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元府涉案

晏南凌凝眸,在心中思忖片刻,笃定道:

“南姬国与大偃近些年关系交好,边境互市。他们国力尚弱,与西戎前几年交战失利,需休养生息,不可能惹祸上身做谋害大偃朝臣的大不韪行径。除非,他们是想被灭国了。”

“只是,从这五色锦帕出处看,幕后之人可能与南姬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晏南凌眸色沉沉,看向窗外。

他瞥见街对面一棵桃树下站着一个清秀的少年。

夜色朦胧,少年头微仰,流畅的面部线条,突然让他想起那个“假男人”。

晏南凌的眼眸变得更加深邃。

他轻轻转动着杯盏,皱眉问伏清道:“你之前说,那收尸人将那苏娘子拉到乱葬岗去了?”

伏清道:“是,我和书乐开始以为是将军被扔在乱葬岗了,在乱葬岗找遍了,也没看到将军。也并没有看到那苏娘子。”

“江陵城元府这一个月内可有办过丧仪?”晏南凌又问。

“丧仪?”伏清表情困惑:“属下并未探查到。”

晏南凌眉头轻蹙,也对,元府的门第,那“假男人”如何能够攀得上?恐怕最多是个外室吧?

不过,也不知她究竟在哪里,怎么样了?受了那么重的伤?能活下来吗?

晏南凌又轻抿了一口茶,压下内心一些莫名的期待。

他有些怨怪自己不小心中了毒箭,花心力救的“假男人”又从眼前消失了。

他也有些恼,明明那“假男人”每次出现他总没好事,还因救她中毒昏迷近一个月误了事。可他竟还期盼她活着,他还能见到她。

晏南凌拧眉:“书乐呢?”

书乐进来拱手作揖:“将军有何吩咐?”

“再去找找苏娘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晏南凌道。

书乐有些犹豫,问道:“将军,那伤害将军的弓箭手,还寻吗?”

晏南凌眼眸深沉:“自然要寻,但此人行踪隐匿,虽阻我查案又并不害我性命。我想该出现时,那人自会现身,此时寻找徒耗时间。那苏氏母女查起来容易得多。你且将母女俩的情况,全部调查清楚,事无巨细。”

说着,他又拿出纸笔,在纸上寥寥勾勒,一个眼角有痣的面纱女便跃然纸上。他递给书乐:“发回京中,查此女与相国府关系。”

书乐接过图纸,看了一眼:“此女是杀害苏娘子娘亲的人,怎么会与林相有关系?”

晏南凌凝神,若有所思道:“所以要查。另外,京中传回消息,近日上位的朝廷官员,表面上看,是皇后、大皇子的势力,实际上,背后都与林相有隐藏极深的关系。”

“将军难道怀疑林相与朝廷要案有关?”书乐语气惊讶。

一旁的伏清也目色讶异:“林相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他何必还涉如此大罪?”

晏南凌拧眉:“是啊!我也想不通。所以,我只是怀疑。明日,你们随我先去一趟元府。”

——

元府。

宽敞高大的厅堂内,一副中堂字画高高悬挂。八张雕刻着精美藤萝花鸟的太师椅,规整地摆放在厅堂两侧。

两边墙侧的紫檀长腿方几上,各静立着一只古朴精致的花瓶。

几株粉白的芙蕖,在瓶中含苞待放。

元老妇人正襟危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正愠怒地看着站在她眼前的元嘉钰。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她这个儿子,如何就看不上江陵知府家堂堂的嫡千金?

更让她生气的是,近日,她无意间从下人那儿得知儿子为了拒绝知府千金,竟称自己有断袖之癖。

为了不让儿子被别人误会是个好男风的,她不仅托媒人给元嘉钰四处说亲,还遣人私下给知府千金传了信,说“儿子并非断袖”,以待解除误会。

谁知,这知府千金竟一直对元嘉钰念念不忘,得知他并非断袖之后,便又心生痴念,竟不顾女儿家的矜持,向父亲袒露了心事。

今日一大早,张知府亲自派媒人上门给女儿提亲。

元老夫人原想一口应承,但元嘉钰却一口给拒绝了。

元老夫人气得身子直发抖:“钰儿啊,你是被猪油蒙了心啊!竟然为了拒绝知府千金,称自己有断袖之癖。元家的脸都要被你给丢光了。”

“您知道孩儿不是断袖就成,我向您保证,以后一定给您添个大胖孙子。”元嘉钰哄母亲。

“你能和谁生大胖孙子?你且说说,你怎的就看不上知府千金了?那姑娘既生得端庄秀丽,性子也温婉大方。关键是,人家心悦你。且官商联姻,对元府也颇多好处。你为何今日又拒了?还说有了心上人,你的心上人又在何处?”元老夫人气得身子直发抖。

元嘉钰面色沉静,又道:“娘,你若许儿婚姻自主,儿子自己去考个官当,如何?”

