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连下数日,幸好陈档头趁雪埋住路前带人囤了些食材回来,虽然有些无聊,但有吃有喝倒也惬意。
启公公平日里不爱和东厂的人凑堆儿,人也轻易不露面,一日三餐打发身边的小黄门取了送回房里。楚厂臣对他的这番作态多少有些嗤之以鼻,但并未表露出来,时荨也因为初见时的不愉快,并不想与启公公亲近。这样一来,倒是两下都落得清净。
只是番子们总是三五一群聚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看到楚厂臣或者陈档头靠近,便一哄而散。
午食后,时荨酒足饭饱正欲携含殊回房小憩一下,便听一个淡漠的声音说,“你把金瑞喊过来。”
时荨停住了脚步,戳了戳含殊。含殊给了她一个“懂得”的表情,二人又佯装无事地坐了回去。
“厂臣,”金瑞不多时便虾着腰,满脸堆笑地蹭了过来,“有何指示,您说。”
楚厂臣略挑了挑眉,眼神儿却落在了右手的玉扳指上,左手伸出修长又骨节分明的两指捏着它漫无目的地转着,“你们这两天私底下在聊什么。”
金瑞仍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舔着脸说,“厂臣,我们这些人在您眼里那不精光溜滑的,哪能瞒着您聊些什么啊。”
“是吗,”楚厂臣支起身子,“还不说实话?你是想尝尝你兄弟给你的贴加官啊。”
“别别别,”这个叫金瑞的番子立马怂了,收起了笑意,低眉顺眼道 “我说我说。”
他偷偷瞟了眼楚厂臣,见他面色有所缓和。这才舔了舔嘴,悄声说道,“这几日,兄弟们都说这客栈闹鬼呢。”
"姑娘,这客栈闹鬼?"含殊闻言,浑身一哆嗦,不自觉地伸手紧紧抓住了时荨的衣角,小声问。
时荨拍了拍她的手,“没事儿,天塌下来还有个儿高的顶着呢,咱们又没干过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
话还没说完她便感受到一股寒意,她顺着来处望去,只看到陈档头铁青着脸盯着他。含殊也急忙捂住了她的嘴,她这才反应过来,这番话在东厂番子们听来,和骂他们天天做亏心事有什么区别。
她立马收敛了表情,正襟危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脸认真地继续听着金瑞讲“鬼故事”。
“这事儿是前两天夜里孙大郎去后院撒尿发现的。”
“各房不是配了夜壶,为何起夜要去后院。”楚厂臣打断了他问道。
金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能是那个老板娘住在后院...”
“行了,继续往下说。”
“那夜天空还飘着雪,大郎披衣起身,去了后院。大概、大概是子时,月黑风高的,他冻得哆哆嗦嗦的时候,看见一串长发及腰的白衣女子飘了出来。厂臣您知道,干咱这行的没有胆子小的,大郎以为是自己眼有毛病没看清,便悄么地跟了过去,没想到,那些女子不是人脸!!”金瑞说到这里,仿佛那群女鬼已经来到他身边一般。他哆嗦了一下,四处望了望,自觉大厅人声鼎沸,女鬼必不敢来,这才稍稍松了松心神,继续讲了下去。
“脸是白的!!看不见五官,只有一张白花花的人面,上面露着俩黢黑的洞。而且最骇人的是,那些鬼是飘着的,走得极快,孙大郎连走带跑都没追上她们。而且,没有脚印!”金瑞说完,大大松了一口气,“不只是孙大郎,这几日,王树增、李之庆他们,好多人都见到了!我们正琢磨着怎么跟档头说这事儿呢,这地方邪乎,还是趁早走了好。”
“你们这些人,天天不睡觉,半夜去人家老板娘住的后院撒尿是不是!”陈档头听完金瑞的这一番话,把大刀往桌子上一拍,大声说道。
原本三五一堆插科打诨推牌九的番子们立马噤了声,面面相觑。
“呃...呵呵,”金瑞吓得一哆嗦,“兄弟们这不是连日赶路,太久没见过女人了..”
