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宫外的温度又降了。
白雪覆盖了昨日地上的痕迹。
清晨的寒气又将宫内的温度夺去几分,湿冷再次占据了宫殿。
朦胧中,宋清宴只觉寒气侵骨--他被冷醒了。
他看了眼天色,约莫卯时了。
因为寒冷,他已经失去了全部困意,便也不打算继续待在冷榻上。他随手披了件粗布外衣,推着轮椅出了宫。
寒气扑面而来,但他早已习惯。地上的雪很平整,像是昨晚刚下的。
宋清宴想起昨日看到的爪印。
轮椅在雪地上压出两道痕迹,他来到昨天画图的位置--树枝画出的凹痕已被雪盖去,只剩几个浅浅的小雪坑。
宋清宴看着这雪坑,又顺着浅坑的痕迹,看向爪印消失的方向。他推着轮椅过去,在角落看到一团雪白,很小。
光线尚暗,那一团白影似是雪堆,又好似别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上前。
望岳斋虽已无人看管,但两年的时间让他学会了不可轻举妄动。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一团东西。
他犹豫了好一会,才伸手握上轮子,缓缓靠近。
宋清宴的呼吸放轻了。
那团雪白突然动了。
他动作一顿。
那团雪白又不动了。
宋清宴看着那团雪白良久,握在轮子上的手松了又紧,最终还是往前推了推。
到那团雪白面前时,他看清了--一只不知名小兽,闭着眼,用尾巴把自己裹起来,缩成一团。
“……它……是冷吗?”
宋清宴低声喃喃着。接着撑住扶手,俯下身去。
这小兽勾起了他心底的同情。
他缓缓伸出双手,托住小兽的身下将它抱起来。雪挨着手背,指尖迅速泛红。
他费了好一会力气直起身来,将小兽放在腿上。
刚把小兽放到腿上,宋清宴身下的衣裳就洇红了一片。
“……血?”
宋清宴低头看向地面,雪地还残留着血迹。
他又看向手心--也有未干涸的凉血。
再次看向腿上的小兽。他发现它后腿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伤口周围的毛已被染红。
小兽因为动作从喉中发出轻微的呜咽,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明显。
“它还活着……”
宋清宴低声自语了一句,调转轮椅,回了宫。
宫内依旧湿冷。腿上的小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把自己缩得更紧。宋清宴看着它,心口一阵发涩。
他脱下单薄的外袍,小心披在小兽的身上。
接着来到榻边,翻出藏在枕头下之前没用完的伤药,指尖沾了点,轻轻抹在小兽的伤处。
腿上的小兽立刻缩了一下,把头埋得更深。
宋清宴的动作顿住了,悬在小兽伤口上的指尖微微发颤。
没过多久,他放轻了动作,再次靠近它的伤口处。
终于上完药,他从袖子上撕下一条布,给小兽的伤处缠上。
他下裳上的血渍已经干了,窗外透进来的光也比出门时明亮了些。
“……过去这么久了吗?”
宋清宴看了眼窗纸,把小兽放到被子上后,自己再爬回榻上。
他侧身看着身旁的小兽:这是一只什么兽?看着像狗,又不像;说是狼,毛色却是白的……他从来没见过。
“这么重的伤……它明明看起来这么小。”
宋清宴的手虚拢着缩在身边,看着小兽发呆。
等回过神来时,就看到乜渊站在榻边,不知道多久了。
他下意识一惊,差点扯到脊椎的伤。好一会才定下神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久。”
宋清宴心知他可能已来很久了,只是不想说,便不再追问。
乜渊从食盒里拿出早膳,摆在榻边。
“乜渊,你知道这是什么兽吗?”
宋清宴指了指缩在榻上的小兽。
“……应该是狐狸。”
“狐狸还有白色的?”
“……没见过。”
宋清宴看了看饭食,又问:
“这里有它能吃的吗?”
