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予十八岁那年冬天,顾思卿十五岁。姑姑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来的。
那天顾思卿正在上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粉笔灰落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盯着那些公式,脑子却在想别的事——在想顾思予昨天晚上有没有睡好,在想他手上的伤口好了没有,在想他今天中午吃了什么。这些念头像蚊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飞来飞去,赶不走,打不着,烦人得很。
班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哪个同学迟到了。班主任走到他桌边,弯下腰,低声说了一句:“顾思卿,出来一下,有人找。”班主任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你家长来了”一样普通。但顾思卿注意到她看自己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那种眼神他说不清是什么——不是同情,不是责备,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知道了但我不该知道”的尴尬。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移开,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放下笔,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教室里几个同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那种反应太快了,快到像是不想让被发现他们在看。他走出教室,走廊上的阳光很亮,亮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走廊上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七年没见的姑姑,另一个是一个陌生女人,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姑姑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皮肤松弛地垂下来,嘴角向下耷拉着。她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看人的时候不太聚焦,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但她的眼神没变——和七年前坐在社区办公室里低着头不说话时一样。那种看着你但不想看你的眼神。
“思卿。”姑姑叫他的名字,声音干涩,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她的嘴唇很薄,上下抿着的时候几乎看不到嘴唇的存在。嘴角有两条深深的纹路,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两条干涸的河沟。
顾思卿没有应。他看着姑姑,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陌生女人。女人大概五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外套,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不知道是什么图案。她的头发盘在脑后,没有一丝乱发,像一个被精心打理过的假发。她的眼镜是金丝边的,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什么。她站在姑姑身后半步的位置,像是随从,又像是陪同,又像是监督。
“这位是李阿姨,我朋友。”姑姑介绍道。
李阿姨冲他点了一下头,没有笑。她的头点得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像是一种敷衍的礼貌,又像是一种克制的疏离。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姑姑说,“有些话想跟你和你哥哥说。”
顾思卿的心沉了下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口里往下坠,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像一个铅球,像一只无形的手正把他的心脏往下拽。他没有问“什么话”,因为他知道。那些短信,那些照片,那个帖子——它们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飘散到每一个角落,最终还是落到了最不该落到的土地上,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他不想看到的树。那些他以为只有他们班、只有他们年级、只有他们学校知道的事,已经传到了更远的地方。传到了他姑姑的耳朵里。传到了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知道的人的眼睛里。
他拿出手机,给顾思予发了一条消息:“姑姑来了。学校旁边的咖啡店。”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那两个字——“已读”——亮了很久。没有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他盯着那个“已读”,想象着顾思予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他会不会皱眉?会不会顿一下?会不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像这些天他对每一条消息做的那样?会不会忽然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后面的桌子,发出一声巨响,然后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会不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顾思予正在来的路上。他一定会来。不管他在做什么,不管他在哪里,他一定会来。因为顾思卿在那里,因为有人在找他,因为他不能让弟弟一个人面对那些他本该面对的东西。他习惯如此。他永远如此。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带着她们去了学校旁边的咖啡店。
