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白岑父母皆无,李静玉又为了婚仪的各项事务忙的脚打后脑勺,于是曹军师便既当爹又当妈地帮他操持婚事了。
刚得知婚仪确切日子时,军师便催白岑去平川唯一一家书斋--万文斋,买了请柬。
书斋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颤巍巍地从磨得锃光瓦亮散发着陈旧木香的桌案前抬起头,听清楚阿力的来意后,思索了良久,这才站起身,拉过板凳,摇摇晃晃踩了上去,在书柜顶层翻出了一摞红色的请柬。
他掸了掸上面的灰尘,又跌跌撞撞地踩着板凳回到地面上,“小公子可是找这个?”
白岑双手那摞红纸,接过大致翻了翻,“谢谢阿翁,找的却是这个,要不说第一时间就来找您老---”
马屁还没拍完,老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可是时将军家要办喜事了?”
“您是如何知晓?”白岑纳罕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为出门采买,特意换上了常服,并无半点军营兵士的影子--这也是时将军的要求,不许穿着军服在城里闲逛,更不许着军服办自己的私事。
“咱平川识字的人本就不多,”老头慢悠悠地坐回板凳上,眯着眼睛说道,“寻常人家办喜事不过是左邻右舍地喊一声,远点的便托人传个口信,哪有几家是正经发请柬的。不知道定的是哪家小公子?”
“是位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却又温文尔雅的....哎哎哎,您别推我呀!!!”
“快走吧!老朽不想知道新郎官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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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新郎官来啦!”
自从白日里散了请柬,“新郎官”三个字便像贴了自己身上,不管谁见了都要似笑非笑地来一句“新郎官儿~~”
也不能怪营里的其他人没大没小,虽说他是个“副将”,看似军衔比普通兵士们高了点儿,实际上除了冲锋陷阵的时候能鞭策自己冲在普通兵卒的前面,日常里不论是他们还是他,并没有真的把自己当个“官”。
“新郎官如今可是最大的官儿呢!”调侃的声音再度响起。
“去去去,”白岑飞快地穿过人群回到了营帐里,这帮兄弟年纪都同自己差不多大,原也不是着急成家的年纪,偶有几个虽是家里订了亲,可仍是个毛头小子,离正经办婚仪的日子还差的远呢,算来算去,自己竟是营里这帮兄弟中第一个成亲的人。
从军生活本就索然无味,好不容易有了个热闹,大家自然是不愿意放弃这个打趣的好机会。
“娶”的偏偏又是将军之女,将军不能去调笑,副将还不能么--白岑便是如此承了双份的“快乐”。
“得亏有一大半人上了战场,”白岑多少有点庆幸道,“不然真是招架不住他们这起哄法。”
他钻进营帐,反手放下门口帘子,把那些调笑声隔绝在了外面,走到床前往床上一歪,一条腿支起来另一条腿搭在上面,双手叠放在脑后,终于能清净会儿了。
面对阿力他们的玩笑,他觉得又好笑又有些愧疚,自己这门“假”亲事,对兄弟们那些看似戏谑实则真心的祝福真是受之有愧,可个中缘由无法让他们知晓,只能这样让他们误解下去。
“阿岑”,时荨的声音突然自帐外响起,白岑一个激灵爬了起来,抬手理了理头发,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了门口,拉开帘子,只见她提着一个双层木质食盒,得意地冲自己晃了晃。
“骑马来的?”白岑一边顺手接过食盒一边闪身让时荨进来,把门帘又高高挂起,冬日里白灿灿的阳光瞬间洒了进来。
“对,”时荨摘下鹿皮手套,又解开了镶边狐狸毛的大氅,丢到一边,“阿娘说大部队开拔,留下的军厨肯定忙不过来,所以让我给你送点餐食。”
说话间,白岑已将时荨的大氅挂到了横木衣架上,食盒里的饭菜也一一摆了出来。
“那你何必自己跑一趟,让含殊来便是了,这么冷的天,骑马过来即便穿的再暖也要被风吹透了。”
“怎么的,姑娘的衣裳是纸糊的,骑马就吹透了,我的是铁打的,便是下雹子也打不透。”
白岑话音未落,便听到了含殊中气十足的戏谑声。
“姑娘,给军士们的餐食已经交给阿力分了,”含殊说,“大家都很惊喜呢,以为最近又要挨饿了。”
“你也快来吃吧,”时荨笑着招招手,“芸娘今日做了你爱吃的酱牛肉。”
不料含殊却摇头,“我不吃了姑娘,刚去送餐的时候,他们都说我又圆了,趁着此地开阔,我再去跑跑马!”
