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终章

卿辞瘦了很多。

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眶底下两团青黑,嘴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没有画妆,额间没有花钿,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君临见过她很多样子。在长渊殿练剑的样子,在书房替他整理卷轴的样子,在大婚之夜坐在床沿等他的样子,在花园里睡着的样子。

反应过来,这竟是他头一回认真地端详她的脸。

才发现,卿辞的左眉尾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嘴唇不是标准的那种薄,而是下唇比上唇厚一点点,不说话的时候微微嘟着,像在赌气。

她的耳朵很小,耳垂上有一个细细的针眼。

他以前看她,看的是眉形像不像凝姝,侧脸像不像凝姝,花钿画得够不够像凝姝。

“卿辞。”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卿辞没有回应。

“你跟我回去。”他说。

“不。”卿辞坚定道,“我不回去。”

“你的身体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卿辞打断他,“所以更不回去了。我不想死在太虚宫。”

君临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不会死!”

“神君,”卿辞苦笑道,“咱俩能不能别说废话了。我的仙骨在凝姝上仙身上长得好好的,修为也散尽了,心脉空了,现在连走路都走不稳,你说我不会死?”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君临蹲下来,和她平视。

“卿辞,我知道你恨我……”

卿辞想了想,“我真的不恨。”

“为什么?”

“恨你很累,”她说,“我已经没有力气做任何费力的事了。”

君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卿辞面前。

是之前装凝姝仙魂碎片的那种玉瓶。

卿辞没看懂。

“这是什么?”

“你的仙骨。”君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凝姝把仙骨还回来了。”

卿辞愣了一下。

君临继续说:“她说……她不欠任何人。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她的附属品。”

卿辞盯着那只玉瓶看了半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个人吧,”卿辞说道,“就是嘴欠。”

君临眼眶红了:“卿辞,跟我回去。把仙骨接回去,把伤养好。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卿辞摇了摇头。

“君临。”她第一次没有叫他“神君”。

“什么?”

“你把仙骨还给我,凝姝怎么办?她没了仙骨会死。那你百年来的等待、执念、算计,不都白费了吗?你为她做了这么多,现在说放弃就放弃?”

君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卿辞轻轻地叹了口气。

“君临,你什么都好,就是脑子不太清楚。你说你爱她。但你真的爱她吗?还是放不下‘等了六百年’这个事实?”

君临愣住了。

她说,“我在九重天住了百年,五百年啊,比人间任何一个朝代都长。”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练剑。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冬天夏天。因为我想,万一你今天来看我练剑呢?万一你看见我进步了,夸我一句呢?”

“你从来没有来看过我。”

君临的眼泪砸在泥里。

“后来你娶了我,我以为……”她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你是真心的。”

“卿辞……”

“君临,”卿辞打断他,“你走吧。”

“不。”

卿辞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最后变成了咳嗽,咳得弯下腰去,咳得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出来。

君临伸出手去扶,卿辞躲开了。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在石头上,呼吸急促而虚弱。

“君临,”她说,“回太虚宫吧。凝姝在等你,你们还有很长的路可以一起走。”

“你呢?”君临碎得不成样子。

“我?”卿辞笑了笑,“我想待在这里。”

“你会死的。”

“人都会死的,神仙也会。”卿辞闭上眼睛说,“至少我死之前,不用再当别人的替身,我就是我。”

“我不想......”

他的种种行为让卿辞坚信,学会喜欢自己比喜欢这个世间更重要。

君临跪在她面前,哭得没有声音,但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都抓不住。

卿辞听着他的哭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心疼。她已经没有力气心疼了。

不是释然。她也没有那么豁达。

是一种很奇怪的、类似于“终于”的感觉。

终于啊,君临。你终于为我哭了。

终于啊,卿辞。你终于放下他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头顶。就像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丫头,君临偶尔会伸手拍拍她的头一样。

“别哭了,”她说,“多大的人了。”

君临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瘦削的下巴、干裂的嘴唇,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你恨我吧。想说你别死。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名字。

“卿辞。”

卿辞。

是卿辞。

“谢谢你叫我的名字……真好听。”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君临以为她累了,睡着了。

他等了很久,再也等不到卿辞说下一句话。

风吹过来,把河边的野花吹得东倒西歪。远处的苍梧山脉已经完全被夜色吞没。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星星慢慢地亮起来。

卿辞靠在石头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君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冰凉的。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不......不会的。她刚才还在笑,还在说话,还在叫他别哭了。

“卿辞?”他的声音在发抖,“卿辞!”

没有回应。

他把手放在她胸口。

没有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卿辞……卿辞你醒过来……你看看我……你骂我也好……你怨我也好……你再看看我……就一眼……”

他整个人都在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但卿辞听不见了。

她已经走了。

这次真的走了。

君临抱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

卿辞羡慕凝姝能和君临好好坐在一起看书作画,而她与他之间,永远隔着一张桌案。

他今天抱住她,满眼深情模样。

可惜,太迟了。

*

远处惊鸟四散,鸣声仓皇。

知秋仰头望着乌云密布的上空,天道俨然知晓君临动用禁术换骨一事,正汇起天雷,将至未至。

“仙子,你说......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活着的意义大概就是,在经历过很多不公平、很多委屈、很多心碎之后,还能在某个清晨醒来,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看见阳光落在被子上,然后觉得......

嗯,今天好像也不错。

(全文完)

卿辞肯定值得更好的,但感情这种事,不是“值不值得”能说清楚的。

她喜欢君临五百年,这份喜欢本身就是答案。

最后说一句,别学卿辞。喜欢一个人可以,但别把自己搭进去。

你值得被看见,不是作为谁的影子,而是作为你自己。

喜欢自己,比喜欢这个世界更重要!

好了,就到这里。

轻点骂嗷( ?? ▽ ` )??

下本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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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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