咖啡店在学校的东门对面,走路不到五分钟。店面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上的行人和偶尔经过的自行车。店里的装潢很简单——白色的墙,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不知道拍的是什么。进门的时候,门上挂的风铃响了一下,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什么东西碎了。店里只有一个客人,一个戴着耳机的女生坐在角落看电脑,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马尾辫,围裙上别着一个名牌。她看了顾思卿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两个女人,脸上的微笑是职业性的。
“喝点什么?”她问。
“白开水。”姑姑说。
“美式。”李阿姨说。
顾思卿说:“不用了。”
服务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没有多问。她走了。
等待的那段时间很安静。姑姑的包放在桌上,是一个黑色的手提包,皮质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的地方露出了白色的底。她的手放在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的表面,发出细微的、像老鼠啃东西一样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店里格外清楚,和角落那个女生敲键盘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二重奏。顾思卿看着那只手,想起七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社区办公室里,手指摩挲着包的表面,一言不发。那时候他十二岁,站在门口等她开口说“我来照顾你们”。她没有说。她没有说那句话,也没有说别的任何话。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摩挲着她的包,等别人替她做决定。七年后,她还是那样——坐在他对面,摩挲着她的包,等别人替她做决定。不,这一次她不是来等人替她做决定的。这一次她是来替别人做决定的。但她的手还是在抖。那只摩挲着包的手,在微微发抖。顾思卿看到了。
服务员端来了白开水和美式,放在桌上,走了。白开水是温的,玻璃杯外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出汗一样。美式是黑的,冒着热气,苦涩的气味飘过来,像烧焦的木头。顾思卿看着那杯美式,想起顾思予也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黑得像墨,苦得像药。他问过他“不苦吗”,顾思予说“习惯了”。和他这个人一样,苦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门被推开了。
风铃又响了一下。叮叮当当。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急,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撞了一下。顾思卿抬起头。
顾思予站在门口。
阳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照成一个模糊的剪影,像一个刚从光里走出来的人,还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阴暗。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在领口里。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落在眉骨上,遮住了半只眼睛,露出半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血丝,有红,有疲惫,还有一种顾思卿从没见过的东西——是愤怒,是恐惧,是心疼,是某种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孤注一掷的平静。他的脸色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颧骨下面那道淡淡的青色的血管。嘴唇上那道刚结痂的伤口又被咬开了,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血珠很小,像一粒红色的种子,长在他苍白的嘴唇上,像雪地里唯一的一朵花。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包着创可贴的那根手指——顾思卿给他贴的那块创可贴——还贴在那里。边缘已经翘起来了,皱巴巴的,沾了水,沾了灰,快要掉了。但它还在。
他走进来,每一步都很稳。那几步路走得像是走在刀刃上——看起来很稳,但每一步都在忍着疼。他的目光扫过咖啡店,扫过角落那个女生,扫过吧台后面的服务员,扫过姑姑,扫过李阿姨,最后落在顾思卿身上。他在顾思卿旁边坐下。不是对面,是旁边。在姑姑和李阿姨的对面,在顾思卿的旁边。和他站在一起,坐在一起,面对一切。
坐下的时候,他的手臂碰到了顾思卿的手臂。隔着两层校服布料的触碰,不到一秒,但顾思卿感觉到了那种温度。不是暖,是烫。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它烫得人心惊。
“思予。”姑姑开口了。声音干涩,像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
顾思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水杯上,水杯里有一片柠檬,浮在水面上,像一个很小的、无力的、不知道要被冲到哪里去的救生圈。柠檬的切面是淡黄色的,果肉一粒一粒的,像一瓣一瓣的小月亮。它浮在水面上,被水波推着,轻轻地晃着,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迷了路的人。
“你瘦了。”姑姑说。
沉默。风铃又响了。有人进来了,又出去了。不是风,是客人。一个男人走到吧台前,点了一杯拿铁,站在那里等。他看了顾思予一眼,又看了顾思卿一眼,又看了姑姑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来买咖啡的人。但他的那一眼,像一把刀,从一个他不知道方向的地方刺过来。
“我今天来,是有些话想跟你们说。你可能不爱听,但我得说。”
李阿姨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叠纸,放在桌上。那些纸是打印出来的,A4纸,铅灰色的字,黑色的图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顾思卿看了一眼——是那个帖子的截图,是那些照片的打印版,是那些评论的汇总。黑白打印,冷冰冰的,像一份调查报告,像一个案卷材料,像一张死亡证明。照片上他和顾思予靠得很近,在巷子里,在路灯下。那些时刻他以为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刻,他们以为没有人看到,以为黑暗会保护他们,以为巷子会为他们保守秘密。但现在那些时刻被打印出来了,摊在咖啡店的桌上,像一份公示,像一份通告,像一份所有人都可以随时翻阅、随时评论、随时唾弃的罪证。
