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空气还漫着潮气,待阳光一照,那点不适好像也渐渐消失。
苏折云没得风寒纯粹是运气好。在庙里烤了火,回到府里更是给她灌了浓浓一碗姜汤,辛辣直冲嗓子眼。不过姜汤下肚确实有几分功效,热气由内而外散开,让她舒畅地睡了一觉。
睡到日上三竿,又用过午饭,苏折云才向周管家要了个马车,把最后一点随身衣物带上,去了她的“新家”。
东城多商贩,喧嚣声萦绕耳边,故而地价比别处低。苏折云推开黑木门,院内已被打扫一通,桌椅的边角虽有些掉漆,但好在干净齐整。
她放下行李,马不停蹄地收拾起来,不到一个半时辰,屋子便已收拾得七七八八。她热得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便取出手帕轻轻擦拭。
“折云。”熟悉的嗓音从门口传来,苏折云扬起一笑,一个挺拔的身影就出现在面前。
“我没有打扰到你吧?”沈秉文提着一条鲜鱼和糕点,笑吟吟地走进,“乔迁新居,祝你年年有余,甜甜蜜蜜。”
苏折云开心地接过贺礼,招呼他坐下,“沈先生来得不巧了,我这里只有清水招待。”
清水倒在白瓷茶盏中,手碰上轻薄的盏壁,还能感受到些微热意。
“我不挑,有口水喝就好。”
秀美的眼睛弯起一点弧度,他放下茶盏,打量了一下屋子的陈设,“这个屋子还满意吧?就是主屋小了些,到时候正好把偏房收拾出来给妹妹住。”
“好,一切都好,我很满意。”苏折云给他的茶盏重新添上热水,“改日小妹来了,得带她一起去你家感谢一番。”
“折云不用这么客气,叫我秉文就好了。我没有兄弟姐妹,以后小妹来了,我能不能当她的义兄?”
“那是自然,有一个这么能干的兄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苏折云笑笑,语调却转了个弯,“不过那条鲜鱼你还是拿回去吧,我不会做饭,可不要浪费了。”
“倒是我没考虑到,”沈秉文眼睛扫视一圈,“那怎么不买一个婢女呢?照顾衣食起居倒也方便。”
苏折云低头沉吟了片刻,从前没买婢女一是因为没钱,二是家里有苏温玉做饭。现下手里有了钱,是可以买个烧火丫头做饭了。
“秉文说的是,改天我去牙行买一个,就是不知道价格几许呢?”
“年幼的丫鬟大概七两银子,多是买来陪小主人一起长大。稍大一些的就要二十两了,折云若是手里不宽裕,买个上年纪的婆子也是可以的。”
苏折云笑着摇头,婆子便宜是便宜,但是不好拿捏。若是将她是女子的身份宣扬出去,她可就死到临头了。
不过二十两银子确实是一笔大开销,她心里长叹一口气,好不容易有钱了,被太子算计一下丢了个七七八八—— 看来丫鬟的事还得从长计议。
视线飘向窗外,几盆花草正迎风而立。
她不会是和所有姓江的人犯冲吧?
“若是不嫌弃,折云去我那里吃吧。我虽不常下厨,但几道家常小菜还是很拿手的。”
他的话宛如大漠中干渴数日的人遇到甘霖,苏折云眼睛亮了几分,他的形象在她心里越来越高大,“真的吗?会不会很叨扰?我去外边吃也行的。”
“不叨扰,折云可以一直来我家用餐,”他笑得温和,日光照在脸上,如无暇美玉,“我一个人吃太孤独,折云陪我正好。”
闲聊几句,太阳就偏了西。不知是不是昨日下过雨的缘故,天边浮出一片橙紫色。
沈秉文提起鱼鳃上的麻绳,鲤鱼已经被处理过,鳞片刮得干净,露出里面粉白色的鲜嫩肉质,“走吧,现在就去,我给你露一手。”
葱姜和鲤鱼入锅,“刺啦”一声油花四溅,白烟腾起,激出浓烈的香气。苏折云坐在屋内,打量四周的陈设。沈秉文房子的布局和她那基本一致,物品被摆放整齐,架上堆满了各种书籍。
靠椅旁的桌上放着一本夹着枫叶的书,苏折云打开,是一本地方游志,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批注,行书字迹行云流水。
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沈秉文端来热菜,宽大的衣袖被卷起,露出一截手臂,不似习武之人结实,却也线条分明,骨节匀称。
“久等了。”他笑着放下瓷盘,鱼肉的香气飘散开来。苏折云放下游记,赶紧上前帮忙。
鱼被煎至金黄,苏折云夹了一块放进口中,肉质鲜嫩,入口即化,堪称一绝。她眼睛微微睁大,眼底的赞赏毫不掩饰。
“秉文,你太厉害了!真是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啊!”
