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是十月底出发的。这次不是公派任务,他以个人名义组了个小团队:两个当地向导,一个矿业公司的朋友,还有他自己。目的地是横断山脉深处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村落
据说那里的老人知道“蓝色石头”的位置。
出发前,他去医院跟父亲告别。父亲的精神难得地好,甚至能坐起来喝半碗粥。
“小江啊,又要出远门?”父亲问。
“嗯,去采点药。”江沉坐在床边,削苹果。他的手很稳,果皮连续不断。
“采药?你不是搞地质的吗?”
“地质也能采药。有些石头磨成粉,能治病。”
父亲笑了:“那敢情好。给我带点回来,我试试。”
“一定。”江沉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
父亲吃了一块,慢慢嚼着。他的目光越过江沉,看向窗外的天空。秋天了,天很高,云很少。
“眠眠这孩子,”父亲突然说,“心思重。随我。”
江沉没接话,只是继续切苹果。
“她要是做了什么……奇怪的事,你别怪她。”父亲的声音很轻,“她只是太想留住一些东西了。人老了就明白,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但年轻人不懂,非要试试。”
江沉抬起头。父亲正看着他,眼神清明,像看透了很多事。
“您知道什么吗?”江沉问。
“我知道我女儿在拼命救我。”父亲说,“也知道你在帮她。这就够了。至于方法……我这个快死的人,没资格评判。”
江沉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您会好起来的。”他说。
父亲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江沉的手。
出发那天,祝眠送江沉到机场。这次她没有抓着他的外套,也没有把脸埋进去。他们站在安检口前,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
“保持联系。”祝眠说。
“卫星电话每天下午五点会通一次。”江沉说,“如果山区信号好,我会打给你。”
“好。”
“实验室那边,有进展及时告诉我。”
“好。”
江沉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走向安检通道。这次他回头了,在通道尽头。祝眠还站在原地,穿着灰色的毛衣,在人群里很显眼,也很孤单。
他举起手挥了挥。她也举起手。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最初几天很顺利。卫星电话每天准时响起,江沉的声音混着山风的呼啸:“进度正常……找到了知情老人……明天进山……”
第十天,电话里江沉的声音有点兴奋:“发现矿脉迹象了。纯度很高,如果顺利,一周内能带回样品。”
第十三天,电话在下午六点才打来。江沉的声音疲惫但愉快:“采集到第一批样品了。明天开始返程。”
第十四天,电话没来。
祝眠从下午五点等到六点,七点,八点。她打了十二次卫星电话,全是忙音。晚上九点,她联系了江沉矿业公司的朋友。
“联系不上。”对方说,“横断山区气象台发布了预警,可能有极端天气。”
“什么极端天气?”
“地质暴。一种山区特有的灾害,强降雨引发山体不稳定,可能伴随落石和泥石流。”
祝眠挂断电话,打开气象网站。横断山脉区域的卫星云图上,一团深红色的漩涡正在聚集。预警级别:红色。
她坐在电脑前,刷新着页面。每隔五分钟刷新一次,看着那团红色越来越深,范围越来越大。
凌晨两点,当地新闻跳出快讯:“横断山脉发生6.2级地震,震源深度八公里。”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闷响一声。
祝眠没去捡。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突然想起江沉说的那句话:“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快要消失的人。”
原来不是快要。
是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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