伸手推了推袁梦的肩膀。

袁梦没睡，黑暗中，根本是睁着眼一直在盯着温楚柯的。

“送我回学校。”

大小姐语气友好地发号施令。

温楚柯：“醉成这样没人能照顾你。”

袁梦坐起来，“我找我朋友。”

“哪个朋友？”温楚柯追问，“姓章的那位？”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袁梦的脚在地上找鞋子，踩了半天都在踩石板路，“你送我到你家楼下，我坐地铁回去。”

良久没听见答复，抬头，语气恢复回往常讨厌她的那样，“我付你油费总行了吧？”

温楚柯冷笑一声，从没见过谁求人用这种态度。

“如果我就是不送呢？”

袁梦震惊地看过去，醉晕了的状态，头晕眼花的，用手抓着吊着秋千的铁索稳住身子，大叫说：

“你必须送！！”

“？”

她的声音惊起院子里树上的一窝鸟，感觉周围邻居都听到了。

袁梦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她车的方向跑。

拽开车门时，表情痛苦地捂了捂太阳穴。钻进去，双手抱紧座椅，怎么都不松手。

温楚柯突然感觉袁梦被养成这样的性格，她是不是也有点责任？

拉开车门看到她看仇人一样的眼神，温楚柯开口问她：“手机拿了没有。”

她理直气壮说：“在客厅桌上。”

温楚柯刚转身，身后声音还在继续。

“ipad在餐厅，电脑在我书房，记得把鼠标也拿上，浴室里有个紫色的化妆包。”

“......”

袁公主钓鱼，愿者上钩。

听完她一连串清单后，温楚柯把车门半掩着，重新走进屋里。

袁梦感觉自己只是打了个哈欠的时间，她就拿着东西回来了。

“安全带。”

温楚柯把车点着，扭头看过去。

袁梦在原地静止几秒钟，开口：“你喷的是什么牌子的香水？”

“......”

俯身过去大手一抓，替她把安全带紧紧扣好。

咔嗒一声响后，“忘了，回去拍给你。”

喝醉了的人出奇的乖。

和她相处21年，少有这么平和的时候。

一路静悄悄的，瞪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好像第一次来市区一样，看着窗外快速闪离的高楼和树木。

空调静静地出风，红绿灯停下时，温楚柯伸手探了下，把温度升高。

袁梦在这个时候猝不及防地问了她一个令她意外的问题。

“你的车和房都是爸爸给你买的吗？”

温楚柯眨了眨眼，左手肘屈着，压在车窗边，“嗯。”

思索一阵她问出这个问题的理由，多补一句，“你想要就找他开口，他有的是钱。”

袁梦伸手压了压鼻根处，“你以为我是你啊。”

“......”

原本有点心软，打算把人弄回自己家里。

但很快，车便停在地铁站路边。按开车锁，眼睛看着前面还在营业的油炸小摊。

“下车。”

旁边的人没动。

温楚柯等了会儿，扭头看过去。

袁梦因为喝得太多，后背和腰部失去支撑力，几乎整个人陷进车座椅里。

脸皱成一团，右手抓着冲锋衣领子，像很冷的样子。

挺会挑装睡的时间。

温楚柯把车切换到前进档，面无表情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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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