“这些是我收到的,”姑姑说,“有人发到我手机上。我不知道是谁。但内容我看过了。”
她停了一下。顾思予终于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顾思卿坐在他旁边,看到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很细微的收缩,像针尖一样细,像刀尖一样锋利。那是被人触碰到最痛处时的本能反应,像被烫了缩手,像被针扎了闭眼。他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指节泛白,白色的骨头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像一座小小的、快要崩塌的山。
“思予,你从小就懂事。你爸妈走后,是你把弟弟带大的。我们家的人都觉得你不容易,也觉得你做得很好。”姑姑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的眼眶红了,眼皮耷拉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她在忍。她也在忍。但她的忍和顾思予的忍不一样。她只需要忍这一会儿。忍到把话说完,忍到把事情办完,忍到这杯咖啡喝完,她就可以走了。她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家,关上门,把这一切关在门外。她不需要忍七年。
“但是这件事……这件事我没办法当作没看见。”
她的声音尖了一些,像一根针从厚厚的布料里扎了出来。她的手指在包上收紧了,皮质被她攥得吱吱响。她的下巴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悲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也许都有。也许她真的觉得她在做一件对的事。也许她真的觉得她在拯救她的侄子们。也许她真的觉得她在替她死去的哥哥和嫂子完成他们没有完成的任务。也许她真的觉得自己是一个好姑姑。也许她真的是。
“他是你弟弟。你们是亲兄弟。你们这样……是不对的。”
咖啡店里很安静。角落那个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桌上那杯凉了的美式被留在了那里,像一座小小的、被遗弃的纪念碑。吧台后面的服务员低着头擦杯子,把同一个杯子擦了又擦,擦到光亮,擦到没有指纹,擦到可以照出人的脸。她在听,但她假装没有在听。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的善良——假装没听到。
顾思予终于抬起头,看着姑姑。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水杯上,指节白得像骨。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他看到了七年前坐在社区办公室里低着头不说话的那个女人,看到了她在协议书上签字时犹豫了一下才落笔的手指,看到她签完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很重的担子。他看到了她用七年时间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两个需要她的孩子,看到她在这七年里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消息、没有问过一句“你们还好吗”。他看到了她今天坐在他对面,用“我是为你好”的名义,把他们最不想被人看到的伤口,摊在了桌面上。
“说完了?”他的声音很平。
姑姑愣了一下。她的嘴张着,没有合上,嘴唇上有口红的印子,有些蹭到了牙齿上。她的眼睛眨了几下,像一只被忽然照到光的猫。
“说完了我们就走了。”他站起来,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进领口里。椅子向后滑出去,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道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店里回荡着,像一声叹息,像一声呻吟,像一个被打断了的人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思予!”姑姑的声音拔高了,引来吧台后面服务员的目光。那目光像一根针,扎在顾思卿的背上。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说——“原来就是他们。”姑姑压低声音,但语气更重了,像一个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是他哥哥!你这样会毁了他!他才十五岁,他以后还要上大学、还要工作、还要结婚生子——你这样让别人怎么看他?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顾思予的手放在桌沿上,指节泛白。他的手背上的青筋凸了起来,像一条一条的小蛇,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的指甲盖失去了血色,变成了白色,像十颗小小的、苍白的贝壳。他的肩膀绷得很紧,紧到顾思卿能听到他的骨骼在发出细微的、像是要断裂的声响。
“你说话啊!你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姑姑没资格管你们?好,我没资格。那你爸妈呢?你爸妈要是活着,看到你们这样,他们会怎么想?”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顾思卿看到顾思予的手指在桌沿上猛地收紧了,指节白得像骨,白得像雪,白得像葬礼上的白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嘴角向下拉出一个痛苦的弧度。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要滴血,像有一颗红色的炸弹在他眼睛里面正在倒计时。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寻找出口,在寻找逃生通道,在寻找任何一个可以让他喘口气的地方。
“别提我爸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几乎要碎裂的、嘶哑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声音。
“我就要提!”姑姑的声音尖了起来,尖到像一把刀划过玻璃,尖到让人想捂住耳朵,尖到让吧台后面的服务员手里的杯子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无声的那种,是带着声音的、急促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的。她用手背擦眼泪,口红蹭到了手上,蹭到了脸上,红一道黑一道的,像一个哭花了妆的小丑。“你爸妈托我照顾你们——虽然我没做到,但我心里一直记着。我要是眼睁睁看着你们走错路,我这辈子都没脸去见他们!”
