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沿街的树梢上,没有温度,但光是亮的。
见山中学今天正常上课。虽然是元旦,但国际部的排历并不额外放假。
只是连老师自己都心不在焉,最后一节选修课结束时,教室里一半人的心思已经飘到窗外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走廊里涌出比平时更急的人流。
八个人在走廊上渐渐汇拢,一起往校门口走。
书包带子在暮色里晃动,脚步踩在傍晚的冷空气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开。
荣馨盈穿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松搭着,在路灯下显得明亮。
她偏过头来看了一圈:“今晚跨年,大家有什么安排呀?”
云晓星说:“我妈让我早点回家,说要做一桌子菜。”
“那也挺好的呀,”荣馨盈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家里人一起吃饭,也是跨年嘛。”
“我爸妈今晚出去跟朋友跨年了,家里就我一个人。你们谁要是没有别的事,就来我家一起吃饭看晚会吧?火锅底料零食什么的我都备好了,人也热闹点。有安排的也没关系,反正心意到了就行。”
白胭时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云晓星凑过来:“胭时,你来不来?”
白胭时想了想:“来。”
荣馨盈眼睛亮了一下:“太好了!那我把地址发群里,放了学你们慢慢过来就行,不急。想吃什么跟我说,我让家里的阿姨提前备好菜。”
她说完又看向周围的其他人,“你们呢?将致来不来?”
将莫致说:“我去。我妈早上还说如果有人邀请的话,让我回家拿个水果再去,她早上买了蓝莓和莲雾。”
荣馨盈笑起来:“替我谢谢阿姨。”
她又问:“晓星,你真的回家吃吗?要是改主意了随时来啊。”
云晓星想了想:“我回家吃个饭,晚点看吧,要是时间来得及我也过来。”
“好呀!随时欢迎!”
“欧哥呢?”
欧轻涟背着相机包,站在人群边缘,听到点名才答了一句:“我去。可能晚一点。”
“行,我们等你。”
天欲殷走在最外侧,荣馨盈看过去的时候,他先一步开口:“我今晚有事,来不了。”
荣馨盈也不追问,笑着说:“那下次有空一起呀。”天欲殷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白胭时走在荣馨盈旁边,在对话的间隙轻声接了一句:“我带一壶茶过去吧。”荣馨盈先是一愣,又笑起来:“好啊!那我就不备茶了,等你来泡。”
江欲年一直没说话,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衣兜里。
荣馨盈看了他一眼,没有勉强,只说了句:“想来随时来呀,时刻敞开大门迎接。”江欲年“嗯”了一声。
走出校门,到了岔路口,几个人陆续分开。天欲殷走了一条路,独自消失在暮色里。
云晓星往左拐:“我先回家吃饭啊,晚点看情况再过去。”
“好,随时来啊!”
将莫致也点点头:“我回家拿东西,晚点到。”
“行,我们等你。”
白胭时在岔路口站了一瞬,和周西璃、荣馨盈、江欲年又走了一小段路,直到第二个路口才停下。
她和荣馨盈说:“我先回去一趟,晚点过来。”荣馨盈说:“好的,不急,慢慢来。”
白胭时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宁安殿的方向。
她走出一段距离后,周西璃也站定,和荣馨盈说:“我也先回去放个书包,晚点再过来。”
“行,路上慢点。”
周西璃目送白胭时的身影转过街角,才沿着反方向慢慢走回家。
走到半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周奶奶的电话。
她接起来:“外婆。”
老人那边传来一声温和的笑:“小璃呀,今天元旦,放学了吗?”
“放学了。”
“那晚上怎么过呀?跟朋友有约吗?”
