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心血来潮的收留究其根本就是一场充满孩子气的闹剧,樊漪当年也只不过是个十二岁的稚嫩小女孩,阿青被带回家中对她来说就像是在商场里新买了一个玩具娃娃,反正“娃娃”的吃穿都是由周姨来照顾,她只需要负责偶尔陪“娃娃”玩一玩就好。
樊漪在人生的成长过程当中没有得到过很多爱,因此内心贫瘠的她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爱可以分给阿青,父母怎么对待樊漪樊漪就怎么对待家中玩具房里的那些娃娃,其中当然包括最新入库的小小阿青,那时阿青在樊漪心中的地位根本无法跟走失的小狗卡卡比较。
阿青一开始被樊漪安置到用来放置娃娃的玩具房里居住,谁知那个孩子很讨厌被注视,即使是娃娃的注视也不行。阿青在那个摆满娃娃的房间里每天都痛苦的用手遮住眼睛,樊漪便让她来到自己房间,每晚睡在自己身边,阿青自此占据掉樊漪床垫右侧的那处位置,这一占就是许多年。
樊漪拿起遥控器打开窗帘,阳光顷刻铺满了整个房间,阿青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着她,好似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梦境。樊漪忍不住捏了捏阿青的面颊,如今二十四岁的阿青远远没有六岁的阿青可爱,如果有可能的话,樊漪希望阿青永远保持六岁时的单纯孩童模样。
“阿青,你到现在还是经常动不动就摔倒吗?”樊漪一边抚摸着阿青身体上的那几处淤青,一边开口问。
“嗯,每天都要摔几次。”阿青抿着嘴唇点点头,继而补充,“你知道的,我平衡能力一直都不好,同学们在学校里总是嘲笑我。”
“嘲笑你什么?”樊漪停止手上的动作等待阿青口中的答案。
“他们总是嘲笑我做体操的时候动作不到位,我不想被他们嘲笑……就每天都跑到最后一排做体操。”阿青一时陷入旧日回忆。
“你小的时候怎么不对我讲?如果你告诉我的话,我一定会在放学的路上堵住他们,揪住衣领让他们给你鞠躬道歉。”樊漪根本不知道过去曾经发生过这种事情。
“那点嘲笑算不得什么,你比他们可怕多了。”阿青言毕若无其事地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
“你……”樊漪听到这句话恨不得抬手给阿青一巴掌。
“我?我去洗澡。”阿青见樊漪脸色不对决定先去浴室躲上一躲,樊漪的脾气来的也快,去的也快,抵抗飓风的最好方式是暂时躲避到一个安全岛屿。
“姐姐来帮你洗。”樊漪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身。
“今天我自己洗就可以,你看,我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全好了。”阿青慌忙指了指自己痂皮脱落的膝盖。
“好吧。”樊漪从阿青膝盖上抽走视线。
阿青关上浴室的门,樊漪发现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五,通讯软件上有许多未接语音与未读留言,其中有一条来自展元的姑姑,展元姑姑在告别仪式那天给樊漪发了条留言,询问阿青是不是因为太难过而呕血?身体有没有恢复?樊漪一直都没有注意到那条留言。
展元姑姑上午又发过来一条留言,她问樊漪是不是可以提供一些展元平日里的衣物?按照青城的习俗,除去头七之外,逝者三七的时候另需要焚烧一批四季着装,七七的时候则需要焚烧其他剩余衣物,樊漪端着手机愣在那里一会儿,然后回过去两个字——可以。
樊漪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阿青与她在家里一起吃午餐,展元姑姑在午餐中途回复了一句——谢谢,樊漪回复展元姑姑——我等下整理好后给您送过去,对方接下来又很客气地回复——给你添麻烦了,我今天下午都在家,随时都可以送过来。
“阿青,你等下要不要陪我一起去整理展元的衣物?”樊漪放下手机问正在埋头认真吃饭的阿青。
“要。”阿青很乖地答应。
“你知道为什么要整理吗?”樊漪继而又问。
“拿来烧掉。”阿青在金水镇曾经听小朋友们讲过人死之后焚烧衣物的习俗。
“嗯。”樊漪点头。
“难道死去的人还需要穿生前的那些旧衣服吗?难道服装制式没有任何一点区别吗?另一个世界里有没有可能大家都像原始人一样不需要穿衣服呢?难道死去的人日常购物真的需要消费冥币和金条?那我们要是多烧一些展元会不会就会变成巨富?金条竟然是横行两界的厉害硬通货吗?另一个世界里真的还需要执行我们所在世界里的这一套吗?”阿青一边喝牛奶,一边陷入了一连串思索。
“大概不需要吧,我们做这些……或许为的只是安慰自己,就像很多时候做好事并不是全部出于善良,而是在用这种方式讨一份良心安宁,赋予人生多一份意义,总之无论出发点是怎样,最终有人受到安慰就好。”樊漪放下手中的汤匙看着装满一脑袋古怪想法的阿青回答。
展元平时很少买衣服,因此衣服并不算多,樊漪将展元的衣服一件件取出衣柜,阿青弓着脊背笨手笨脚地一件件将之叠好,然后装进身后的行李箱。樊漪留下了一件展元的白衬衫和一条皮带,至于其余的衣服都打算用“焚烧”这种方式“邮寄”给身在另一个世界的展元。
“打包好了!”阿青拍拍手从地上起身,手机啪嗒一声从衣服口袋里掉落到地面。
“旧的没收,姐姐等下给你买台新的。”樊漪俯身捡起阿青那台仿佛是从战场上淘汰下来的残破手机。
“不用,我的手机至少还可以用两年。”阿青摆手拒绝。
“你确定吗?最新款式,最高配置,可以毫无压力玩大型游戏的那种手机,我最后问你一遍,要还是不要?”樊漪知道阿青内心根本无法抗拒电子产品的诱惑,那个家伙一辈子就这么几个可怜巴巴的爱好——电子产品、修理物品以及各种各样的网络游戏。
“要!要!要!”阿青咽了咽口水。
樊漪听到那三个不及待的“要”字露出一个十分满意的笑容,她特别喜欢给小孩子买吃的,买玩具,以及买孩子们所钟爱的一切,那种给予带来的满足感会令她一次又一次确认自己的存在,换而言之,那是一种生的反馈,如同抛出一颗球,然后被球网弹回来,证明你本人仍旧安然无恙地停留在球场。
阿青把那只装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放进了樊漪车子后备箱,那个孩子不想跟着一起去,樊漪提着衣领不由分说地将阿青怼进副驾驶位,像是在行李箱合上之前塞进最后一件行李。阿青知道在樊漪这个说一不二的女人前面反抗毫无用处,撇撇嘴坐在那里认命地系好安全带。
两人抵达目的地之后,阿青在车里等待,樊漪一个人拎着行李箱站在那里等电梯,彼时耳畔响起一声消息提示音,樊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最新消息,这时才想起阿青的手机也在自己这里。
樊漪从口袋里掏出阿青那部满是裂纹的手机,阿青手机屏幕上赫然弹出一则消息通知,樊漪认得那个头像,是展元。樊漪想不明白,展元怎么可能会拥有阿青的联系方式?如果展元和阿青之间有联系,那她这十几年间的找寻又算什么?她更弄不明白,那个已逝之人怎么可能会给阿青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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