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四叶穿过长长的回廊时,东方铎与高闻霁回来了。
他二人一进府就得知了这个消息,高闻霁怒斥管家道:“二弟的吃穿用度都要格外仔细你不知道吗?在爹这里都能被人下毒谋害,那哪里还是安全之地?还不去速查?此事决不能姑息!”
他说完后突然一顿,好似意识到什么般脸色难看。心中暗道,谢立阳奉阴违不成?
又恍惚地走了几步,掌管户部的官员小跑着追上来,焦急万分对他道:“大公子,好些地方连糠皮都吃不上了。村民们上山打猎,兔子窝都掏空了,再这么下去,树皮剥下来都不够吃了。”
高闻霁一时心乱如麻,边走边与他敷衍道:“此事可禀过我爹吗?”
“已面呈大将军了。”
“我爹什么意思?”
“这,这……”官员顾左右而言其他,“大公子,百姓是无辜的,不能因为你们抢夺权利就置……”
“放肆。”
官员看着冷漠的东方铎忙闭上嘴,垂头丧气站到一侧躲避。但还是不甘心,抬头去望偏巧又撞见了东方铎,只得丧气地躲进人群中。
高闻霁一刻不停往议事房赶去,他心里也十分着急,一路杀进新城死的人还不如路边饿死的人多。
高四叶正伏案写些什么,身边的人在研磨伺候着。高闻霁甫一见到他,鼻头立刻发酸,强忍着眼泪轻声道:“梁师傅,您怎么来了?”
梁夏已满头白发,他左手捻须,对他颔首,“老朽惭愧,一生只教了两个弟子,而这两人却手足相残,酿出祸端来。老朽此番来见大将军,一是负荆请罪,二是尝试补救的。”
高四叶已写完,抬眼看他,“当务之急,先运回粮草。”
“我去。”
高四叶并不急于回答,缓声道:“你如实交代,用什么换的物资。”
高闻霁抿唇,脖子缩瑟,眼神看向一边,怯懦道:“这个爹你就别管了,多推延一日,就多饿死许多人。”
“你还不肯说实话,看来还是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麻烦。”
梁夏亦是附会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那些个强盗,侩子手们可清理干净了?”
这话是看向东方铎问的,于是东方铎回道:“首领已伏诛,残众未清。”
”此一事,乃他们背信弃义,无恶不作导致的后果,姑且可不算作你违背约定。但卖你粮草物资的商人,却没有任何错处,你一旦将东西拉回来,约定成立,便要将银两给付给别人。”梁夏是个儒生,十分看中信义,认真对着高闻霁道:“届时,你拿什么给人家?”
高闻霁来回看向高四叶和给自己传道授业的师傅,抵触情绪高涨。他冷声道:“我已与人家谈妥了,师傅不必操这个心。”
“谈妥了?你出卖了什么?”高四叶把面前的纸一扔,纸张轻飘飘地滑落在高闻霁脚旁。他低头去看,竟是一篇筹措银两的动员书。
呵,真是可笑。他这么想着,也真的是笑了出来。高家居然沦落到讨要妇女们的嫁妆,首饰,孩童的长命锁,银镯子了。
他笑得直不起腰,撑着腿,抬头去质问去高四叶,“爹,为何还要守在这里?您出去看看,方圆百里,视线可及之处,都是荒芜,都是我们强造的繁华,都是假的呀。若您真的想称皇,那不如出去博一把,连二弟这样的病秧子都比您有骨气,有胆气,有脾气!”
啪地一巴掌狠狠甩在他的脸上,五个指头银子很快浮在脸颊上。这巴掌十分用力,嘴角沁血,足见动手之人的愤怒。
“老夫先问你,闻邸的毒,与你有关吗?”
高闻霁缓慢地摇了摇头。
“好,老夫再问你,你要图谋这里的权利,无妨,待你拿到后,你准备怎么处置闻邸?”
“他能成什么气候,关着,养着便是。”高闻霁脸色灰败,一双眼珠子黯然无光,抬手抹了抹嘴角,面露讥笑道:“我会把他留在这里,就在这里,这个宅子,养一辈子,直到他死为止。而我,或在外面称王称霸,或战死、客死,总之再也不会回来。”
“老夫最后问你,你将什么抵给那商贾了?”
“一半的天下。”
“什么?”梁夏随着年纪增长,愈发耳背,于是大声询问道:“你说清楚些。”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聪明,许的是外面的天下,虚无缥缈,不知何时能成事的诺言?”高四叶皱着眉头,轻叹口气,“没有根,哪来的叶?商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长线固然要,但眼前的利益也必然要图。来人,将他们带上来。”
说完,他俯身捡起地上的征告书放在案上,用袖子反复摩擦,轻声道:“你引来的可不是寻常的豺狼虎豹,红巾社老夫已打听了,他们图谋的,甚至比你所想要深远地多得多啊。”
“爹,借他们之势共谋天下有何不可?”
“当然可以。”高四叶认真与他道:“可你有那个权谋算计的本事吗?怕只怕还未到那一步,就被对手吞了下去。”
高闻霁对此嗤之以鼻。
韦杭等人被从牢里放出来时,郁汝癸带着阿祛也赶到大将军府了。
听着下人们偷偷议论着高闻邸中毒的事情,阿祛笑得十分开心。显然,这毒是她下的,高闻邸既然要她离开,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呢?
然而却没能高兴太久,高闻邸的毒被身边跟了近十年的花嫣姑娘轻而易举地解了。阿祛垮着脸,想了许久,豁然开朗。质问郁汝癸道:“这个花嫣,是你们率然一族的人吧?我所学她皆会,相当于师出同门,真是岂有此理!”
