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奢侈品店的工作人员都认识袁梦。

一见她来，主动带她到vip室里，提供精致的甜品下午茶，在一旁详细介绍近期上新的产品。

她很累，出门妆都没化，语气淡淡说：“是我朋友要买，你看看什么适合她吧。”

销售目光往旁边挪，笑着应下。

“小姐姐，你平时喜欢什么风格类型的？我带你去看看。”

章佳乔把嘴里的蛋糕咽下去，起身跟过去时，销售扭头看了她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小姐姐，嘴角脏了。”

“哦。”

章佳乔动作慌乱一瞬，胡乱擦了擦，口红有点晕出界。

袁梦懒懒靠在沙发上，后知后觉额头一阵阵痛。

呼吸沉沉的，对玲琅满目的新品没有任何兴趣。

旁边一位销售原本跃跃欲试，上前搭了两句话又默默走了。

大小姐今天心情不佳，成交不了单子也别留下坏印象。

看她在那等了半个小时，章佳乔脸颊红扑扑的回来，身上从头到脚被那位业务能力最强的销售搭配出一套。

袁梦如实评价：“这一身很衬你。”

章佳乔在镜子前面又摸了摸裙摆，脸上大写的满意。

刚才带章佳乔在旁边挑衣服的销售还没放弃，走到她身边蹲下，“袁小姐，最近我们有一款包包卖的很好噢，之后你父亲都是要来的，要不今天顺便提走算了？”

她说这句话时，镜子前的人都没意识到自己唇角微微下压了一个弧度。

明明现在她才是消费者，袁梦进门就说了不买，那些销售还是爱黏着她。

身后的人停顿几秒，微叹了口气，“拿来我看看吧。”

“好的！”

那个销售动作麻利，一拿拿了五六个包过来。

提起那个销量最好的包时，袁梦有些诧异地抬了抬眉，随即毫不留情地说：“不好看。”

“啊？”销售有点尴尬，笑意僵持，“这不是蛮好看的嘛？你之前也买过类似的挎包，这个还升级了材质……”

袁梦依旧摇摇头，语气平和地输出犀利的观点。

“没有miumiu好看，这种包我有很多了。”她说完鼓了鼓腮，像在安慰销售一样继续说，“没事，之后有新品你再联系，也不是次次都要成交的。”

也是。

袁梦算是这边门店最稳定的客户之一了。

维护客户关系肯定比卖出这一两万的重要得多！

“好嘞，那您朋友这边……”

扭头，章佳乔还在镜子前，拿着手机拍了很多照片。

章佳乔：“梦梦，你觉得我这一身怎么样？”

袁梦点头：“很漂亮呀，穿了之后很精致的。”

章佳乔眯着眼笑了笑，“好啦，那就这一套吧。”

销售那边听完，礼貌地引导她去更衣室。

另一位去拿刷卡机，打印好小票随时等着。

袁梦打了个哈欠，手压在额头上，昏昏沉沉的，还有点反胃。

今天休息室里的香水熏得她想吐，只想快点离开。

更衣室的帘子唰一下被拉开，章佳乔的目光目的性很强，一眼落在沙发上没有动弹的人身上。

销售走过来，“章小姐，您核对一下。”

“一条半身裙，一件垂褶上衣、一双高跟鞋、一只小号翻盖包，总价是89000元。”

她脸上的笑容十分礼貌，眼神也很柔和。

可章佳乔听到价格后，还是难以自制地僵硬片刻。

下一秒，视线便挪到袁梦身上。

“有点超预算了，我这个月生活费还没到账呢……”

销售似乎并不奇怪这样的情况，直接给了最客气的台阶，“那要不我们这边帮您把这一套搭配记录一下，您之后想要再随时过来取吧？”

章佳乔等了十秒钟。

只有被等待的人不知道她在等什么，vip室里的工作人员们心照不宣。

袁梦感觉眼前有异物感，拿起手机看自己的脸时，才发现两只眼睛都肿了。

她没太听那边说话，等章佳乔走到自己面前时才抬头。

“梦梦！反正离我生日也就不到一个月了，要不你今年就送我这些吧？”

身后的销售们面部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大概想不到有人会这么直接地伸手要礼物。

袁梦平常奢侈品很多，但都是爸爸那边直接买的。

实话说，她自己还没给自己花过这么多钱。

章佳乔这个提议有点太突然了。

“生日礼物送这些是不是太贵了？”她老实巴交地抛出一个问题，满脸真诚，“而且我身上没有这么多钱。”

章佳乔彻底下不来台，脸上最后一点谄媚的笑也快保持不住了。

“怎么会？前段时间我还看你发了朋友圈，一屋子的miumiu，加起来能有三十多万了。”

“可那我爸爸给我买的。”

“你……”章佳乔突然红了眼眶，眼泪哗哗往下流，“那你今天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就是要看我笑话吗？”

