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贼

在花憩节后,谢、瞿两家将要订婚的消息霎时传遍了整个京城,人人无不在说这件事有多么荒唐,就连朝堂上也因此不满,屡屡有人进谏:

“皇上,瞿将一家世代忠良,况且瞿家大郎尚未婚配,怎么行这种僭越之举呢!”胡子花白的内阁首辅赵秉文说道,太监也在旁发话:“皇上,文成侯已经从早跪到现在,说要是您不收回成命便要赐金放还!”

文成侯就是谢时臣的父亲谢深,内阁长老,谁人见了不得尊称一声谢阁老,在听到儿子将要与瞿景南婚配时差点吐出口老血,他一辈子热衷科考早早入仕为官,为皇上出谋划策相伴左右了这么多年,儿子自小学富五车饱含诗书,差几年岁便可科考入仕,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到底遭的什么孽要毁了谢府的门邸,要辱了他文成侯的功名。

瞿独伊同样的不服气,在家罚瞿景南跪三日祠堂,在朝堂上看着众臣纷纷议论此事不好开口,脸色正青一阵白一阵的。端坐在上位的宋未恙也烦,母后早就看自己不顺眼,要削弱谢、瞿两家的势力,那日说的这话顺了母后的意,却伤了瞿、谢两家的心,成为这场闹剧的最大罪人,瞿家与谢家则成了这场闹剧最大的受害者……

响午,谢时臣刚用过饭,窝在庭院里的躺椅上小憩,悠闲的哼着歌,丫鬟见到他这样也不敢上前打扰,纷纷退下,生怕自己少爷是受刺激大了疯了。谢时臣怀中的狸猫不听话,在怀中乱窜着,不安的嘶叫,引的谢时臣眯起眼睛查看……

一睁开眼,便和墙头上准备翻过来的人儿对上了眼,家中进贼了?谢时臣惊了一大跳,发下狸猫便要跑,却被那人喊住了脚:

“谢兄,是我,别慌”

“别慌”二字,便是最好的定心丸。谢时臣回头,便见到了期盼着的人儿——瞿景南。他换了身玄色劲装,整个人看着修长又秀颀,大步往这边赶来……

“谢兄,私自闯入你家院子,吓着你了,多见谅哈!”瞿景南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随即喋喋不休道:“我被父亲罚跪了三人祠堂,不给出门,但实在有事同你说明,便没有登门拜访,能否给杯茶,借一步说话?”

瞿景南总给人一种放荡不羁随心所欲的感觉,但却不惹人厌,谢时臣进到里屋与他对坐,给他斟了一杯茶,见他猛的干了,砸吧砸吧嘴,才放缓声音道:

“好茶!配好美人儿。”

这人,登徒子一个!谢时臣骨节分明的手敲了敲茶桌,说:“瞿兄这大费周章而来,直接说正事吧”

“那日我无意冒犯你,只是觉得十分可疑”瞿景南收起随意,转为一脸严肃,盯着谢时臣的脸

“怎么说”谢时臣不紧不慢的嘬了口茶,他也觉得那日格外的奇怪,先不说为何瞿景南会出现在他的房中,连后面赶来的皇上也十分的可疑,这桩婚事,本就是一场闹剧,闹剧之下,是否有所隐藏?

“谢兄应知我是军中粗汉,平日喝酒不会少,自然酒量也不差”瞿景南卖了个关子,“可那日我只敬了你一杯便觉得头晕脑胀,被人牵引着来到了那房中,谁知,床上早有美人儿等我”

“说重点,再这样卖关子小心我找丫鬟赶你出府”谢时臣满脸羞红,全是被调戏的恼怒,嘴上却还硬着

“这是第一点奇处,第二点奇处边是皇上的态度”

谢时臣思索着,那日的娇喘声不似假,皇上赶来后扶腰带这个动作……十分的可疑

“你是说,皇上可能知道些什么,蓄意谋害谢、瞿两家?”谢时臣试探地问。瞿景南闭了闭眼,虽不敢相信,但也算默认,良久开口:“我还是不愿相信表兄会害我……”

“自古外戚都不好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谢时臣叹了口气,心道瞿景南真是个可怜虫,被骗了还维护人家的那种。瞿景南沉下眸,将那茶爽快的灌了进去。

茶汤微凉,苦涩中不见回甘,少许酸涩却涌上喉头。

“你不怨我吗,为什么肯帮我”谢时臣端着茶,手指头摩挲着茶杯壁,饶有兴趣的盯着瞿景南的反应。“嗯?”瞿景南好似被问住了,缓缓开口:

“你不能承侯,我也不能承爵,我们扯平了没有什么好怨的,况且……夫妻本为一体,这件事你也应知道实情才对”