她掐腰发怒道:“你难道不想解释一下?为什么率然的人会为高家所用?这样的叛徒,你居然听之任之?”
郁汝癸平静道:“她是祭祀之后。”
“你怎么知道的?不是说祭祀死时什么都没留下,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猜测。她说祭祀是她爹,就是吗?”
“她的面容,与敏后……与最后一任圣女有五分相似。祭祀与圣女,是有婚约的,若真的偷偷生了一个,也不足为奇。”
“什么后也不行!规矩就是规矩,一旦破了口子,日后如何服众?”
“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她在我手里抢人,我要弄死她。你说,你帮谁?”
郁汝癸拿出那副惨白的面具覆在脸上,一应情绪面容统统被收归于黑暗中。“真假已辨,她不再特别了。”
阿祛听得懂他话里有话,却不甚明晰其意。但大概是知道了,自这一刻起,这个花嫣的生死都与他无关。哼,阿祛冷笑一声,阎王叫你三更死,我阿祛偏叫你二更就去报到!“走,不去看热闹了,我要去高闻邸住的地方,要他亲眼看着我怎么弄死他的心上人!”
才到庆峰阁门前,一声枭啼突鸣,郁汝癸蹙眉看了看,足尖一点,展臂追去。
阿祛独自闯进去,药味甚为浓烈,她循着药味一路找到灶房。里头花嫣正守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陶罐,一旁有位年纪稍大些的女官在添柴,两人极为熟稔,聊着天,打发时间。
“少公子今次闯下大祸,不知大将军会如何发落呢。”
花嫣道:“少些柴火,后面要小火煨着收汁,三碗水变作一碗才能见着药效。”
“好。”女官低头用勾耙扯出些大的木头扔进一旁的水槽里,火光顿熄,嗤啦一声,白起蒸腾充满这间小屋。“听说前头正在问大公子罪呢,你能不能既给少公子解毒,又不叫人发现?总归大将军不好与一个躺在床上的人计较。”
“你难道不知少公子做了什么吗?这次大将军可不会轻饶他。若不是他突然发难,大公子绝不会引狼入室,兵临城下,被扣上一顶手足相残,弑父谋权的帽子。大将军气得不行,怕不会轻饶少公子。”
“可这么多年,少公子干的混帐事还少吗?有次险些刺死大公子,不也只是被禁足少公子府,鞭挞十鞭就算了。”女官撇嘴,不屑道:“我看这次啊,只要咱们少公子低低头服个软,大将军不会对他如何的。”
花嫣垂下脸,“少公子的脾气你还不晓得?叫他认错可比登天还难。”
女官想了想,又道:“那也分人,花嫣你在少公子面前的分量大家都是知道的。待解了毒,也就你能在少跟前说上一两句话了。”
“那么执拗的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的。”花嫣轻叹口气,神情恍惚,眼前好似看到高闻邸对夫人的劝说不为所动的样子。他□□孱弱瘦削,精神却无比强大,认准的事一往无前泰山难憾,两种反差在他身上共存,那种破碎和撕裂感对花嫣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一眼沦陷,为了来到他身边,不惜叛出率然。
阿祛探头探脑撇了一眼,秉持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理念调头就走。岂料运气不济,女官正巧起身去拿一味去腥的香料,两人看个对眼,惊得女官大叫一声。
诺大的将军府,一群黑衣人像软体动物般侵入。他们行动果敢,所到之处,侍卫无一幸免。
很快,领头的来到庆峰阁门外。
花嫣正在为难阿祛,一个巴掌打在她脸上,红彤彤的指头印子根根分明。阿祛嘴角挂着血丝,反而生死置之度外了。
她挑衅地与花嫣对视,她有着天然的傲慢,打从骨子里就是高人一等的模样。“嘁,本宗主还道你多有本事,还不是个伙房里打杂的下人。怎么,高闻邸还没给你提一提身份,好叫你出门的时候体面些?”
话音刚落,又是一个巴掌抽在她脸上,花嫣的身份始终尴尬,无名无份,大家明着不说,但背地里没少嘲笑。这也是她心里的一根刺,说不得。如今被这个来历不明,居然可以登堂入室对着少公子吆五喝六的女子挑明了说,已是叫花嫣起了杀心。
“给了你机会逃走,你却又回来。”花嫣淡淡说着,暗下决心。“那就不要怪我,是你该死。”
她懂些武艺,于是拿过案上切肉的刀朝她走过去。阿祛一边尖叫着郁汝癸救命,一边慌不择路朝外跑。
花嫣怕她的叫声引起高闻邸的注意,忙一个起身踏在扶栏,一跃落到她前面挡住去路。手中握着尖刀,毫不犹豫朝着阿祛的心脏刺去。
“你敢!”
急厉地声音突起,两个黑衣人架着高闻邸出现在门廊处,喊声正是来自高闻邸。
居前的黑衣人背上背刀,腰间悬剑,虽蒙着面,却露出一双果决坚毅的眼眸。气势如虹,绝不是鼠辈凡角。花嫣心知此事败露,但已出刀,哪有收回的道理?这个妖女不除,少公子必有大劫!
眼见刀尖触到衣物,居首的黑衣人剑鞘射出,正击中花嫣手腕,她吃痛缩回,匕首落地。
阿祛忙跑向高闻邸,慌张中脚下不稳被拌了一下,即将跌落之际却被这个脸色灰败连站里都颤抖的男人一把抓住搂进怀里。
充斥着浓烈辛涩的药味竟叫阿祛感到安心。
花嫣心里有什么东西瞬间坍塌,惊诧,难堪和绝望的神情一晃而过。大势已去,她知道错失了良机,这个妖女赢了关于少公子的一切。
可自己守了这个男人十年,怎能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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