“这点钱对你来说又不算什么，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套正品奢侈品！我平时对你那么好，你竟然对我这么抠，我太伤心了……”

袁梦连眨了好几下眼，心里反复想，不对吧？

这不太对吧……

“可是我们从来没有互送这么贵的礼物，我帮你买了这一次，你下次还礼的时候我还得纠结呢。”

销售们的表情变了又变，一边惊叹一位的死乞白赖，一边感慨另一位原来比她们想象中还要单纯得多。

换她们遇上这种情况，不当面骂人已经很给面子了。

结果袁梦竟然一副在检讨的样子，像真的思考自己是否做错了事。

“不买了，你满意了吧！”章佳乔怒气冲冲拍开了袁梦小心翼翼挽她胳膊的手，起身转了一圈没找到离开会员室的出口。

临了还要冲里面大吼：“你就是故意看我笑话的！你是我见过最心机的人！”

“？？”

里面闹的动静不小，袁梦懵懵地坐在沙发上，旁边销售刷卡机还在亮着屏幕。

安静一分钟，她思索一阵，“要不我还是帮她……”

销售走过来，“你是不是傻呀？”

“你的这个朋友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让你付钱的，她闹一通走了，你还真要上套？”

和她关系最熟络的销售直接取消了订单，“你这朋友平时会给你送礼物吗？”

袁梦点点头，“会给我买一些小蛋糕还有饮料。”

“小恩小惠就想换票大的，你别被她骗了。”

但她还在纠结章佳乔说她抠这一点。

毕竟这些钱对她来说的确不算什么，每个月一个品牌的进货都是几十万起步的。

她对朋友好像真的不太好。

难道这是她朋友少的原因吗？

袁梦还在自己纠结的心情里，手机突然响了。

联系人上赫然显示着一位几乎从不通电话的名字。

——温楚柯

看到她名字，像是提醒了袁梦的脆弱的身体。

头疼脑热的感觉立刻加重了点。

她抿了抿唇，点了接听。

“干什么？”

没有称谓，连名字都不叫。

对面和她一样言简意赅，“你朋友把我车划了，你还在国金吗？”

“啊？”袁梦的语气顿时放大，顾不上在温楚柯面前维持波澜不惊的大人形象，“你说谁？”

温楚柯语气平和，“好像是你那位姓章的朋友。”

袁梦按断电话，满脑子划过无数句骂人的话。

销售已经把章佳乔挑出来的衣服包包放回原位，临走送她出门，一分钱没成交，态度依旧非常客气。

她小跑到电梯口连按了两下下行键，一路找停车的位置。

等看到那辆打着双闪的车和蹲在一旁表情呆滞的人时，她才停下喘了口气。

温楚柯侧身，一眼看到袁梦颧骨上不太正常的泛红。

额头出了很多汗，刘海黏在上面。

那双眼睛比平时还要湿润，更像是分泌过度。

视线收回来，指尖指了指车前盖，上面赫然躺着一道划痕。

划得重的部位还掉了漆。

印象里，袁梦和这位姓章的同学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否则刚才她认出自己后，不会毫不犹豫地报出袁梦的名字。

她大概没想到，就算念出袁梦的名字，温楚柯也没打算立刻放过她，而是把人直接打电话叫下来了。

这个区域离上超市的斜梯很近，不时有人来往。

杂七杂八的视线很多，袁梦忽略掉，走过去皱眉问：“怎么回事？”

温楚柯语气平和，“她拿硬币看到我的车就划了，不太清楚前因后果，但这里都有监控，我可以联系商场管理人员取证。”

袁梦又看向已经坐在地上的章佳乔，看她的表情，眼神涣散，好像下一秒就要精神失常一样。

她都在犹豫要怎么追究，还要不要追究了。

可毕竟这车是温楚柯的，她总不能越过自己姐姐做决定。

思索再三，还是开口问：“你是故意划我姐车的吗？”

章佳乔好像没听见她的问题，一直盯着地上的白色停车线发呆。

温楚柯和袁梦交换了一下眼神，正欲开口，袁梦忽然轻轻推了推她手臂。

“不管是不是因为你生我气，你破坏了别人的东西，怎么解决怎么赔偿都应该取决于她，你找我没用。”

昏暗中，温楚柯似乎偏头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不就是赔钱吗。”章佳乔慢慢站起来，声音又沉又慢，“我砸锅卖铁赔，兼职休学赔，你们满意了吗？”

“明明已经是天龙人了，还要对我们这种出身普通的人挑刺。”

“越有钱越抠搜是真的。”

刚才在楼上，袁梦是没反应过来，整个人懵懵的。

加上她本来朋友就不多，一直缺乏和朋友交际的经验，刚才还在想会不会真的是自己做错了。

但现在，她很确定！

章佳乔就是有病！！

袁梦把自己一边袖子扯到手肘的位置，走上前要跟人理论，“诶你是不是——”

