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里泛起阵阵潮湿气味,展元的朋友们一个个喝得醉醺醺地结伴离去,肖罗布吃力地搀扶着摇摇晃晃的努卡,阿奇和小安在马路对面向站在酒吧门前的樊漪挥手告别。
樊漪知道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很委屈,可是面对展元那对固执的父母,樊漪也没有任何办法,展元曾经用两个字总结过她与父母之间的关系——无解。是的,无解,何止展元与父母之间的关系无解,普天之下许多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都陷入了这种无解的僵局。
樊漪点燃阿奇临走之前递给她的那支香烟吸了两口,忽然想起阿青对烟味讨厌至极便将烟熄灭扔进了垃圾桶。展元的离去留给樊漪最大的感受是空白,世界仿佛被一片皑皑白雪掩埋,没有色彩,没有方向,没有出路,没有尽头。
樊漪推开办公室的门,阿青已经蜷缩在沙发上睡着,樊漪取来一张毛毯替阿青盖好,而后掀开毛毯一角动作很轻地躺在阿青身旁。阿青感受到樊漪的气息往她怀里凑了凑,樊漪顺势将阿青抱在怀里,那片一望无尽的空白似乎因为靠近阿青而出现了一道边际。
“记得,当年你们三个看起来特别像是一家三口,阿青既像是你们俩的孩子,又像是你们俩的玩具。”
“嘿,你还真别说,我以前也这么觉着,两个大人领着一个孩子,好像过家家,三个人在一起把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对,就是这种感觉!”
肖罗布和小安前一刻的话语回荡在樊漪耳畔,原来旁人是这样看待展元、阿青与她三人之间的关系,大抵画外的人视角永远比画中人的视角更加清晰。樊漪也不知道三个人为什么会以那样一种奇怪的方式相处,她们之间的一切皆是像枯叶凋零流水潺潺那样自然而然发生,并非出自谁的刻意安排。
樊漪身体很是疲倦,可是脑海里一点困意也没有,她将身体向后退了退,细细打量长大后的阿青,那个家伙嘴巴伤口上的血液已经凝结,双腿上缠着的那层纱布不知何时已被拆开,左右膝盖各露出一处刺眼伤口,好似一只被人随意丢弃在马路旁的玩具娃娃。
樊漪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阿青时她也是这样破破烂烂,浑身淤青,伤痕累累,让人产生一种想要把她捡回家缝缝补补的**。樊漪并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女孩,然而她有一个触发点,那就是见不得隐忍,见不得受伤,尤其是那些年纪看起来比自己小一些的孩童。
樊漪每每见到弱小者收到伤害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兴奋,无法控制的兴奋,第二感觉是心疼,无法控制的心疼。那两种背道而驰的感觉经常交叠在一起出现,就如同展元的离去,既让樊漪感到解脱,又令她感到无比痛苦。
如果仔细体味就会发现,人类的感受往往没有书本与戏剧当中描述得那样单一,而是像牛奶、咖啡、方糖与水一样混合在一起,不是非黑即白,反而存在许多晦暗不明的中间地带,没有人百分之百内心光明,也没有人百分之百内心阴暗。
樊漪十二岁那年初见阿青时不仅震惊于她身上的伤痕,更是震惊于阿青的长相,她分明记得几个月前有一个和阿青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孩死于非命,可是为什么几个月后会有一个如同复制粘贴般的女孩出现在郁俊南夫妇身旁?
樊漪家的保姆周姨和郁家的保姆刘阿姨是来自金水镇的同乡,周姨经常能从刘阿姨那里打探到不少郁家的消息。樊漪那段时间经常听周姨念叨,郁家的人没有什么人情味,女儿死了没过多久,家里买了一辆新车,两口子开开心心地一起去国外旅游。
周姨还神秘兮兮地告诉樊漪,原来郁白和郁青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半年之前,郁俊南将其中的一个接回家里,余下的事情樊漪后来已经从报纸与电视上得知。郁白因为贪玩不顾家人劝说一个人去青花江面滑冰,不小心掉入冰洞里面,据说打捞上来的时候脚上还穿着一双冰刀,当时许多青城民众都为这条小小生命的过早离去感到十分惋惜。
樊漪从周姨口中得知郁俊南与妻子经常打骂阿青,那两口子使劲浑身解数想让肢体不协调的阿青去爬山,去滑雪,去潜水,可是向来不喜欢出门的阿青平等地讨厌任何一个体育项目,任由两人如何苦口婆心地换着花样怂恿都无法激起她一丝兴趣。
郁俊南见女儿油盐不进便经常气急败坏地对阿青挥拳头,那个女人也经常在一旁添油加醋,后来也开始一起和郁俊南对阿青动手,阿青挨打时不哭也不喊,她越是这样郁俊男和柳红菱就越是气得牙痒痒,他们认为阿青是故意在和长辈作对。
樊漪居住在一处建造日期比较久远的老旧别墅区,住户之间大多相识,当时有业主反映别墅区里有流浪儿出现,物业工作人员对业主解释,那是郁家的孩子,智力有些问题,希望大家能够多多担待,他们会尽量与住户协调。
郁家原来只住着一个性格冷清的老奶奶,年纪大概有**十岁,老奶奶身体不能自理之时家里来了个远亲帮忙照顾,那个远亲就是郁俊南。老奶奶离开人世以后,郁俊男依旧贪婪地赖在她的房子里不肯搬走,没过多久,郁家又多了一个叫做柳红菱的女人,那女人言谈举止间有一种难以遮掩的风尘气,听说从前混迹于风月场所许多年,遇到郁俊南才算是侥幸上了岸。
樊漪曾试过和那个看起来像一缕游魂似的孩子打招呼,可是那孩子就像完全没有听见似的从她身旁经过,当时樊漪心想,看来她智力确实存在欠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樊漪每一次从阿青身边经过都仿佛能听到她身体不断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就像是一个布满裂纹的玻璃瓶,随时随地都可能崩裂成一地尖锐的透明碎渣。
那种徘徊在毁灭边缘的破碎对樊漪而言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同时又有一种不知出自哪里得熟悉感漫上心头,樊漪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如同守望在万劫不复的黑洞边缘。直到有一天傍晚,樊漪在自家狗窝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她……那个浑身布满淤青的年幼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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