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 126 章

雄鹰见自己无力劝好玉奴,也就独自走开了。玉奴一个人在雪地上坐了许久,想起许多许多旧事。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在对自己控诉父亲,总是在想尽一切办法找人诉苦,抱怨。她活的是有多么不快乐,可能只有她自己知道吧?而她为什么一直在默默的忍耐母亲的神经质?忍耐母亲对自己的虐待?因为她从小就觉得母亲可怜。看着那么一双美丽的眼睛,蓝蓝的像湖水一样,长长的卷翘的浓睫毛,略带棕色的浓厚头发,精致的轮廓,却要自己洗衣做饭,抱怨着不被爱怜,她就心软了,挨打就挨打吧,被罚站就被罚站吧,即使母亲还经常拿针扎她,她都没想过反抗。她自己就是一个会为美貌折服的人,应该更理解别人对她的美貌折服吧?虽然在母亲的常年打压下,她已经对自己的外貌没有任何客观的认知。一个女人,损耗了自己的青春美貌生下一个女儿,因为不能丢下女儿,只能在异国他乡继续的磨折下去。又因为生的是女儿,不能给自己带来稳固的地位和安全感,要时不时顶着被小妾取代的风险,为了生儿子想尽办法。看着自己亲生的女儿,拿走了自己的青春貌美,还不会无条件的受自己摆布。过分聪明,唬不住,骗不了,处处得人追捧,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把自己背地里做的过分事说出去,她怎能不先下手来保自己?她是个异乡异族人,这一点就足够她怕的。孤立无援,不论发生任何事,母亲都孤立无援。

想了许久,玉奴在心底里坚定了一个信念:绝不能步母亲的后尘。她心下有了主意,站起来就往屋里走。门前守卫的仆从指着雪地就哇啦哇啦的一通怪叫,她回头一看,刚才坐过的地方,有一摊血迹。

这唯一的一件衣服,也不能穿了!

夜晚,玉奴开始发烧,冷的瑟瑟发抖,浑身烫的像个火球一样。腹痛也很剧烈,时不时抽搐,让她痛不欲生。脚上的烫伤大泡在流着黄水,也一直烧灼感强烈。她整个人像是被在锅上蒸着一般煎熬。雄鹰焦灼的守在她身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方圆百里没有集市,更不要说郎中了。他的人没有一个会说汉语的,长相又显眼。他怕自己亲自去,万一玉奴在他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事,他又赶不回来,没有一个人听得懂玉奴说什么。策划夺得她的时候的周密详实,在得到后放松了注意力,根本没想那么多,此刻全部被命运揪了小辫子,让他一筹莫展。最后,他想出一个最大可能的万全之策:带着玉奴和侍从一起去看郎中。

玉奴虽然烧的迷迷糊糊,可是却坚决不肯:“连一身干净的衣服都没有,怎么能见人?我不要尊严了吗?”

“这个时候还管这个做什么?”

“士可杀不可辱!”玉奴决绝的说。

南夏王反应了半响,“你穿我的衣服去。”

一行人在两辆马车上带足了火把,水壶里灌满了水,带好干粮,从山路上往城里赶。足足走了快两个时辰,方才看见稀疏的灯光。雄鹰不曾看过郎中,也并不知道郎中的招牌长什么样。一路走去,灯火阑珊,直走到一处灯光略亮点的地方,居然是烟花柳巷,有姑娘出来拉客,拽着雄鹰的手不放。雄鹰一边烦躁的推搡着,一边喊,“有郎中吗?有郎中吗?救人要紧!”

从青楼里恰好出来一对中年夫妇,本来要走,听得雄鹰的求救,对视了一眼,问道,“什么病?多大了?男还是女?”

“年轻女子,发烧,受伤。”

“让我先查看一下。”那男子和妻子搀扶着走到马车前面,雄鹰却心存防备,只把玉奴的脚给郎中看。

“这烫伤已经化脓了,恐怕是烫伤引起的发烧。有受过寒吗?”

“应该有吧。”

“还有什么症状吗?”

“郭大夫吗?”玉奴的耳朵十分敏锐的认出了他的声音,在里面答了腔。

“在下是姓郭。敢问姑娘怎么知道?”郭大夫好奇。

“郭夫人在吗?”

“我在这里。”郭夫人忙快步向前拉住了玉奴的手。

雄鹰一见不妙,怎么居然还认识?该不会是大周派来寻玉奴的吧?登时刀出了鞘。正巧玉奴拿一只伤轻点的脚挑起帘子,看到他的匕首,大喝一声:“住手!”

郭大夫郭夫人一回头,看见那匕首,吓了一跳。

“你要干什么!”玉奴用尽浑身力气冲雄鹰说,“不许伤害我的恩人!”

“你们是不是大周派来的细作?”

“是你找的我们,不是我们找的你!”郭大夫提醒他。

想了一下,他终于信了,放下了匕首。

郭夫人一看这架势,把雄鹰和玉奴的关系猜了个大概,“先生不是要救人吗?姑娘眼看就要不行了,得赶紧用药。现在就到我家诊室去诊脉抓药,赶紧熬好喝了,救命要紧!”

