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又花了点时间,靳栖屿总算是打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说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人类可以合法修仙,妖和鬼都是修仙者要诛灭的对象。修仙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踏入这个门槛本身就需要极大的机缘,像是金南翎的家——鸿蒙阁,能招生上来十数弟子,已经属于仙门大派了。修仙,既要提升自己的能力,也要提升自己的心境,等于既要做个拳击手又要做个哲学家,最最重要,需要行知合一,才不会在飞升的最后关口,天雷涤尘中陨落。

当然,飞升是后话了,仙侠世界自然不会只有积极向上的修者,还会有以人类为口粮之一的妖,讲究因果报应的鬼和极度反社会分子魔。

前两位是修仙者锻炼自身,戍卫天下需要做的任务。而魔是另一个次元的生物了,据传魔在远古神魔大战时期战败,被神封印在了其它时空。但人类社群催生的八苦,向来是魔们用来修炼的便宜大碗的上佳素材,所以魔总是想法设法要破除封印回到这个时空。

常言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神孕育万物,自然不想让个反社会来偷家,但生命总要有自己的成长曲线,又不能总被家长护着,所以神在回归虚空前,给了人类与之一战的法门——当能力、心境和机缘到位了,人即能飞升为仙,获得神明的部分力量,可以抗击邪魔。

其它两个原素倒还好说,但这机缘就是个没影的事,据说都快上万年了,修仙届天才们陨落了一批又一批,还没修出一个得道成仙者。所幸,魔那边也没传出新动静,反正就战战兢兢凑合过了这么多年。

在所有修仙门派中,有一家非常特殊——他们特别不能打,但是他们说话贼好使,那就是天师大本营——问道殿。

问道殿的天师可寻因果,可通阴阳,罗盘一起,天下苍生皆在计算中。不过叩问天道颇费心力,凡人一生短暂,没有那闲暇给他们强身健体,因此一个赛一个的羸弱。但也就是这群甘愿放弃修炼,如凡人般脆弱的人,在大灾大难之年总会站出来呕心沥血救苍生于波澜中。故而虽不能打,但极受敬重。仙门大派为彰天理也会定期培养好苗子,给问道殿天师做一对一护卫。

当然算命跟修仙一样,也不是谁都能干,这玩意儿对自身天赋的要求甚至更高,自来问道殿正式成员从来没超过两位数过,有的时候甚至只剩一个独苗苗险险支撑。

这个时候俗话又说了:你永远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到!想把意外攥到手心里,是人类孜孜不倦的目标,科学世界如此,仙侠世界也是如此。所以催生了一项传统——每百年仙门几个能打的门派都会找三个不同门派的当世强者,带着自家至宝上问道殿给当家天师护法,起星链大阵,占卜天下百年气运。

因为占卜这个事情,说白了就是泄露天机,到哪儿都是损命的。特别星链这种大阵,一旦起了,搞不好没算出什么的时候,起阵的天师就已经撑不住了,因此需要借着天材地宝修仙达人的灵力撑一撑。当然,也顺便防止什么不轨之徒起歹毒心思。

二十年前,正是百年一度起星链阵的日子,当时负责护阵的就有金南翎的父亲,鸿蒙阁掌教。

但那次,出了意外。

事出在金南翎出生的那年,因此她也并不清楚细节,只知道原本按流程,三位护教高人应当取回占卜结果后,在紧随星链阵后的仙门大比采奕宴上当众共同宣布。

占卜过程并未出现任何问题,但就在顺利接受后,三个人下山前,在问道殿留宿的最后一夜出了事。占卜的掌事天师和其中一位护阵高手横死当场,天师的护卫不知所踪,另一名护阵高手受了重创。离谱的是,金南翎的父亲一夜安睡,自言什么都不知道。

在星链大阵前后搞事情无非两个由头,或为释放邪魔,或为仙家至宝,但不论是占卜结果仍安然置于大殿之上,被仙家至宝加持的结界护卫,不管是不想还是不能还是被做了替换,总之,这两样都没有丢失。

当时的问道殿失去了掌事天师,只剩下一个资质并不出众的独苗苗坐镇,要不要重启星链,众人犯了难。

后来的采奕宴上,鸿蒙阁掌教和另一位幸存的高手合力打开存放占卜结果的信笺,只言又是未来百年无甚大事发生的平安签。而那位幸存的高手回忆当晚,并未有任何异常发生,当时他们下了阵本就疲惫异常,待各自休息时自己被人偷袭得手,对方隐匿的手段高明,功力也不低,实在没看清是谁动的手。

仙门一众商议再三,都觉此时勉强再启大阵太过冒险,恐遭了贼人诡计,相约举天下之力为问道殿搜罗有机缘者,待机会合适再重启为宜。

这件事就这样平平静静的过了二十年,最近突然又重起波澜。

金南翎说,最近在仙门之间流传着一个流言,说当年星链大阵其实算出了劫数将至,邪魔必将于鸿蒙阁降临。鸿蒙阁主不知是不愿接受还是想蓄意隐瞒这个结果,趁大家不备,痛下杀手。幸存的另一位高人,一来跟他是至交好友没有防备,二来也可能被用了离火鸢尾忘掉了一些东西,才会出头替他作证,蒙骗了天下二十年。