沉默。咖啡机停了。整个店里安静得像一个真空的盒子。没有咖啡机的低鸣,没有杯碟的碰撞,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呼吸。时间像被冻住了一样,凝固在那个瞬间,像一颗被琥珀封住的虫子,再也动不了了。
顾思予站了很久。久到姑姑的眼泪干了,只剩下两道深深的泪痕,像两条干涸的河床。久到李阿姨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她,她没有接,纸巾掉在了地上,白色的,皱巴巴的,像一朵被踩碎的花。久到窗外的云移开了,阳光照进来,落在顾思予苍白的脸上。他的睫毛在阳光里是透明的,微微颤动着,像蝴蝶被钉在了标本盒里,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翅膀还在扇动,但已经飞不起来了。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平,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写好了很久、改了无数遍、终于决定交出去的遗书。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那些他藏了太久、藏到已经腐烂、藏到已经和骨肉长在一起的东西。
“姑,你说得对。”
顾思卿猛地转过头看着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平静,是空。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墙壁上还留着家具的压痕,但家具已经不在了。那些压痕是沙发腿留下的,是床脚留下的,是书桌留下的,是一个人在这里住过的证据。但那个人已经走了。
“我是他哥哥。我不应该对他有那种想法。不应该靠近他,不应该牵他的手,不应该——”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个东西卡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它已经被消化了,被吸收了,和他的血肉融为一体了。但它还在。它一直都在。只是他假装它不在了。现在他把它抠出来了,放在桌上,让所有人都看到。“——不应该亲他。”
“这些都是我的错。不是他的。他不知道。是我先开始的。是我先——控制不住。”
顾思卿伸出手,握住了顾思予的手腕。那只手腕在他掌心里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的鸟的翅膀,在拼命地扑腾,在拼命地挣扎,在拼命地想要挣脱那个把它夹住的东西。他能感觉到顾思予的脉搏,快得不正常,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在撞墙,在撞门,在撞一切阻挡它的东西。
“别说了,”顾思卿说,声音在发抖,“顾思予,你别说了。”
顾思予没有看他。他看着姑姑,眼神是空的。那种空不是平静,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到了最底层、上面只剩下一层薄冰的空。冰下面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岩浆,是洪水,是那些被他咽回去了无数遍、已经变成了另一个物种的话。它们不再是“我喜欢你”“我在乎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它们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更重的、更沉的、更让他喘不上气的东西。变成了“我毁了你”“我连累了你”“我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姑,你不用找他。你找我。所有的错都是我的。你要骂就骂我,要打就打我。跟他没关系。他才十五岁。他什么都不知道。”
姑姑的嘴唇在发抖,眼泪在脸上肆意地流,把她的妆冲得一塌糊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像是哽咽一样的声音。那声音很小,像婴儿的哭声,像动物的叫声,像某种古老的、说不出名字的乐器发出的声音。李阿姨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姑姑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没有再说话。
顾思予抽出手腕。不是从顾思卿手里抽出来的——是从自己的袖子里抽出来的,像一条蛇蜕下了皮,像一个人脱下了衣服,像一只蝴蝶从茧里爬出来。他的手腕从顾思卿的掌心里滑出去,留下一片冰凉的触感。那片冰凉在顾思卿的掌心里停留了很久,像一个告别,像一个再见,像一扇门在慢慢关上。
顾思卿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手指还保持着握住的姿势,但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顾思予手腕留下的温度——不是温度,是温度的消失。是刚才还暖着、现在凉了,刚才还在、现在走了的那种空。
顾思予转过身,往门口走。
他的步子不稳。不是平时的沉稳,不是平时的大步流星。他的步子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像走在梦里,像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摔倒、再也爬不起来。他的背影是弯的,不是平时的笔直,不是平时的挺拔。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头低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树叶掉光了,树枝折断了,树干裂开了,但它还在撑着。它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撑着。它只知道,它不能倒。因为它倒了,就没有东西为旁边那棵小树挡风了。哪怕它已经千疮百孔,它还要站着。
顾思卿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后面的桌子,发出巨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咖啡店里像一颗炸弹,惊得吧台后面的服务员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他不管。他追上去。
“顾思予!”