周西璃顿了一下:“有的。今晚我在同学家跨年。”
“挺好的。”周奶奶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欣慰,“人多热闹,外婆就放心了。一个人待着多冷清,去同学家跨年好,有伴儿,也安全。”
周西璃“嗯”了一声。
周奶奶又说:“对了,外婆之前提过的那套古宅。安市那套老宅子,钥匙还在奶奶这边收着。奶奶想着,过两天让人给你送过去。你留在手里,什么时候想换个环境住住,随时都能去。不急,你收到放在那儿就行,心里多个落处。”
她没有马上回答。
电话那头,周奶奶也不急,等着她。
周西璃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好。那您过两天让人送过来吧。”
周奶奶笑了一声:“好,那外婆安排人给你送过去。你好好上课,晚上去同学家玩得开心。”
“知道了。谢谢外婆。”
“诶,好,去玩吧。”
周西璃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白胭时与他们告别后转身走进一条安静的街道。
宁安殿藏在一片老式居民楼的尽头,挨着一家花店和一间旧茶室。
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框边挂着一块不大的木牌,上面刻着“宁安殿”三个字,字迹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发亮。
看起来只是一间有些年岁的老屋:青砖灰瓦,木门木窗,门前的石阶被脚步磨得光滑。
但只有很少的人知道,这间看似寻常的老屋,是两个世界之间相连的地方。
她换了一件更暖的毛衣,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站在窗边喝了几口。
透过窗玻璃,城市上空的颜色正一点一点变暗,街灯像接力一样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零星的响动。不知谁家提前放了一枚烟花,哑哑地炸开,又安静下去。
她看了一会儿,放下杯子,走到柜前,拿出那包她想带的茶,凤凰单丛,用干净的棉纸包好,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她穿好外套,轻轻带上门,走向荣馨盈家的方向。
到她家时,客厅已经热闹起来了。暖光和热腾腾的空气一起,从玄关扑出来。
荣馨盈在门口接她,第一眼就看到她手里的布袋:“真带茶来了?”白胭时点点头,把布袋递给她:“凤凰单丛,你们尝尝。”
荣馨盈接过去,打开闻了一下:“好香。”
云晓星从厨房探头出来:“什么好香?”荣馨盈举起布袋晃了晃:“胭时带的茶,等会儿泡给大家喝。”云晓星笑了一下,又缩回厨房去了。
白胭时换鞋进屋,暖气裹上来,肩头微微松下来。
客厅已经坐了人。
将莫致到了有一会儿了,茶几上摆着他带来的蓝莓和莲雾,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江欲年居然也在,他比白胭时早到十来分钟,坐在沙发尾端,手里握着一瓶水,安静地看着屏幕,像是一早就决定要来的样子。
周西璃也到了,坐在云晓星旁边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热饮,看到白胭时进门,微微点头示意。
欧轻涟还没有到。荣馨盈说:“他说整理完一组照片就来。”
白胭时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来。
她带的那包凤凰单丛,后来被荣馨盈小心地拆开,用一只干净的玻璃壶泡了。
热水注下去,茶香在客厅里慢慢散开来,混着火锅的热气,把整个屋子浸得暖暖的。
欧轻涟到的时候,先背着他的相机包在门口站了一瞬,对着客厅里望了一圈,抬起相机按了一下快门,才收起来走进来。
荣馨盈摇头笑笑:“你呀,先进来坐吧。”
“记录一下。”欧轻涟在沙发边坐下来,“一年一次。”
七个人围着火锅坐定。
荣馨盈举着杯子站起来:“来!先碰一个!不管年前过得怎么样,新的一年都要来了,大家都好好的!”
七只杯子在空气里碰在一起,响起清脆的几声。云晓星碰杯之后接了一句:“那今天先开心起来!”将莫致没说什么,端杯碰了一下。江欲年也碰了。
周西璃轻轻举杯,和旁边的云晓星碰了一下。
白胭时端起杯子,和别人碰在一起,杯子发出轻轻的响声。
火锅的热气升腾着,说笑声也随之起伏。
荣馨盈很会照顾人,给这个夹一筷子肉、给那个补一杯饮料,自己倒没怎么吃。
云晓星涮了一块虾滑放进她碗里:“你自己也吃,别光顾着我们。”荣馨盈低头笑了一下,没有推辞。
白胭时吃东西很安静,筷子下去夹什么都很准,偶尔有人跟她说话,她放下筷子,抬眼看对方,答完再继续吃。
将莫致关注着锅里肉片的火候,时不时提醒一声“这盘可以捞了”。
江欲年话最少,但筷子动得快,安静吃了很多。
周西璃吃了些菜,喝了半杯热水,在云晓星和荣馨盈的闲聊里,有时接一句,有时只是听。
白胭时话不多,但荣馨盈偶尔会把话题抛给她:“胭时你今年有什么新年计划吗?”