往事已矣,当日诸般细节早不可考,但金南翎重生后试探过她的父亲,知道他确实说了谎——当年的占卜结果非常清晰的预示出,邪魔将以肉身之胎降生于鸿蒙阁。她的父亲出发时,母亲已近临盆,听了这个预言,他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的孩子。但是她父亲却不承认杀过人,只说知道结果后他心很乱,早早凝息打坐进入无我的境界,着实不知道那个意外的前因后果,不过是醒来后见到惨剧,私心借了那个结果掩盖了预言。

也是合该出事,当年参与占卜的几个人关系都不错,起阵斋戒前的一晚几个人聚在一起喝了点酒,醉意下有人抱怨起这万年来天下那点磕磕绊绊自有仙门可以担待,还要劳动天师折损性命、因果只为求个心安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走形式。当年的掌事天师也是上头,当即抽出平安笺挥毫写下百年钧安……笔落一下子几个人的酒就醒了,平安笺这东西为了防伪不是量产的,每百年也就能凝结出两封,与起卦的掌事天师血脉相连,只有他才能书写。不过也还算不上大问题,几个人道了句荒唐,各自回去准备了。

到出事的那天,金南翎的父亲入定一夜也没有平静心绪,因此起得特别早,一出门就察觉出血腥气。一路奔到大殿只见死伤一地,刚要叫人,就看见大殿正中封得好好的平安笺。他人平时心细,对好友颇为照顾,因为对大家的习惯也多少了解,探探手果然在已经去世的掌事天师怀中找出了之前写下的“百年钧安”的那张。当时三人合力做法封印,到一人一死一人重伤,作为唯一全盛的第三人,也是要请平安笺的人,替换结果并不难。

原本金南翎的父亲也并不想拿苍生做注,回去的路上再三纠结,可惜天命怎可轻易更改,在问道殿出事的同时,金南翎母亲临盆,被只逃窜至青鹿山的狐妖击伤,挣了命才生下孩子后便撒手人寰。一路浑浑噩噩存了心事回来又痛失爱妻的掌教一时情迷心窍……

本来出了这档子事,他的嫌疑太重根本没资格打开平安笺,没想到他那重伤的兄弟拖着病躯出现在采弈宴,以自身信誉为他担保。一连串意外下来,他终于在采弈宴上当着众人的面调换了平安笺。

因为平安笺的防伪属性,当时大家都信了,也因为又传出中间这桩不寻常的往事,现在众人又开始怀疑……

二十年来,她的父亲夜夜食难安,世无仙人,邪魔一出,恐天地将沦为炼狱……

可若说要他对女儿动手,看着一天比一天长大,那么真诚、快乐、善良的女儿,他是如何也被不肯相信这样的女儿就是邪魔降世的。因此他一直在等,等问道殿新的传人能重启大阵,一探究竟。

听完前情提要,靳栖屿挠头——这事儿闹的,她要不是成为了女主,也多少会怀疑老爷子有猫腻。不过既然把她扔到了这个位置,搞清楚真正发生了什么更有利于规划下面的路,她想了想,问:“这么看的话,想必是当年的那位重伤好兄弟回忆起端倪……”

“不会,当然不可能!”金南翎丝毫没有犹豫,“祁叔叔那一战被伤到了筋骨,此后走遍大江南北,仍没找到续接的机缘,十数年前已经隐居在极北的玉龙雪峰山上,再不问世事了。他与我爹肝胆相照,即便知道我爹……做下了什么糊涂事,也只会好言相劝,大不了杀了我一了百了,断不会躲在背后算计整个鸿蒙阁!”

哟吼,还怪坚决的,靳栖屿可不信这个,起码在人家眼里,这个好兄弟可以为了自己女儿杀了其他好兄弟,但又不想刺激她,于是换了个角度:“可是同为正道人士,你的父亲如此疼你尚且心忧天下二十年,他远在雪峰,会不会越想越不对……”

“不会,他并不知道占卜结果。”

“嗯?”

“因事涉鸿蒙阁,当年的掌事天师信任父亲,单独与他说了结果,其他人并不知晓……”

要不是对面这个小美人是事主,靳栖屿都想大声吐槽了,这算什么?怎么看起来一个两个都奔着赶紧出事来得!

心好累,她揉着头,好兄弟不知情,当时可还有个失踪的护卫,人家从小一起长大,肯定关系比他们更铁,于是问出口:“那就是那个护卫回来了!”

没想到金南翎继续摇头:“我父亲多年来也一直在找那名护卫,想要还原当年的事,若他能回来,害怕的必是背后小人!”

若不是美人已经这样了,她很想提醒金南翎——你父亲也有可能撒谎啊!不过按现状看,背后之人对鸿蒙阁的仇怨铁定比保护苍生的执念大,不然也不会放女主活下来,不过她也不想跟金南翎这个当事人掰扯清楚这件事情,只是想多搜集点信息罢了,现在就只剩下第三个当事人:“会不会,是当时死掉的那个高人的家人来寻仇?”