他没有停。推开门,秋天的风涌进来,吹得门框上的风铃叮当作响。那声音不是清脆的,是杂乱的,是急促的,像一个被打乱了的音符,像一个跑调的钢琴。他走得很快,快到校服的下摆被风掀起,像一面仓皇逃窜的旗,像一个在战场上溃败的士兵扔下的旗帜。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瘦长的、追赶着他的东西。也许是他自己的影子,也许是别的什么。
顾思卿跑起来。跑出了咖啡店,跑过了人行道,跑过了那个他们每天经过的路口。
红灯亮了。顾思予没有停。
“顾思予!”顾思卿在后面喊,声音大到路人都回头看。那些目光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嫌恶的,有没有任何感觉只是被声音吸引过来的。他不在乎。他不在乎这些人怎么看他,不在乎他们知不知道他是谁,不在乎他们会不会认出他,会不会拍下他,会不会发到网上。他只在乎那个人。那个走着走着、快要消失在人群里的人。
顾思予穿过马路,像穿过一片没有人的旷野。一辆电动车从他身后擦过去,骑车的男人骂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到。或者他听到了,但没有反应。他的耳朵已经关上了。他的眼睛已经关上了。他的心——他的心还开着。但开着比关着更疼。因为开着,风会灌进来,雨会打进来,那些话会钻进来。关上了,就什么都不用听了。
顾思卿追上去,在马路对面抓住了他的手腕。这一次他没有从袖子里抽出来。他就那样被顾思卿攥着,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在喘,不是跑步的喘,是那种忍了太久、终于忍不住、但又不得不继续忍的喘。像一个人在水下憋气,憋到肺要炸了,还要再憋一会儿,因为水面就在头顶,只要再憋一会儿,他就能游到岸上。但他不知道岸在哪里。他只知道他在水下沉了太久,已经分不清上下左右了。
“你松开。”顾思予的声音是哑的,像被什么东西烧过,像被烟熏过,像被泪水泡过。他的嗓子已经坏了,不是今天坏的,是这几年慢慢坏的。那些咽回去的话把他的声带磨出了茧,让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越来越哑、越来越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的声音。
“不松。”
“松开。”
“不松!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都是你的错?什么你先开始的?你先开始什么了?你先开始喜欢我?你先开始照顾我?你先开始在我胃出血的时候守了我七天七夜?你先开始在凌晨两点翻我的病历本?你先开始在我被人骂的时候一拳打上去?”顾思卿的眼眶红透了,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里挖出来的。“顾思予,你要是觉得这些事是错的,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对的?装作你不喜欢我是对的?装作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是对的?装作那些年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样是对的?”
顾思予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那些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咽回去了,或者——他决定不让它们流出来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枝叶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还在撑着。风还在吹,雨还在打,冬天来了。但他还在撑着。因为他要撑到春天。他听说春天会来的。他没见过春天,但他听说它很好。阳光是暖的,花会开,鸟会叫。他没见过。他只是在等。
“卿卿。”他叫他。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即将落地的叶子,在被风吹起、在空中旋转、在即将触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嗯。”
“我们……分开吧。”
顾思卿的呼吸停了一拍。那一个拍子很短,只有零点几秒。但在那零点几秒里,他的世界安静了。没有风,没有车声,没有自己的心跳。只有那两个字在耳朵里回响——“分开”。像一把刀,从一个他没有防备的角度刺过来,刺进了他以为最安全的地方。不是心脏,是心脏旁边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名字,但刺进去的时候,比刺进心脏更疼。
“……你说什么?”