“……不清楚。”
“那……喂它点粥看看?它可能饿很久了……”
“……狐狸应该不能吃甜的。”
宋清宴沉默下来。乜渊把他扶起时,他将小兽轻轻放在腿上。
“狼是吃肉的。狐狸跟狼应该差不多,也吃肉吧?”
“……早膳没有肉。”
“那……午膳能带点肉吗?我想喂喂它。”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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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岳斋内终于有阳光照进来了。
自早膳后,宋清宴没有再躺回去,而是一直用手顺着小狐狸的毛。
他听到窗边有动静。
看过去时,阳光正洒进来,乜渊提着食盒靠近。
他看着乜渊摆好饭食。
肉片是水煮的,没有多少油盐。
宋清宴看了一眼饭食,觉得小狐狸应该也能接受。
但他很快犯了难--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喂。
他不忍心叫醒它,却又不想看它挨饿。
“乜渊……怎么喂啊?”
“……不知。”
宋清宴攥紧被角,看着面前的饭食,迟迟没有动筷。
他轻轻碰了碰小狐狸的耳朵,见它没有反应,又把一片肉放在手心,缓缓凑近小狐狸嘴边。
见小家伙没动静,宋清宴抿了抿唇,把手又往小狐狸嘴边送了点。
他的手心突然感到一阵温热,他低头看去--那片肉消失了。
“它吃了……!”
惊喜涌上心头,他顾不上自己吃饭,又拿了片肉递到小狐狸嘴边。
一片,两片……等宋清宴喂完时,榻边的饭食早已凉透。
他这才擦了擦手上的唾液,拿起筷子吃着冷饭。
吃的时候,他还看着腿上--小狐狸全程闭着眼,像是不曾醒过一般。
这不禁让他有些疑惑,快速扒了点冷饭后,让乜渊扶着自己躺下了。
躺下后,他的手一直搭在小狐狸身上。它的毛很软,很顺,带有一点温热。
他隐约听到乜渊收东西的声音,接着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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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宋清宴再次查看小狐狸的伤口时,发现已经好了大半。
“这伤……竟好得这么快?”
他有些诧异,但也没多想。也许动物本就恢复得快吧。
午膳后,他把小狐狸抱到腿上,出门晒太阳。
略带暖意的阳光洒在身上,收去冬日的湿气。
他低头看着腿上的小狐狸思索。它能正常进食,但却从未见它睁过眼。宋清宴搞不懂,它为什么一直不肯睁眼。
他摸了摸小狐狸的头,又捏了捏它的耳朵。但都没有得到小兽的回应。
“……罢了,许是不适应吧。”
宋清宴笑了笑,没再多想,在阳光离开前回了宫。
夜半,宋清宴只觉得胸口发闷。
他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怀里有东西,毛茸茸的。这东西挤在胸口,闷得自己喘不过气。他一下子睁了眼。
背后全是汗。屋内不知何时生了炭火,烘得人发闷。
“怎么回事……”
他还没从难受中走出来,手上却又摸到梦中毛茸茸的东西。
下意识掀开被子,就见一只白雪团缩在自己怀里。
“……小狐狸?”
宋清宴试探地唤了一声,没有回应。
“是冷吗……?”
还是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探了探小狐狸的体温,有点凉。
“奇怪……屋内明明生了炭,怎么这么凉……”
他顿了一下,小心地环住小兽,让它贴在自己胸口,用体温给它取暖,又扯了点被角盖在它身上。
屋内还暖着,他自己刚又热出了一身汗,就没给自己盖。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自己怀里的小东西动了动。他没有睁眼,只是下意识收紧双臂。
再次醒来时,屋内的炭火已经熄了。
他睁开眼时,对上了怀中小兽的双瞳。
宋清宴动作一僵,呼吸都停了一瞬。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它的眼睛。这双眼睛仿佛承载了天空,淡蓝色中,竖立的瞳孔格外显眼。它正安静地打量着自己,没有亲昵,也没有防备。
过了好一会,宋清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醒了……”
小兽喉咙中发出一声轻响,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宋清宴的胸口,身子在他怀里动了动。
“是饿了吗?”