白胭时想了想:“想平平稳稳过好这一年。”荣馨盈笑着说:“那一定会的。”
白胭时没有笑,但她的语气温和,不算疏离。
“希望吧。”她说。
云晓星又问周西璃:“西璃你呢?”
周西璃说:“好好学习,好好生活。”
云晓星点点头:“你连提的目标都这么的实在。”
白胭时坐在斜对面,看着大家。
火锅吃到快十点。
桌上的菜被扫得差不多了。
荣馨盈站起来收碗碟,云晓星帮她叠盘子端进厨房。
有人关了主灯,只留一盏暖黄色的壁灯,把客厅照得柔和安静。
电视刚好迈进跨年倒计时的前奏,屏幕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窗外开始有零星的烟花声传来,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炸开。云晓星靠在沙发里说:“去年跨年我完全想不起来怎么过的了。”
荣馨盈说:“我跟家里人吃了饭就睡了。”
将莫致说:“我去年在打游戏,连电视都没开。”
江欲年没有接话。欧轻涟看着窗外:“去年我拍了张夜景。城市很安静,只有零星的灯。今年这边比较亮。”
白胭时没有接话。
她安静地坐在沙发里,看着窗外升起的、落下的光。
去年的跨年,她站在窗前,一个人看完了一场别人放的烟花。
今年她坐在朋友中间,离电视里的倒计时还有不到一分钟的距离。
周西璃坐在她斜对面,没有说什么,但在窗外的烟花又亮起来的时候,周西璃很轻地说了一句:“今年不是一个人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白胭时听到了。她隔了一瞬,微微点了一下头。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了。“十、九、八、七——”
荣馨盈的声音加进来,带着笑。“六、五、四——”
云晓星也跟着念。
将莫致接了一句:“三——”江欲年也接了一句:“二——”欧轻涟举起相机。
“一——!”
电视里的声音和窗外的烟火同时到达。
客厅一瞬间被照亮。
荣馨盈跳起来喊:“新年快乐!”
云晓星也跟着喊:“新年快乐!”
将莫致低头笑了一下。
江欲年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周西璃也说:“新年快乐。”
白胭时坐在那里,在漫天的声响里,开口也说了:“新年快乐。”
烟花声渐渐稀了,第一波热闹散去。
有人开始陆续拿外套。将莫致把剩下的蓝莓分了分,一人塞了几个:“带回去。”
荣馨盈穿鞋时说:“到家发消息。”云晓星站在门口应:“知道啦。”
周西璃是倒数第二个走的。
她穿好外套,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杯盘已收,人已散了大半,只有那盏壁灯还亮着。
她看向白胭时,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多说什么。“明年见。”周西璃说。“明年见。”白胭时说。
白胭时最后走。
她穿好外套,拉起拉链,围巾绕了两圈,站在玄关回身。客厅只剩下荣馨盈一个人。
“今天能来,我很开心。”她说。
荣馨盈站在门边,眼睛弯起来:“说好了,以后每年都来一块儿过。”
“好。”白胭时说。
周西璃走进夜色。
街道安静下来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的,远处偶尔还有一两声迟到的烟花闷响。
她走得很慢,呼吸凝成白雾,散在冷空气里。
她在路灯下停住脚步,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妈妈,新年快乐。”她轻声说。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走向家的方向。
两天后,有人把一把钥匙送到了小区门口。一把黄铜色的旧钥匙,装在牛皮纸信封里。
她握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拆开其他说明,只把钥匙放进了抽屉最里层,和一张叠好的信纸放在一起。
她关好抽屉,站起身,推开窗。
外面又是个清朗的晴天,日光落进屋内,照在窗台上那两盆墨兰的叶子上,亮嶙嶙的。
周西璃站在窗前,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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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共守一岁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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