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晨曦带着一股燥热,无端添了些烦闷。
“准考证号是不是输错了?咋还没显示呢?”
“咋能呢,咱儿子能犯这错?”
肖澈背着身后两个人的争吵,一言不发地坐在电脑桌前。骨节分明的手托着腮,时不时撅起嘴吹走垂下来遮住眼睛的刘海,与身后那两位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他盯着浏览器上那个转了快两分钟的小圈,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另一只搭在桌沿的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不快,一下,又一下,停下来,再一下。
终于,屏幕上旋转的圈消失了,页面缓缓加载出画面。肖盛安余光瞥见,赶忙终止了和何栀的斗嘴:“诶,诶,出来了!”
页面白底黑。
全国硕士研究生统一招生考试成绩查询。姓名:肖澈。专业: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总分:368。
漫长的几秒钟如同静止。肖澈盯着那几个数字,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
何栀的叫声率先打破了平静,紧接着是手机快门咔嚓一声。
“快快快,发朋友圈!让他大姨大姑都瞧瞧,我们家澈儿多出息!”
肖盛安顺着她的话猛猛点头,两人拉扯着出了房间,走廊里还传来何栀的声音在指挥丈夫“先发家族群再发朋友圈,顺序别乱”。
两老人家的性格永远这样,来得急去得也急。肖澈对此早已习惯。他慢慢往后靠去,脊背贴上椅背的一瞬间才觉出肩颈的僵硬——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在绷着,现在终于可以松开了。元宵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卧室,尾巴高高翘起,蹭了蹭他的小腿。他弯腰把猫抱起来,久违地露出了一个完整的笑容——眼角微微扬起,目光清澈而温和,和方才那个面无表情盯着屏幕的人判若两人。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铺了满地。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A省,夷淮大学。
清晨的露珠从窗外碧绿的梧桐叶上滑落。空调开了一夜,宿舍里甚至有些冷。肖羽然缩在被子里,昏昏沉沉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信息。
几声响后,那头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喂?”
“哥,你考上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也许是在笑。肖澈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嗯。接下来就是校友了。”
肖羽然兴奋地从床上跪起来,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雀跃:“太好了!以后就可以一起跑食堂了。”
“怎么,没室友陪你去食堂?”
肖羽然的兴致瞬间打了个折扣,瘪瘪嘴说:“你可别提了。她们三三两两的凑一块儿,吃饭上课都有人搭伴,就我一个人跟编外人员似的,太难融进去了。在宿舍的每一天都是修行。”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委屈。
肖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等我过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带你搬出去住吧。爸妈也同意了。”
“知道吗,太好了!”
肖澈看了看表,“行了,先挂了,还要收拾东西。”
电话挂断。肖羽然抱着手机在床上无声地滚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感叹,旁边的帘子被一把拉开,一个顶着鸡窝头、面色铁青的室友探出头来。四目相对。
肖羽然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没去上课啊?”
“请假了。”室友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刚刚那个……”
“听见了。”
肖羽然张了张嘴,又合上。此刻她内心的绝望比刚才的兴奋来得还要猛烈。帘子被缓缓拉上,留下她一个人面对社死后漫长的余韵。她倒回枕头上,把被子拉过头顶,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肖澈忙了一天,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暑热略略收敛了些,窗外的蝉鸣换了一拨,声音比白天闷一些。他坐回卧室的椅子上,打开电脑。房间没开灯,只有屏幕上微弱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阴影拉得分明。
他打字时的侧脸很安静,和白天那个被父母围着吵嚷的样子判若两人。电脑桌面干净得近乎冷淡——初始背景,没有多余的应用软件,文件归类在三个文件夹里,分别叫“学习”“项目”“杂项”。“杂项”那个文件夹甚至都是空的,大概是没想好到底放什么才算杂项。
他点开网页,开始查夷淮科技大学附近的房源。他的手指在鼠标上不急不缓地滑动,每一次点击之间的间隔都很均匀,像是在做一道需要反复验算的数学题。
正看得入神,房间的灯突然被打开,刺眼的光芒让他条件反射地眯起眼。
“怎么不开灯?多伤眼睛。”何栀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她把盘子放在桌上,顺势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放在肖澈头顶,轻轻摸了摸——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合适的就定下来,别太纠结,趁早点好。”
肖澈点头。等何栀出去后,他又在电脑前坐了快一个小时。最后看中一套两室一厅带书房的户型,价格合理,照片里的采光也不错。他看了两遍房源描述,翻完所有实拍图,他拨通了房东的电话。
房东姓李,声音是位和蔼的阿姨,说话带着本地口音,语速不快,很乐意把房子租出去:“是要早点定下来的呀,这边来问的人太多了,老过来跟我闹。阿姨觉得你们学生嘛,需要好的环境,就给你留着了。”
肖澈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肖羽然马上放暑假,趁假期搬过去,开学前还有时间打理和熟悉环境。
“好,那就麻烦李阿姨了。”
挂了电话,月色已经铺进窗户。窗外蝉鸣不止,卧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低响。他冲了个澡出来,头发没怎么擦干,水珠顺着肩线滑落,浸湿了胸前一小片衣料。他随手抽了条毛巾搭在头上,拿起手机给肖羽然发了条消息。
发完,他抱起旁边正慢条斯理舔毛的元宵,元宵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咕噜”,但没有挣扎。
收拾行李只用了两天。
肖澈的东西不多——衣服占一个箱子,书和资料占另一个,电脑和配件背在身上,还有猫。带不走的都留在了这间住了二十多年的卧室里:书架上翻旧了的编程入门教材、墙上贴过的竞赛奖状、抽屉深处几张没送出去的明信片。他没扔,也没带走。
出发那天,肖盛安早早把车开到了楼下。肖澈把行李搬上车,说了句“其实打车就行”。肖盛安一听就不乐意了:“怎么的,都要走了,还不让送了?”