宋清宴摸着小兽的头,安抚着怀里乱动的小家伙。
“你的伤没有痊愈……先别动,好吗?等你伤好了,我就把你送到宫外……”
话没说完,小兽又用鼻尖拱了拱他的手心。
宋清宴没懂它想表达什么。对上它水汪汪的眼瞳时,竟有些不忍。
“让你多留一会,应该也没关系……”
话一出口,他又收回了这个想法。
“不行不行……你这么小,说不定你的爹娘会担心……”
宋清宴看着它,一时拿不定主意,不自觉咬着指尖。
这时,窗边又传来了熟悉的轻响。
小兽似是受了惊,在他怀里不安地挣动,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
宋清宴连忙摸了摸它的头,柔声安抚道:
“别怕,我在……”
乜渊提着食盒出现在榻边,刚准备把人扶起来,小兽却突然从宋清宴怀里窜过去,挡在他面前,尾巴炸开了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这一下,乜渊的动作停住了,退后一步。宋清宴忍不住笑了笑:
“没事的……他不是坏人……”
小兽还是立着炸毛的尾巴,一副即将进攻的模样。宋清宴看着它,生出一种奇异的佩服--敬佩它这么小,面对比自己大几倍的活物,依旧勇敢对峙。
但他也不能让它一直与乜渊对峙下去。宋清宴伸手把小兽抱回怀中安抚,乜渊这才上前,把他扶起来靠好。
怀中的小兽还在乱动,宋清宴手上轻轻顺着它的毛,目光落在了乜渊带的早膳上--是瘦肉粥,还飘着热气。
宋清宴看到食盒内有两把勺子:
“给它准备的吗?”
“……嗯。”
“多谢了。”
乜渊垂下眼眸:“……职责。”
宋清宴轻点了一下怀中小兽的鼻尖:
“乖,别闹了,该用早膳了。”
怀中的小兽渐渐安分下来。
宋清宴用勺子舀了一勺热粥,吹凉后递到小兽嘴边。
小兽盯着看了好久,才伸出舌头,试探着舔了一下。
宋清宴看它这副模样,笑了笑:“应该不烫了,你试试?”
他看着小兽舔完勺内的热粥,刚准备再舀一勺,小兽却挣脱开他的手,跳到食盒附近。
怀里突然空了,宋清宴拿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怎么了?是粥不好吃吗?”
小兽却叼着另一把勺子,凑回来放到他另一只手虚拢着的手心,又用鼻尖拱了拱他的手。
宋清宴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轻笑道:
“想让我先吃?”
小兽没有回话,只是用毛茸茸的身体蹭了蹭他。
宋清宴看着它,心底泛起一股暖意,在这深宫中,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关切自己了。或者说,这是第一次有动物这么对自己。
他用小兽叼给自己的勺子,舀了一勺肉粥,垂下眸吹了吹送到嘴边--粥是热的,但不烫。
再次抬眸时,他对上小兽的视线,笑了笑道:
“……很好喝。”
在这深宫中待久了,宋清宴的胃口早就不比从前。碗里的粥还有半碗,他已经吃不下了。
小兽凑过去看了看,又蹭了蹭宋清宴的手。
“我不饿了,你吃吧。你还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话到一半,他突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腿上--他已经长不了了。
小兽似是察觉到了他的低落,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宋清宴抿了抿唇,压下情绪:
“我没事……你快吃吧,冬天食物冷得快。”
宋清宴余光瞥见小兽看了自己好几眼,乖乖去把剩下的粥舔完了。
吃饱后,它重新回到宋清宴腿上,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自己团成一个严丝合缝的雪球。
宋清宴垂眸看着它,伸手轻轻顺了顺它的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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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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