腿迈开反而往后退了两步。

温热的触感贴着前臂一触即离。

一道更沉稳、更严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我这边先报警，警方来出具证明后，我们按照保险的标准照价赔偿。”

“如果你有任何异议，后续可以通过一切合法途径维权。”

说着，她手机上已经出现110三个数字。

章佳乔倒吸一口气。

眼前这个人和袁梦完全就是两种感觉。

袁梦人傻钱多，她姐怎么压迫感这么强？

上来就报警，她不是已经同意赔钱了吗！

“等等……你别报警啊！”

章佳乔作势想抢她手机，生怕这通电话真的拨出去。

其实温楚柯只要把手抬起来，眼前这个女生就够不着她。

只是，身后洪亮的尖叫声传过来，温楚柯没忍住极快地笑了声。

袁梦：“你别碰我姐！！”

说着，她像只炸毛的猫从旁边窜出来，双手展开挡在她们两个中间。

离得很近，温楚柯没退后，前面人的头发时不时扫过她身前的衣物。

温楚柯就这么拿着手机把报警电话拨通了。

章佳乔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直接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拿手机找人，找过来的都是刚好在附近玩的同班同学。

她的朋友们个个极力安抚章佳乔的情绪，看向袁梦的眼神全都带着浮于表面的厌弃。

很刻板。

温楚柯冷嗤一声，从后备箱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袁梦，心里琢磨这群理工大学的学生素养有待提高。

不知道的会以为误入了什么社会青年小团体。

十五分钟后，警车开进地库。

在医院工作多了，温楚柯和警察的沟通十分高效。

从监控室调取到完整的作案片段，刚到派出所，章佳乔又开始大哭起来。

袁梦都没发现她这个朋友平时情绪状态这么不稳定。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个穷学生，你们难道要逼死我吗？”

要不是看了监控画面，警察都不忍心调侃。

”你自己冲到人家车前盖里划的，而且看你辨认车牌的动作，我们还可以近一步搜查，确认你是否有蓄意破坏的行为！”

“我怎么可能认识她的车……我连她的人都是第一次见。”

“少废话，手机拿来吧。”

章佳乔挣扎得很用力，最后直接被警察直接带到审讯室的椅子上扣着。

这期间，房间里一直传出她的尖叫声。

大骂自己的**权受到侵犯，连告警察的话都骂出来了。

那几个刚才一直给袁梦使脸色的朋友也纷纷走过来，轮番上阵求和。

“袁梦，你别那么小气，就放过她一次吧。”

“她最近家里好像特别困难，你和她走那么近难道没有发现吗？”

袁梦已经出了一身汗，感觉把脑子里的水都挤出来了。

而且，温楚柯一直在旁边观看她们的闹剧，她总不能当缩头乌龟。

“你们少把错引导到我身上了，我每天剪作业吃口饭的时间都少，哪有时间观察谁表情不对、谁心情不好啊？”

“而且，我的确没看出她家里困难。”袁梦低哼一声，“我没见过哪个家里困难的人，能进奢侈品店挑出八万块账单的。”

她朋友的表情耐人寻味，第一时间没觉得羞愧，反而反问一句：“你给她付了？”

“……”袁梦直接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

“除了我爸妈，还没人送过我这么贵的东西！你看她对我的态度，还有对我姐的，真以为别人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温楚柯在后面听着小公主的发言，指尖一直在捏着自己衣摆玩。

小公主竟然能说出这种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话。

温致远听到能感动得再给她买一房间爱马仕。

派出所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冷气和热风不断涌进来。

袁梦抱臂在那说完一连串的话，帅不过三秒，闭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哈啾

走廊里，审讯室的门打开。

警察似笑非笑地拿着章佳乔的手机出来，弓手在桌上叩了叩。

“是这样，从她跟别人的聊天记录里看，确定对你们两姐妹的生活了如指掌。”警察啊了一声停顿，“言辞之恶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仇人。”

袁梦立刻看向章佳乔，她没有抬头和自己对视。

警察：“你也是，这么讨厌别人干嘛和别人做朋友呢？自己也膈应。”

温楚柯扫了两眼那些聊天记录，神色没有很意外。

警察：“看你们要怎么处理，我们这边也只能协调，要不道个歉，年纪轻轻的没什么深仇大恨——”

“车的事，”温楚柯直接出声打断，“我已经联系了保险公司，必须照价理赔；至于这个意外发现……”

温楚柯的声音明显低了些，垂头看向袁梦，“要看我妹的意思。”

“要和解吗？”

——要和解吗？

一模一样的四个字，像寒冬天里悬在屋檐上的冰锥突然断裂，垂直深深扎进厚重的雪地。

雪地里的记忆只被封存，没有被抹除。

就像低温杀不死细菌。

袁梦的心跳骤然攀升，记忆被用力一扯，不由拒绝地将她拽回五年前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