谢时臣的心脏忽然狂跳,像只受惊的兔子撞进竹林,胡乱跑着,淡淡粉又漫上耳垂,瞿景南就爱看这样的反应,哼笑了一声,挥手告辞。

“我送你!”在屋内的谢时臣回过神来,冲走到屋门的瞿景南喊

“不用,我翻墙出去。”

这人,正道不走,净整这些歪门邪道!唯留谢时臣一人在原地心猿意马,不知是被美男晃了眼睛,还是真的动了心。

京城外,西山寒山寺中,禅坐在佛像面前的皇太后正闭眼念着佛经,寺内香气弥漫,一片祥和,却被几声敲门声打断。

“姑母,太平公主求见!”门外稚嫩的女声响起,皇太后不为所动,只冷静的说:“让她进来。”,寺门被缓缓打开,一束光从门缝处打进来,为整栋庙宇添了点光亮,门外女子一身素白衣衫,背着把沉重的古琴,头上只挽了根素钗,缓步往里面走着。走到太后身侧,恭敬行了一礼道:

“姑母万福金安”

“你来了,坐吧”皇太后这才睁开了眼,手上的念珠仍未停,太平公主布下古琴,深吸一口气,为太后弹奏了一曲清心音。

琴音随寺庙里的烟火香散开在空气中,令人不自觉心定下来,一曲毕,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皇太后满意的嗯了一声,随即太平公主开口:

“吾有一事不解,请母后明示”

“讲吧”皇太后慈爱的看着公主,像在打量一件完美的器具。

“当今皇上为谢、瞿两家赐婚之事,想必是姑母的手笔”宋未漾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可我不明,为何?”

“为何不可?”皇太后笑了下,宋未漾似乎没有想到会反问,愣神了片刻道:

“谢家世代忠良,文成侯忧国为民,瞿家戍守西北,镇北将军的神武响彻天下”

“傻丫头”皇太后笑了下,眼神里却没有笑意,道“这两家都是皇上手中最得意的两把剑,表面上是削弱两家实力,让它们乖乖听话”

“可暗地里,真是这样吗?”皇太后咯咯笑起来,笑容里藏着势在必得。

太平公主抚琴的手顿住了,心头一颤,却很快将这份惊讶藏于心底,收琴离去。

“吾告退,姑母莫怪”

“别忘了叫你的好皇哥喝药!”

谢府,正厅前院的牡丹开的正艳,却无人欣赏,大堂内气氛严肃,站在正中央的太监夹着嗓子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内阁大学士之子宋氏,学识渊博,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有镇北将军之子瞿景南,少年英杰,屡建奇功,正值婚娶之年,当择良人与配。值宋氏待宇闺中,与镇北将军之子堪称天造地设,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瞿氏为正妻。”

谢阁老跪在地上,心中好不憋闷,差点一口气上不来猝死当场,谢时臣身着朝服,恭敬接过圣旨,并圆滑的给公公塞了一袋银子

“公公此次前来定然累了,拿去喝茶吧”

太监颠了颠钱袋的份量,满意的笑着走了。谢时臣又赶忙将地上长跪不起的父亲扶起,这一天天的惹不起大的骂不起小的,真是够心累的。

将谢深从地上扶到椅子上后,斟了杯茶,恭敬的递上,谢深喝了茶润润喉后,用苍老的嗓音说道:

“儿啊,你可知错”

“儿子自知不该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辱了谢家门邸”谢时臣将头低得低低的,在心中想这应该是完美答案了吧,谁知谢深沉默了一会儿,缓慢开口:

“你可曾怨过父亲?”

谢时臣愣住了,被这句话砸的从地表直冲地心,大脑一片空白,深吸一口气哽咽道:

“未曾。”

真的未曾吗,谢深从□□迫自己写诗背诗,挨打受过的鞭子少说也有十几条,每一次挥鞭,血溅到脸上时,心中是否会有所心疼?从不允私自出门玩乐,每一日如傀儡般束缚在这四方角落的院子里,做着同样的事,背着同样的诗。虽然现在的谢时臣已经不是原身的谢时臣,但记忆和痛苦是不会忘的,封建道德的孝道,未免过于残酷了些……若是谢深不这么出众,没有这么的有主见,哪怕谢时臣不是嫡子,这桩婚事便落不到他头上,也不至于出现此悲剧。

可谢时臣从未想过怨父亲,无论原身的还是后来的,这大概就是血浓于水不可分吧。父亲虽坏,但也是为数不多对自己好的人,谢时臣的内心翻江倒海般复杂,酸涩,苦楚,不敢,终化作那一句

“未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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