时荨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她一溜烟儿跑了出去,白岑站到营帐门口冲着她的背影喊道,“你真是长大了,担心自己身姿不好了,你怕不是慕艾了吧!”
回应他的只有迎面而来的一抔泥土。
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用脸接住了,漫天沙土给他灌了满眼满嘴,迷得连连后退,时荨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会她这些小招数打败。”
白岑连“呸”好几声,才彻底吐干净嘴巴里的沙子,“这次又是我大意了!”
“得了吧,你就是不把她的小快手当会事儿,”时荨说道,“快来吃吧,都凉了。”
白岑点了点头,又重新净了手,这才坐下。
“婚仪一事你准备的怎么样了,可还需要我做些什么?”时荨一边夹起一块酱牛肉一边问。
此话一出,白岑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心道你们主仆二人怎么回事,一个攻外一个攻心,这不是诚心不让吃顿安生饭吗。
可他也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只得支支吾吾地说,“都是曹军师在忙,想必是没什么纰漏了。”
时荨闻言点点头。
“话又说回来...”他心一横,决心挑战一下时荨的权威,“你一个姑娘家问这个,不会不好意思吗。”
“不会啊,”时荨又漫不经心地将筷子伸向了下一块肉,“可能深闺女子才会那样吧,咱俩都这么熟了....”说着说着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头望向白岑,“你如此问我,难道提起这件事你心里会觉得羞涩吗?”
“啊,没有没有,”白岑赶紧否认道,“我只是怕你一个姑娘家和我讨论自己的婚事会觉得不舒服。”
“你没有就好,”时荨半信半疑地看着白岑略显红润的面庞,“可我往营帐走的时候怎么听他们说一喊你‘新郎官儿’你便红着脸往帐里钻,”说着指了指脸颊,“虽然我没亲眼看到,但是我猜大概就像你现在这么红吧。”
“哈哈,听他们胡说,”白岑咬紧了牙根儿,从牙缝里挤出了两声笑声,“我只是在武场上练的有点热。”
为了表明自己说的是真的,他一脸正经地放下筷子,问时荨,“你没觉得吗,我这营帐里炭火有些旺,我都出汗了,”说罢,他脱下了上身的夹袄,仅剩一层单薄的内袍,口中还念念有词,“确实烧的太热了。”
此时偏巧帐外一阵寒风刮过,顺着大开的营帐门蹿了进来,白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这一切全落到了时荨眼里,她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赶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副将确实是年轻,火力壮。”
白岑这下彻底闹了个大红脸,不言不语,坐下闷头吃起酱牛肉来了。
时荨也敛起了笑意,正了正神色,从藕色绣花荷包里拿出一块碧绿的玉佩,手指轻抚上面雕琢细腻的双狮纹样,“这是我阿娘让我交给你的,它是我阿爹最珍视的一块玉佩,阿爹出征太急,没来得及亲手交给你,阿娘说,不论是曾经、如今还是日后,或者以后关系再怎么变化,你在他们心中都是唯一的儿子。”
她将玉佩递到白岑面前,认真地看着白岑的眼睛,“阿娘说,谢谢你为时家做的所有。”
白岑怔了一下,接过了玉佩。这玉佩他十分熟悉,是时将军常年佩戴在身上的,不论是在时家小院里教他拳脚,还是在校场上与他比划枪法,这块玉佩都随着时将军的身姿一起上下翻飞,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块玉佩会属于他。
“我....”他刚张口,却便被时荨打断了。
“你只管保管好它便是,旁的话不必再说。”时荨冲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像初一的月亮,“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阿娘知道,阿爹必也知道。”
白岑眼底微微泛了红,郑重地点了点头。
“快吃吧,”时荨给他夹了块牛肉,“芸娘秘制,可好吃了。”
二人便如往常一般插科打诨地用完了饭,白岑将食盒重新归置好,时荨也穿戴好了大氅。
“那我便走了,”时荨说道,“这两日怕是没功夫再过来了,我们婚仪见。”说罢,她冲白岑挤了挤眼,“好好准备哦,新郎官儿。”
看着白岑涨成猪肝色的脸,接过食盒心满意足地走了。
“冤家.....”白岑望着时荨越来越远的身影,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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