“陈档头,这笔账先给他们记着,回京再算,咱们晚上先去会一会这些‘女鬼’。”
*
时荨用过晚饭后便携含殊回了楼上歇着。
说是歇着,实则--
“含殊,含殊,你听着门缝儿里的动静,我把后窗窗子开条缝守着后院。”时荨掩上房门后便急不可耐地吩咐含殊,眼神里冒着兴奋的精光,活似见到猎物的狼。
“姑娘,你想看直接跟楚厂臣说,让他带着你下去多好。”
“那不行,”时荨断然拒绝,“这种事儿咱们不能冲到前面,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呢。是人便罢了,万一是个鬼 ,咱俩打又打不过,跑又跑得慢。在楼上看看光景儿得了,”时荨语气里难掩期待,“要我说,还真是跟着老虎有肉吃,在咱平川那地界儿,左邻右舍就那么几个人,哪有这热闹看。”
含殊看了看自家姑娘这副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模样,摇了摇头,挪步去了门口。
“走了吗含殊?”时荨急不可耐地问道。
“厂臣带着陈档头他们几个打前门出去了。”含殊回禀道。
时荨悄悄抬起窗子,不多会儿便觉得这个窗子一直抬着着实费力。四下张望一番后选中了个靠枕,将它塞进了窗边,支出来的窗缝正够她用眼睛观察后院的情形。
打正厅的后门出来,便是后院。
后院是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正北方是正厅,大概有三间房大,是花昭的卧房和起居室。东西两边各两排偏房,住着厨子小厮等。兼有几间房储藏着过冬的食材、腊肉等,还辟了间小屋子专门放柴火以免受潮点不起火,院子一角还放了几口腌菜的大缸。
“来了来了,”须臾,时荨便伸手招呼含殊,“他们到后院了。”
此时正是子时,飘了数日的大雪现已式微,屋顶、地面、树杈,目之所及皆白的耀眼。楼下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堪比正午。
楚厂臣等人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藏在了大缸的阴影后。
陈档头搓着手缩着头,仔仔细细的把自己一身膘全安放在黑影里,生怕露出一丝马脚。他心中满腹牢骚,还不停地嘀咕,“管他是人是鬼,这大半夜折腾的兄弟们都睡不好觉,又冷又憋屈,抓到且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其余几人要么咬紧牙关面色铁青、要么臊眉耷眼昏昏欲睡。楚厂臣倒是一如既往地气定神闲,他身着白衣,黑发松松冠在头上,同雪景交相辉映,倒是有股要羽化登仙的味道。
时荨边看边腹诽,像小时候陪阿娘折子戏一般,与己无关却又兴致连连地想知道接下去的发展。
蓦地,几个番子全都支棱了起来,身形紧绷,不似刚才那般松散。她眯起眼睛看去,果然在东偏房门口的阴影处,飘出来了约莫四五个“女鬼”。
如金瑞所说一般无二,这些“女鬼”长发及腰,随风飘着,身穿白色长袍,移动地很快。地面上果真毫无脚印痕迹。
时荨只在芸娘口中听过鬼故事,要说“见”,还是头一次,就连算命的也说她八字硬,轻易不会有脏东西近身。她便从小将此话奉为圭臬,时不时地半夜溜到沙漠深处看月亮,抓沙狐,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诡异的事情,久而久之她便不信世上有鬼神之说了。
这次听金瑞口述,她其实也是不信的,所以这才留了条窗缝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其中一个“女鬼”好似感受到了什么一般,猛地一抬头。
一张硕大的白面上两个黑洞般的眼睛正正对上了时荨的目光,刹那间那张惨白的面孔好似直接贴到时荨面前,她毫无防备地被吓了一跳,双腿脱力蹲到了地上。
她双手紧紧抓住窗台,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冷汗直冒。
刚刚那一幕实在是骇人得紧,她便是做梦都没有梦到过那样的场景,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此事蹊跷。
于是时荨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世上才没有鬼”,一边又鼓了鼓劲儿站了起来,眼睛继续贴到窗台上一探究竟。
那“女鬼”此时已经转过头去,依旧是轻盈地往西偏房飘去,身形优雅,行得飞快却没有痕迹,整个场景诡异又空灵。
藏在后院里的番子们不知道是看愣了还是吓傻了,就连陈档头在也没见过这架势,楼下众人一时之间竟无人行动。
“影子!”时荨突然支起窗大喊,“她们不是鬼!她们有影子!”
陈档头探头一块,那群“女鬼”脚下果然都有一团黑影。原本有些犹疑不定的心瞬间有了主意,“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招呼着其他番子们,“拿下她们,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这里不安好心地装神弄鬼。”
“女鬼”们一听,登时慌了神,回身便往东偏房里钻,刚刚那副悠然的身形亦是荡然无存。可那些番子都是身经百战的,区区女子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时荨见状,心里落下了块大石头。正准备缩回脑袋想把窗关上,便听旁边传来了启公公阴阳怪气的声音,“哼,咱家早知道怎么可能有鬼,都是这些臭番子们眼瞎。”
她刚想把头伸出去反驳一句,却听旁边传来了“啪”的一声,启公公已是关紧了窗户,不再露面了。
时荨只觉得有点好笑,摇了摇头。
电光火石间,番子们十分熟练地一边一个将“女鬼”架了起来,提小鸡一样将她们纷纷摔到了楚厂臣面前。
“给咱家把她们脸上的东西擦掉,我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吓唬咱们。”楚厂臣留下这句话便踅身回了正厅。
陈档头瞅着金瑞,“还愣着看什么,赶紧把她们的脸擦干净,带过来。”说罢,三步并做两步跟上了楚厂臣。
时荨放下窗,对含殊道,“我看那番子不像会给人擦脸的样子,咱俩一起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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