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落脚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觉醒来虽还在马车上颠簸着,但天色暗了。

时荨睡的有些云里雾里,车厢内的暖意十足,背上出了层薄汗,就连脸颊也染上了层绯红。

恍惚间,以为自己还是睡在自己卧房里,张口道:“含殊,我口渴。”

“好。”含殊轻轻扶住时荨的脑袋,让她倚到天青色云纹靠枕上,这才起身从箱笼里拿出一直温着的茶壶倒了一杯清茶递给她。

她迷糊地接过,只觉得手感不对,问:“怎么不是我惯用的那套紫砂..”

话说一半,猛地反应过来已经在离家的路上摇摇晃晃走了一天了,登时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梦里不知身是客…”以前无意间听崔军师喝多时念过这句词,如今自己也成了词中人。

想想同父母军师一起喝酒畅聊的日子,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一时不知道是离愁更浓还是对即将到来新生活的恐惧更甚。

幸好时荨向来心宽,极擅长排解自己,虽然离开家里内心十分不舍,可想想一路上新奇的风土人情,便也多少有了点期待。

横竖醒来无事,她索性又闭上了刚刚睁开的眼睛,懒洋洋地靠回了含殊的肩头。

“含殊,这个时辰,阿娘准备用膳了吧?你说,今晚芸娘会准备什么菜式呢?炙羊肉,胡饼,羊汤,或者烤包子?”

含殊原本因离府也多少有些心绪不佳,可听时荨声音里带着轻快,便也宽了心神,欢快道,“夫人怕是为了庆祝你这混世魔王离家,要带着白姑爷去马家馆子搓一顿吧?哎呀,马家馆子的羊汤可真好喝呀,放上胡椒又麻又辣,喝完从鼻腔到五脏六腑都透了。”

含殊越说越起劲儿,完全忘了刚刚离愁,甚至开始咂巴嘴了。

盯着马车顶篷,指头在下巴上点了又点,若有所思,“姑娘,你说去了宫里这种风水好的地方,我这一到冬天鼻子就喘不了气儿的毛病能不能好?”

她虽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可迷信起来比巷口五十六的王大娘更甚。

按她的说法,她原本鼻子比狗都灵的,自打某一年王大娘劝她信神,她拒绝了之后,鼻子便一到冬天像被泥灌了一样,呼吸不了一点,更别提闻味道了。只有被马家馆子那热热麻麻的汤顺顺才能短暂地好一下。

时荨之前总以为这不过是她馋嘴拖辞,听她这意思却是认认真真地把这汤当药用。

“放心吧,”时荨瞧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安慰她,“皇城里别说平川口味的掌勺师傅,就算你要大黑熊兴许都能见到,不过要吃到就不一定了,毕竟你家姑娘没那本事能混个皇后贵妃当。”

含殊瞪大了眼睛,“嗨呀姑娘,你说那个!我能为了喝口汤让你嫁给皇上?那白副将岂不得把我做成汤喝了?”

听到白岑的名字,时荨心里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又蔓延了出来。

含殊见她面上没了喜色,心道自己真是多嘴多舌,低头手忙脚乱翻箱倒柜的想找点什么稀罕玩意儿给时荨打发时间。

这边时荨也无心再与含殊插科打诨,便打了帘儿向外探出头去。

马车外仍是边疆的极冷温度,从鼻腔到肺腑霎时被夹杂着冻土味儿的凛冽冷气充盈。

这是时荨极为喜爱的一种味道,很难准确描述出来。大概便是泥土结成了厚厚的冻土,又夹杂了枯草断木的凋零味儿,总之她格外沉迷,像有瘾一般,不管多么混沌只要在冬季室外狠狠呼吸几次,脑筋便立马清明起来。

闻到这个味道,她知道离家尚不算远,家乡带来的温情还在,浑身上下透着股自在,又开始四处张望起来。

“楚厂臣,您是一路未睡吗?”她趴在窗口,看着前面马背上挺直的背影道。

听到她的声音,楚厂臣勒了勒缰绳,马的脚步随之放慢了,他到与时荨齐平的位置才开了口,“臣一直在马背上,如何睡?”