“分开。不是淡一淡,不是等一等——是分开。在学校不说话,回家也不见面。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等你长大,等你上大学,等你去别的城市——”等你会遇到别人,等你会忘了我。
“等你去哪?”顾思卿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想去哪?”
顾思予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的眼神是稳的——那种稳不是坚定,是把所有的不舍、所有的心疼、所有的“我不想这样”都压碎了、碾成了粉末、然后踩在脚下的稳。那种稳叫“我决定放弃你了”。这个决定他做了很久,做了一个晚上,做了一个星期,做了一个月。他从姑姑来的那一天就开始做了,从周远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就开始做了,从他在凌晨两点翻看病历本的时候就开始做了。他一直在做这个决定。他以为他可以不做的。他以为他可以假装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以为他可以假装“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今天,姑姑坐在他对面,说“你爸妈要是活着会怎么想”。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什么是对的。但他知道了,不代表他做得到。他做得到,不代表他舍得。
“我已经在申请去美国了。”他说,“下个月就走。”
顾思卿的呼吸停了一拍。“你说什么?”
“本来说的是下学期,我跟学校说了,可以提前。下个月就走。”
“去多久?”
“四年。也可能——”他停了一下,“不回来了。”
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此起彼伏。顾思卿站在顾思予面前,手还攥着他的手腕,但那只手在慢慢变凉。不是冷,是血不流了。是血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不到手指,流不到四肢,流不到那颗正在被一片一片撕碎的心脏。他的脑子里在循环播放一些画面——顾思予在厨房煎鸡蛋的背影,顾思予在巷子里抽烟的侧脸,顾思予帮他吹头发时手指轻轻拨动他发丝的样子,顾思予说“卿卿”时声音很轻很轻的样子。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越转越快,快到他想抓住一个都抓不住。它们在离开。他要离开了,连这些画面也要带走了。
“四年?”顾思卿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四年之后……你还回来吗?”
顾思予看着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没有眼泪。他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干了,或者——他决定不再流了。他看着顾思卿,像看着一个他用了三年去靠近、然后用一秒决定离开的人。他看着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他把这些五官一笔一划地刻进脑子里,刻进骨头里,刻进那个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用到的地方。
“你会遇到别人。”他说。“你会遇到一个正常的、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你会和他牵手、接吻、在一起。没有人会骂你们,没有人会拍你们的照片发到网上,没有人会给你姑姑打电话。你会过得很好。”他重复了两遍,像在说服自己,像在念咒语,像在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你做的是对的,你做的是对的,你做的是对的。
顾思卿松开了他的手腕。不是因为同意,是因为他的手已经没有了握住的力气。那些力气被顾思予刚才那几句话抽走了——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骨头,他站都快要站不住了,但他还在站着。他要站着。他不能倒。因为他倒了,那个人会更难过。那个人已经够难过了。
“你说完了?”顾思卿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顾思予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说完了,那我问你几个问题。”顾思卿看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说,我会遇到别人。那我问你——你遇到别人了吗?”
顾思予没有说话。
“你会遇到别人吗?”
沉默。
“你以后会和别人牵手、接吻、在一起吗?”
顾思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但他把它咽下去了。全部咽下去了。咽到那个已经装满了、快要溢出来、快要炸开的地方。再加一个字的重量,他就会碎。他没有碎。他把那个字咽了下去。
“你回答我。”顾思卿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哭。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没有眼泪。他和顾思予一样,在比谁先哭,或者比谁先不哭。不,他们没有在比。他们只是在做同一件事——忍着。
“……不会。”顾思予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是从坟墓里传上来的,像是从一个已经死了但还没有闭上眼睛的人的嘴里传上来的。
“不会什么?”