“普通手艺罢了。”他淡淡一笑,夹起另一道菜到她碗中,“京中秋季多吃茄,你也尝尝鲜。”
暖黄的灯光给两人镀上一层光影,窗外细月如蛾眉,云薄星稀。
“你居然还看游记啊?我以为你只会看些圣贤书。”
沈秉文望向身后的书架,勾出一点笑,“圣贤与否,在我心中。我不仅看游记,传闻志怪、戏文唱曲,我都喜欢。折云喜欢看什么?”
她嘴里嚼着米饭,闻言沉思了稍许,“许是话本一类的吧?才子佳人、花前月下,几番缱绻动人心肠。”
见他还盯着自己,苏折云低头吃饭,开玩笑般问道,“发生什么了?总感觉你今天怪怪的。”
沈秉文垂眸,长长的眼睫在光下遮出一片阴影。他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问出口。
他放下筷子,神情认真了几分,“我最近读史,看到了一个故事,折云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
她漫不经心地回应。
“是南齐娄逞的故事。”
夹菜的动作蓦地停住,苏折云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女子娄逞,变服诈为丈夫。而后事泄,帝令东还,始做妇人服。折云觉得,若端王为帝,会待娄逞如何?”
心脏忽地一紧,苏折云放下筷子看向他,眼睛不自觉地眯起。
“千刀万剐?株连九族?”
沈秉文淡淡一笑,拿起身旁的茶壶给她倒茶。
“折云不用紧张,我没有恶意。若端王为帝,娄逞也不过还做妇人。但若端王仅是端王,要娄逞死的,就是太子了。”
茶杯推到面前,几点茶叶在水中舒展,逐渐膨胀放大。
苏折云低头不语,沈秉文低声道:“阴人为阳,秽乱近侍。若端王被攻讦,圣心之下,死的只会是娄逞。”
苏折云的手一颤,茶水漫过桌面,洇湿了她半截袖口。她把手边的茶杯推开,低头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再抬眼,一向和气的眼睛迸出冷意,“所以沈公子费尽心思请我来,就是为了给我讲这个故事吧?”
“不是。”沈秉文坐直身体,语气笃定,面上却依旧谦和,“折云,我说了,我把你当朋友。”他定定地回视,眼神认真,“我不在意你的身份、你的目的,我只是把你当朋友。”
气氛陷入僵局,半晌,苏折云起身,面色恢复如常。
“多有叨扰,感谢款待。天色已晚,我就先回去了。”
“折云!”
身后响起木椅移动时摩擦地面的声音,接着,略带焦急的话语声清晰传来,“明日饭食若没有着落,就来我家用餐吧,我还给你做鲤鱼。”
苏折云并不回应,背对他摆了摆手就扬长而去,消失在了黑暗中。
秋蝉附在树干上,声音在夜里清晰回荡。带着点懊悔,幽幽的叹气声太过细微,连虫蚁都不曾惊动半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心里带着点懊悔,其实他是想给她出谋划策来着。
——
头顶的帷帐是熟悉的花纹,屋内还点着浓浓的安息香。
已过宵禁,屋外隐约有板车经过的声音,但很快又慢慢飘远。
屋内点燃的蜡烛已经烧了一半,苏折云翻了个身,难得的失眠了。
她牙齿咬着嘴唇,在脑中细细复盘:是哪里暴露了呢?
总归就见过几面:第一次在书房遇到了他和李晋,然后是和忽兰道别那日,后来是帮她找房子......
脑中突然闪过什么,苏折云猛地坐起——她知道了,是忽兰。
那日告别,忽兰在车外冲她说了一句朔风语,让她注意结痂的手臂不要碰水。
她皱起眉,难道是因为这个?
凭借一句话断定忽兰亲眼见过伤口,其次怀疑她的男子身份?
心里冒出一阵寒意,手臂上冒起疙瘩。
如果真是这样,他仅凭借一点细枝末节就生出怀疑,那可真是心思缜密。
苏折云生出几分佩服,对江惟叙昨日的评价有了实感。
和聪明人打交道是一件伤神的事情,当然,和聪明人做敌人更伤神。
幸好目前看来,沈秉文对她并无恶意。但是往后呢?若哪天她不小心冒犯了他,被他记恨,他会把刀尖刺向她吗?
身子翻向另一侧,向来柔软的被褥在此刻也有些膈人。屋里只有一点烛火跳动,照亮墙上并不光滑的壁面。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不过比起未来,她其实更应该考虑——明天要不要去他家吃饭?
一墙之隔,两人各自因不同的事失眠。
月垂柳梢头,更深中终于有人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她想:原来安息香有用。
山文鱼求你别水了,如鱼得水好几章了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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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真与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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