“不会,”金南翎又当即否认,“父亲一直尽力照顾天长门,但是修者的一生,充斥着无数的危险,天长门失去门主后就渐渐没落了,听说门中最后两人,在屿山游历时遭遇大妖,不幸罹难。”

好家伙,所有在现场的人都没有嫌疑,不愧是虐文女主的脑回路,要搁靳栖屿自己,即便是已经离世的两个都得确认一下是不是死遁搞事情才安心!

“那这么说,你一时间也想不到凶手可能是谁?”

金南翎终于沉默了片刻,摇摇头:“我父亲德高望重,鸿蒙阁又是仙门魁首,自来是受万人景仰的,若说仇家,只有妖鬼之流。”

“不对,秦瞻能灭鸿蒙阁后还悠哉悠哉的在里面过日子,这必定是仙门大派们都接受的结果,妖、鬼可办不到!”

“你是说……”

说话间,黑色的海面陡然刮起一股庞大的旋风,旋风像是有眼睛,转脸就向着她们猎猎袭来。靳栖屿使出吃奶的劲儿抱紧石案才能稳住自己,可是就连石案都在颤动了,上面的两只蜡烛还是稳稳燃着……不对,蜡烛虽稳,细看上去,火焰却已经微弱了许多。

“这风是怎么回事?你搞得么?你看那蜡烛,都要吹灭了!”靳栖屿赶紧扯着嗓子对金南翎喊。

“不是我。不好,你进入识海太久了,心火已经变得如此弱了。”金南翎依然被捆在那里,只能侧着头艰难给她科普,“那风应该是有人想唤醒你,强行进入你的识海。”

“那……那咋办?”

“罢了,你没有修为,不能自由出入识海,快宁心静气,到我这里来,我送你出去!”

海天震动,重心不稳,还听了这么多事,中间这么多疑点,这个时候要宁心静气,真是要了亲命……但靳栖屿不敢抱怨,只好抱着石案闭目深呼吸了两个,调整好气息,小心翼翼的往金南翎那里蹭。

“等等,”眼见金南翎准备抬手起势,她赶紧再追两个问题,“我出去了,想要再进来,要怎么来?”

“你可勤加修炼,待能炼气,便可自由出入识海。”看着靳栖屿一脸官司的脸,金南翎又好心补了句:“你看我们有如此广阔的识海,修炼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天啦噜,靳栖屿忍不住心里吐槽,金南翎她爹到底教出了什么天真孩子啊,外面的人当自己是魔鬼,还能让她修炼???话又说回来,到底为什么命运要安排这种小可爱堕魔啊,她最有想象力的坏也就是一时激愤捅了男主,少不得还蹲在这里后悔……

不过这不重要,机会总是自己寻的,她立刻又问:“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从秦瞻手上逃出去么?”

“你要离开?”

“鸿蒙阁被破,秦瞻背后的势力必然要接手,届时虽然方便知道他们是谁,但是被囚禁后就没有了主动权,如今我们占尽劣势,还是要暂避锋芒为好!”

“你说得对,”金南翎的头发被狂风摆弄着,她侧着头,却无处闪躲,十分狼狈,闭目想了会儿,才重新开口说:“守山大阵关了,以秦瞻的能力,没有办法重启。你在我的妆奁中找到避水珠,青鹿山水路四通八达,可掩盖气息,也可送你一程。出了青鹿山,你一路往东北去,到玉龙雪峰山寻祁不周叔叔。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人肯信鸿蒙阁,肯帮我,便就是他了!”

明路已经有了,靳栖屿几乎已经被狂风拍在石案上,没心情琢磨好不好实现,闭着眼睛使出洪荒之力继续怒吼着沟通:“我最后一个问题哈,江月和岑清鸿可信么?”

“江月?江月还活着?”虽然狂风席卷,看不清晰,但金南翎激动的语调还是清清楚楚的传了过来。

“是啊,她是谁?”

“江月和沅沅名义上是我的侍女,实际算是挂名弟子,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如果可以,你一定要替我善待她们!”

“那岑清鸿呢?”风暴席卷中,靳栖屿的脑子已经无法思考了,只能怒吼着抛出问题,然后机械的记着答案。

“我不认识,听说他是问道殿历年来最富天资的天师,是下一任掌事天师。问道殿向来清正慈悲,为天下呕心沥血亦不推辞,人品是绝对可以信得过的,只是……”

“懂了懂了,送我走吧!”

这次金南翎倒是一点没耽误,立刻起指为剑,掐诀施法。她一动起来,身上的符咒就开始隐隐发红,显出要反噬的迹象。

靳栖屿眼见着她的冷汗涔涔而下,心知送走自己她必然要在这里承受极大的痛苦,脑子里突然蹦出句一定要说的话,也不管这个传送什么时候生效,话能不能说全,反正就直接开吼:“我觉得你不能再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秦瞻会害鸿蒙阁,我一个陌生人也会有自己的想法,总归你才是金南翎,才是鸿蒙阁的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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