“不会遇到别人。不会和别人牵手。不会和别人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
顾思予没有回答。
“顾思予,你听着。”顾思卿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到像一块石头,像一块砸不碎、摔不烂、烧不化的石头。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契约,像是在签一份协议,像七年前顾思予在社区办公室里签那份协议一样。“你不会遇到别人,我也不会。你一个人过,我也一个人过。你去美国,我就在这里。你四年不回来,我等你四年。你一辈子不回来,我等你一辈子。你把我推开了,我不会走。你把我推远,我不会走。你说你不要我了——我还是不会走。”
“我等的不是四年。我等你回来。”
顾思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无声的那种——是那种忍了太久、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带着声音的哭。他用手背挡住眼睛,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的身体弯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从一个站得笔直的人,变成了一个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颤抖的、小小的、蜷缩的影子。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顾思卿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后背上。顾思予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就那样蹲在那里,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都在发抖。顾思卿的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着。
“你说你撑不住了,”顾思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那就不要撑了。我替你撑。”
“你说你毁了我,你没有。你说你错了,你也没有。你只是太累了。你累了三年,你累到不想再连累我了。你累到觉得只要推开我,我就不会跟着你一起沉下去。但顾思予,你已经沉了。我怎么可能不跟着?”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到处都是。一片枯黄的叶子落在顾思予的头发上,像一个小小的、黄色的蝴蝶,像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像一个不知道该送给谁的礼物。顾思卿把它拿掉了。他的手指从顾思予的发丝上划过,很轻,很慢。
“下个月你去美国,我不拦你。”顾思卿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顾思予从膝盖上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子红得像小丑,整张脸哭得乱七八糟。他看着顾思卿,像一个被海浪冲到岸上的、浑身湿透的、失去了所有的方向的人。他的眼睛在问——什么?
“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顾思卿说。“一个字也行。不发的话,我会担心。”
顾思予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路灯亮了,久到远处的车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流动的河,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他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年,一个人。现在有人站在路边,对他说“我会等你”。
“……好。”他说。
顾思卿伸出手,把顾思予从地上拉起来。顾思予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顾思卿扶住了他的手臂。
他们站在路灯下,看着对方。顾思予的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鼻尖红红的,嘴唇上那颗血痂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留下一小道浅浅的、粉色的疤。他看起来狼狈极了。他的头发乱了,校服皱了,脸上全是泪痕。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打人的、一个被处分的、一个要被叫家长的坏学生。他看起来像一个人。一个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了、放在桌上、让人随便看的人。没有什么可藏的了。
顾思卿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摸了摸那道疤。
“还疼吗?”他问。
顾思予摇了摇头。
“骗人。”顾思卿说。
顾思予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又知道了”的、无奈的、微微的弯曲。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又放下来了。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顾思卿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到。但顾思卿看到了。他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顾思予睫毛上的泪珠,近到他能看到他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脸,近到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的嘴唇上。
他们在路灯下站着,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谁都没有往后退。
“走吧。”顾思予说,声音还哑着。
“回家?”
“……回。”
他们并肩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远了一个人的宽度。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牵手。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之间隔着一个人的宽度。没有交叠,没有纠缠,像两条平行线。但顾思卿知道,平行线也有它们自己的靠近方式——永远不会相交,但也永远不会远离。它们是这个世界上最近的东西。近到它们之间的那点距离,可以被阳光填满,可以被月光填满,可以被一盏路灯的光填满。可以被一个人的目光填满。
顾思予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顾思卿,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又长又黑。
“卿卿。”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像隔着一扇门,像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嗯。”
“等我回来。”
顾思卿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他看过无数次——走在左边的背影,校服磨毛了的背影,书包带滑下来的背影,在巷口消失的背影。但今晚这个背影不一样。今晚这个背影在等他的回答。
“好。”他说。
顾思予点了点头。他的头点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来。他的步子很大,很稳,校服的下摆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像一面旗,像一只船帆,像一个走在前面、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的人。
顾思卿跟在他身后,差了两步的距离。他看着那个背影,在心里说:哥,我会等你。你走多远,我都等。你走多久,我都等。你不回来,我也等。因为我等的不是四年,不是美国,不是任何地方。我等的是你。他走在他身后,踩着顾思予的影子。他的影子很长,长到顾思卿踩了前面一截,后面还有一截。怎么都踩不完。怎么都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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