“有何不能?我们时家军的男儿经常接连行军七八日,在马背上打个盹儿也是常有的事。”

楚厂臣嘴角微勾,“臣一介残躯,自是无法同军中热血男儿比拟。”

不知怎的,明明在旁人那里是句难以启齿的话,在他嘴里说出却毫无自苦的意味。

时荨自知失言,急忙解释道,“我没有…”

“前面就到驿馆了,可以好好休息下。”楚厂臣打断了她的话,仍是云淡风轻的语气,“臣也不过顺势开句玩笑罢了,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尽管如此,时荨脑子里仍是不停地往外蹦之前听过的关于楚厂臣的传言。

什么街上路人走路遇到他时视线不慎掠过他的下半身,被他半夜屠了满门;几个农户讨论把猪阉了长得更好传到他耳朵里的第二天农户们便离奇失踪;京里有户人家娃娃半夜不睡,母亲吓唬她楚厂臣要来抓你的第二天娃娃便失踪了,三日后在护城河上发现了她的尸体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谣言数不胜数。

一个比一个离奇可怖。

时荨顿时觉得自己后半生无望,恨自己这张口无遮拦的嘴。以后没有什么立场嘲笑含殊直来直去的脑子了,自己也不过半斤八两,难怪老话讲不是一家人不是一家门。

本来想唠唠嗑套个近乎,日后在宫里也好有个照应,这下好了,刚出平川,人就得罪了。

也不知道全部时家军一起能不能干得过东厂,她暗暗地想,都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离平川还不算远,怎么着也还算在自己的地盘…

“时姑娘有难题不妨说出来,臣也替你分分忧。”楚厂臣细长的眼睛望向她,看着她阴晴不定的面庞,揶揄道。

“呵呵呵,厂臣不必客气,我只是没想到您还挺爱开玩笑。”

“宫中生活凄苦,再不给自己找点乐子,寂寂长日如何能捱过。”他转过头去,轻飘飘地说。

天气极冷,说话间呼出的热气,在他面前氤氲出一团雾,笼住了他略显凉薄的五官,令人看不真切。

时荨顺着他的目光向前望去,这才看到这列接她的队伍的全貌。

人不算多,但以她多年混迹军中的经验,可以看出各个都是身姿挺拔的好手。在最前面的是启公公,寻常管家的打扮,头戴一顶狐皮暖帽,身着月白色寿字暗纹大氅,看背影倒是颇为富贵。

后面跟着他带来的四五个小黄门,再往后就是时荨乘坐的马车了。

她的马车后也跟了几个楚厂臣带来的人,一个姓陈的档头和七八个番子,整个队伍有二十人左右。

算不上什么排场,但是也不算辱没了她。

辱不辱没时荨并不在意,毕竟镇远侯府虽然名气大,可能贴身侍候的人也只有含殊一人,听芸娘提过在京里还有一座大宅子,可她没去过,也想象不出来有多气派。

这二十人对时荨从小到大的生活来说...属实不算少了。

天边的墨色渐浓,北风起,呼地卷起一片风沙,众人纷纷抬起袖子遮住脸。

“哎呀,厂臣,这天怕是要变,不如加快点脚程,快快到落脚点才好放心啊。”启公公调转马头,忧心忡忡地对楚厂臣说,想让他拿个主意。

看来还是皇上的权势更大一点,时荨暗暗琢磨。启公公是太后跟前的人,楚厂臣是掌了东厂的皇上的亲信,如此作威作福的启公公对楚厂臣都那么毕恭毕敬,由此可见自己的姑母在宫里并没有传闻中那样顺心遂意的。

可她面上仍旧一派烂漫,“离官栈还有多远?”

话音刚落,派去探路的番子已然回来了,他翻身下马,对楚厂臣回禀道,“离下一个官栈不算远,若是天好大概一个多时辰便到了,可是这天阴得很,怕是马上要下大雪,若是冒雪前行,只怕人和马都受不住,”他顿了顿,觑了觑楚厂臣的脸色,见他面上无波无澜,复又说道,“但是小的探明了,前方二里地有间小夫妻自家开的客栈,方可落一落脚。”

楚厂臣点点头,“便去后者吧。”

怪道都说宫里难混,这一套话下来滴水不漏,不光打探了头儿让打探的事情,连不成的缘由和怎么解决都一并报了上来,倘若刚刚派去的人是自己,那是决计不成的。

时荨越想越觉得宫中生活不似自己想象中那样好混,细细想了想自己姑母虽是血亲,可自己到底是从出生没有见过她,捉摸不清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现下看来楚厂臣倒是还好相与一些,不如趁在路上这段时日熟络熟络,日后入了宫也好有人照顾照顾。

一行人又顺着官道走了一段,终于在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前看到了那家客栈。

楚厂臣挥了挥手,站在最前的番子心领神会地哈着腰先行一步去看了看店的陈设。

不多时便回来了。

“厂臣,客栈是开了不久,很干净,是一对年轻夫妇在经营,”前去打探情况的番子说,“有几间上房着实不错,不像是乡野的客舍,反倒颇有几分秀雅的江南之风,看得出来是精心布置的。马厩也宽敞。”

楚厂臣点点头,调转马头对时荨道,“时姑娘,我看今晚就在这歇下吧,西北偏远,遇到合适的客栈不容易。”

“但凭厂臣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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