元老夫人一脸诧异,这孩子转性了?

元嘉钰曾中过解元,但因对官场不喜,放弃了两年前的秋闱。元老夫人为此气得几个月没理他。

“你说的可当真?”元老夫人有些激动。

“若母亲说话算数,儿子自当谨守承诺。”元嘉钰语气认真。

元老夫人一改恼怒的脸色,她笑逐颜开:“好!就依你!我不逼你娶亲,也不逼你娶那知府家的千金。但你可得给我好好准备!待我儿考上状元,为娘相信,这好亲事,自会寻来。”

元嘉钰微笑着看母亲:“母亲,孩儿的事自有主张。无需母亲操心。您先回去歇着吧。”

元老夫人欣慰地走了出去。

待她刚走,元府的门房急匆匆跑了进来,语气惶恐:“公子,有京官来府上查案了。说是找元府当家人。”

自元佩兰产子后,元府一切事宜暂由元嘉钰打理。

“京官?”元嘉钰讶异。

“说是什么武德司的人。”

武德司由皇上亲定司使,掌宫禁、监百官、督办朝廷重案。元府一向安分守己,怎会惹上权柄滔天的武德司?

元嘉钰心中一凛,立即迎了出去。

来人正是晏南凌与亲卫书乐和伏清。

元府正厅,晏南凌看了元嘉钰一眼,皱了皱眉,这元府的当家人,竟是一个玉面少年?

他不待元嘉钰说话,顾自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身旁书乐掏出一个令牌,冷声道:“武德司查案,还请元公子配合。”

元嘉钰见晏南凌一袭玄色锦衣、表情冷峻,气度不凡,上前一步,镇定问道:“在下元嘉钰,不知官爷如何称呼?”

伏清正要替晏南凌回答“晏司使”,晏南凌干脆道:“晏南凌。”遂直接从袖间掏出五色锦帕,问他:“元公子可识得此锦布?”

元嘉钰自是听说过晏南凌的威名,他十分惊讶,立即上前接过锦帕。仔细看了看,神色疑惑道:“在下不曾见过此花样的锦布。元府的布庄也不曾出售。敢问大人,这布怎会与元府扯上关系?”

晏南凌语气淡淡:“元公子若不想满门被抄斩,还请尽快替我找出识得这锦帕的人。”

元嘉钰闻言,面色波澜不惊:“晏大人,元府世代安守本分、恪守商规,遵从国法,亦是世人眼中的积善之家。满门抄斩?晏大人凭什么给元府扣这么大的罪过?”

晏南凌眉宇微皱,这元公子看上去文弱,对他这个京官竟也不惧。

他向伏清做了个手势,伏清上前,将朝廷命案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张昭春既是元府赘婿,恐涉案其中,难道元府当真一点都不无辜吗?”晏南凌看着元嘉钰。

元嘉钰这才心惊,甚感事大,将武德司查案一事连忙知会家姐元佩兰。

阳光刺目。

不一会儿,元佩兰的院子中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十几个丫环婆子在院中站成两排,小声地嘀咕:“这元府又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是不是又是张昭春的事?”

......

元佩兰一袭紫红色襦衫配罗裙,从容地站在众人前面,端庄又沉稳地扫视了众人一眼,声音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今日,元府有要事要询问各位,还望各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能提供有用线索,必有重赏。不过,若有谁将今日之事透露出去,元府必将找个人伢子发卖了去。”

众人齐声道:“是。”

晏南凌坐在花厅中,透过窗子,犀利地看着院子里的众人。看着门外元家嫡女这气概,倒觉有几分当家人的样子。

元嘉钰站在元佩兰身旁,将手中的那块五色锦帕拿出来,让贴身小厮交予下人们一一查看,凝声询问:“各位可有在元府见过谁有这种锦帕,或者和这锦帕相似的布料?”

丫环婆子们将那锦帕轮流看了看,有人摇头,有人悄声议论:“是又在查张昭春还有没有其他相好吧?”

一圈轮完,丫环婆子们皆摇头,表示这锦帕花色太特别了,没见过谁用过。

元嘉钰暗暗庆幸,说明元府无人与锦帕相关。他正要去进去花厅跟晏南凌禀告,一个叫兰芝的丫环突然大声道:“我想起来了,彩杏。对,是彩杏。”

元嘉钰心惊,这锦帕,当真与元府有关?

他稳了稳心神,道:“兰芝留下,其余人等,退下去吧。”

众人纷纷退出院子,有人小声道:“彩杏不是死了吗?”但一出院子,他们便都噤声了。

元嘉钰将兰芝带到花厅,对晏南凌道:“大人,这个丫环说见过此锦布。”

晏南凌冷声道:“你且说说,你如何见到此布?”