肖澈没有再推辞。大学四年他都是在本地读的,家离得近,几乎没有真正和父母分开过。不像肖羽然,一考就去了外地。这时候有不舍也是正常的——不是他一个人的不舍。
何栀从家里追出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眼睛已经红了一圈:“这些路上吃。还有这个,带给然然——有空多打打电话,路上注意安全。”她把袋子一个一个塞进肖澈手里,塞到最后,声音已经有点抖。
肖澈眼角微微泛红,接下了那堆沉甸甸的东西,低声说了句“知道了,妈”。
一路上,肖盛安的叮嘱说了不少。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说来说去也就是那几句——按时吃饭、别熬夜、有事打电话。窗外景物如幻灯片不断变换,从熟悉的街道变成高速路护栏再变成郊外的田野,肖澈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受。
微苦,带着涩。
“快到点了,去吧去吧。记得多联系。”肖盛安陪着走到机场入口,停下脚步。
肖澈对他摆了摆手。他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那个人的肩膀比记忆中塌了一些,走得也不快,中途还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进去。肖澈等到鼻尖那股酸涩慢慢消退,才转身走进航站楼。
几个小时的飞行有些难熬。肖澈闭上眼,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境里全是关于新城市的碎片——没见过的街道、没走过的大桥......。
再睁眼时天色已晚。飞机正缓缓下降,窗外是夷淮的夜景——一片繁华的、陌生的灯火,比家乡的城市更大,灯光更密集,高速路上的车流像发光的血管贯穿整个城区。
飞机落地,他拖下行李,两手满满地往外走。前面是一道需要扫身份证才能过的闸口,他想把一只手上的东西转移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但两边的行李都不轻,倒腾了几次都没成功。
“用我的吧。”
一道男声从旁边传来。肖澈转头看去,男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浅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他把自己那份证件放在闸机上,替肖澈扫了通道。手臂掠过的一瞬间,一阵很淡的茶香飘过来。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是某种更天然的气息,像茶叶在热锅里翻炒时被热气顶起来的那股清香。
“还有茶味的沐浴露?”肖澈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太着调的念头。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对方的身份证——霍鸣尘,看着挺复古。
霍鸣尘扫完码,收回身份证时手指在闸机边缘轻轻叩了一下,节奏很随意。他抬眼见肖澈还愣在原地,眼角微微弯起:“怎么,不走吗?”
“哦...谢谢。”肖澈回过神来,推着行李过了闸口。
霍鸣尘没再多说,拉起行李箱朝出口走去。他步子不快,背影挺拔。
“哥!这边!”
肖澈循声望去,肖羽然在不远处高高举着手臂。已经快晚上八点了,机场到达大厅的人流稀稀落落,她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
“怎么这么多东西?”肖羽然皱着眉头分担起行李。
“这得问咱爸妈了。”其实他完全知道,何栀恨不得把整个厨房都给他打包带过来,肖盛安虽然嘴上说“差不多就行了”,但往车上搬东西的时候一次也没少搬。
接了猫,两人站在路边等车。出租屋离机场有些距离,一个多小时才到。等把各自的行李搬上楼,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肖澈把猫笼打开。元宵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爪子,踩了踩地板,又缩回去。等了几秒,再探出来,一步一步打量这个新家。客厅不大,家具齐全但不算新,墙是前几年翻新过的乳白色,沙发是房东留下的米色布艺,茶几上放着一盆塑料绿萝。肖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这里是十四楼,夜晚的夷淮可以尽收眼底,霓虹与车灯交织,一片流动的璀璨。远处有一条江,江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水面把光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然然。”
肖羽然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头。
“今晚太晚了,明天再整理。床铺好就先休息吧,洗漱去。”
肖羽然应了一声,拎着洗漱用品进了卫生间。肖澈独自坐在沙发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卫生间隐约的水声和窗外远处车流的低鸣。他翻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先给何栀拨了过去。
“怎么这个点才打电话?没什么事吧?”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担忧,连“喂”都没说就接了。
“没有。这边离机场有点远,耽搁了一会儿。”
何栀的语气这才松下来:“生活费已经打到你卡上了,不够再跟我们说。不早了,早点休息。”
“好,谢谢妈。您和爸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他盯着屏幕上逐渐暗下去的通话界面,发了一会儿呆。客厅的灯没全开,只留了玄关那盏暖黄色的筒灯。窗外霓虹透过纱帘投在天花板上,一条一条的光带缓缓变换着颜色。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家,来到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住处,新的床,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闻起来都不一样。不会太吵,但需要一点时间。
离开学还有一阵子。不能总向父母伸手,况且读研的时间相对灵活,不如先找个兼职。也能趁机熟悉一下环境。
他把手机熄屏,阖上眼睛。元宵跳上沙发,在他膝盖边踩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团,发出均匀的咕噜声。
明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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