兰芝见到竟然还有官差,吓得身子瑟瑟发抖,老实交代道:“有一次,我替大小姐买枣泥糕,在兰香院门口看到彩杏,她进去时手里抱着一匹布。那匹布虽是用一块白布遮着的,但那白布被风掀起,里面的布露出了半截,因为那颜色太鲜艳了,我印象特别深刻。”

元嘉钰问:“有谁能证实你说的?可有跟旁人提过?”

兰芝忙哭丧着脸道:“公子,那兰香院是什么地方,我若说了,毁了彩杏的名声怎么办?我跟谁也没说过。”

晏南凌皱眉:“兰香院?”

元嘉钰忙解释道:“兰香院乃是江陵城最大的青楼。只是,府上家奴彩杏听命张昭春给家姐下惊胎药,被元府驱逐出府后遭娘家羞辱,已经投河自尽了。”

张昭春无踪。彩杏也已死。锦布的接头人线索又断。晏南凌陷入了沉思。

看上去,除了张昭春,元府对一切都不知情。想那张昭春品行恶劣,残害妻儿,若为了一己私利,瞒着元府做些私底下赚钱的勾当,倒也说得过去......

而彩杏恐怕也是受他利用的人而已。

至于兰香院是谁与彩杏或者张昭春接头,便不得而知了。

所以,得去兰香院。

兰香院是青楼,那是晏南凌的禁地。他曾以亡母的名义发过誓,不再踏足青楼一步。更何况,此事,最好暗查,以免打草惊蛇。

遣走了兰芝,晏南凌似想起什么,目光凛凛地看着元嘉钰:“不知元公子可有你那相好的消息?”

元嘉钰困惑:“相好的?本公子向来洁身自好,不知晏大人说的是谁?”

晏南凌轻笑一声:“那苏皆安小娘子不是你的相好?”

元嘉钰面色微恙,轻声辩驳:“晏大人,还请莫要凭空污苏娘子清白。我与苏娘子清清白白,我若对她有意,必会三媒六聘,明媒正娶。”

晏南凌皱眉,只当他是想掩饰与苏娘子的关系,不再追究,只若有所思地又冷看他一眼,道:“若元公子有苏娘子的消息,还请送到悠然居客栈。 ”

晨风轻拂,看着晏南凌离开的背影,元嘉钰从怀中掏出一张烫着金边的婚帖。

“桃花灼灼,宜室宜家;瓜瓞绵绵,尔昌尔炽。今元嘉钰谨以白首之约,聘苏氏为妻。从兹缔结良缘,订成佳偶......苏皆安。”

元嘉钰痴痴地看了许久,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那婚贴上,晃得他有些心神恍惚。

情不知所起。不知何时,她竟偷了他的心。

可是,她突然又消失了。

元嘉钰派人四处找过苏皆安,也曾遣人寻访至明月村,昔日苏家小院早已烧成一片焦黑废墟。

他将婚帖小心地收起,唤他的贴身小厮。

“张路,进来!”

“公子,有什么吩咐?”张路进来问道。

元嘉钰叮嘱:“再派些人去找找苏娘子,我不信,她就这样消失了。另外,派人再去府衙打探张昭春的消息。”

——

杏花村的断崖山,杏花已掉落满地,青绿的杏子满满当当地挂上了枝头。

苏皆安的伤已经痊愈,她必须得下山了。

她不知道下山的路。她想先去明月村,去看看娘亲,再去洛都。

静谧漆黑的夜空,一弯细月挂在枝头。

阿漓正躺在屋前那棵老榆树粗大的枝丫上,他的嘴里吊着一根草,在树荫里......赏月?

苏皆安站在屋檐下,清了清嗓子,大声喊他:“阿漓?”

“丫头,不是让你叫阿漓哥哥吗?没大没小!”阿漓懒洋洋道。

这些日子,二人惊讶地发现,二人竟同岁,且都是六月初九生。但阿漓偏偏就爱当哥哥,理由是他比苏皆安高出一个头。还有,说她叫他“阿漓哥哥”,更好听。

如果不依,他便会捉弄她。

苏皆安只好乖乖地再叫他一次:“阿漓哥哥!”

阿漓像松鼠一样跳下来,他一袭红衣,带着一丝不羁的邪魅笑意,走到她跟前:“叫阿漓哥哥干啥?”

“我真的得走了。这几日,我想下山,但我不知道路,你能告诉我吗?”

阿漓敛了笑意,直直地盯着她,眸色幽幽:“这就要走?那我的救命之恩,你还报不报了?”

“什么?”苏皆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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