雄鹰一听玉奴有性命之忧,忙请郭大夫带路,驾车赶了过去。

“不要搬动病人了,免得碰到脚伤,我去车上诊脉。”郭大夫要雄鹰下来,自己和郭夫人上了马车。雄鹰堵在马车门口,生怕他们背着自己耳语什么。恰好,郭夫人附在玉奴耳边,询问病况。

“悄悄说什么呢?”雄鹰凶神恶煞。

“军爷,女人家的事也能当众说吗?”郭夫人被他惊了一下。

“那些人都听不懂。”

“夜里那么静,军爷声音小一点,邻居都听得见呢。”郭夫人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雄鹰再次犯了错,不敢吱声了。

“可怜的孩子啊!”郭大夫发出了一声感叹,立刻去开药方。郭夫人拿过药方就抓药煎药,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速度飞快。郭大夫此刻拿着烫伤药膏为玉奴清理伤口和上药,同时跟雄鹰嘱咐,“火气大的发物最近不能吃。像牛羊肉、生冷,都不要吃,要多吃点清淡的,蔬菜、粥、参汤鸡汤什么的。”

雄鹰的脑袋嗡的一声,这些宅子里都没有。他后悔没让王兴准备个汉人厨子带来。早知道带一个郎中更好,再带一个会讲汉语的亲信……

他是真的没想到,同样有帕米尔一半血脉的玉奴,除了能听懂几句骂人的帕米尔语,其他的一句都不会。怪不得她从骨子里认为自己和帕米尔没有关系。

他冥思苦想该作何处理时,曾经动过一丝念头,不然就通知当地的府尹接驾。可是因着自己在大周安插了无数细作,也担心自己的地盘被安插细作,所以反而不敢暴露身份。萧楚雄的厉害他是知道的,一旦走漏了风声,他一定有能力打进来。现在他一定在四处搜罗关于自己和玉奴下落的情报。老虎被放出了笼子,正在寻找下手的机会。他怎么也没想到玉奴真的有办法把他放走了,更没想到的是他现在居然可以和大周皇帝和平共处,重新带兵,只为了把玉奴抢回去。收到消息的时候他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这几天他不断涌上挫败感,渐渐的他认清了一个真相:尽管他筹谋了三年,但这个计划最后之所以能得逞,不是因为他能力卓越,计划周密,而是因为新皇帝薛攀实在不成器。不但不成器,还偏偏拿最重要的国家大事当儿戏,争风吃醋闹小脾气,否则,他绝无半点可能成功。

这当口郭夫人已经熬好了药,吹凉了,端过来喂玉奴喝。玉奴一边喝,一边轻声对郭夫人说:“红花。我要红花。”

郭夫人赶紧转过半边身子,背转着南夏王的视线,脸上这才露出疑惑的神色来。玉奴的意思很明显,她要的是绝育的药。

“红花,给我煎红花那种药。”玉奴声音虚弱,可是吐字吐的清清楚楚。

郭夫人转头假装无意的看了一眼雄鹰,见他正沉浸在自己的焦灼里,方才贴着玉奴的耳朵窃窃私语。

玉奴点点头,一定要郭夫人煎给她。

郭夫人惊讶加不可思议的小声说道,“这可不是儿戏,是一辈子!”

“我想好了。心意已决。你煎在药里一起给我。”玉奴横下一条心。她小的时候,分外想做母亲。每次当母亲虐待了她伤害了她的时候,她都在想:以后如果我有孩子,一定好好的疼她,绝不像母亲一样伤害她。可是现在,不,确切的说,是遇上这些强盗般的男人后,她最怕的就是做母亲。她并不知道自己身上已经有云之彬下的时效三年的避孕药,也不知道自己曾经小产过。即使没有那避孕药,是否能正常怀孕都是问题。这些男人没有给她提过生育的事,他们都只是想要她,而不是想要她生孩子。如今她正经历劫难,且已知未来注定有数不清的劫难,累世的冤亲债主都要来找她,自己应接不暇,孩子该会有多可怜呢?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因为自己的命运多舛而自幼颠沛流离。她可以承担任何事,只为了能成正果,但绝对受不了孩子受牵连。何况这卑湿污泥的人间,怎么能忍心让自己的心头肉留下来受苦呢?至亲若不是来报德的,便是来报怨的。自己与母亲已经是一个活例子了,她深深晓得利害,已经如此,万一再来一个讨债的,天人交战,哪里还受得了?

这时雄鹰已经想到了办法,他叫来一个亲随,叫他去跟府尹传旨,要他送一个厨子给亲随,不说是为谁工作,也不说自己在这里。这个方法依旧不能万无一失,但他没别的办法了,千里调人,飞马过来也要一天,只能就近。

任务还没布置完,只听见玉奴“哇”的一声呕吐了出来,把药和胃液一起吐了个干净。他一惊,“你给她吃了什么?毒药吗?”

郭夫人正在替玉奴擦嘴边的药汁和胃液,一边疑惑的问:“你上一餐饭是什么时候吃的?”

“昨晚。”昨晚吃的是羊汤煮白菜。今早饭刚煮好,就被雄鹰给打翻了。然后就一直没有吃东西到现在。

“一天没吃饭?怎么不早说?这药对胃有刺激。必须要吃了东西才能吃啊!”郭夫人心疼的要郭大夫赶紧把剩下的米饭煮些粥来先给玉奴吃,自己又重新去煎药。玉奴脆弱的胃在吐了一次后连续吐个不停,快把胆汁也吐了出来。雄鹰顾不得亲随,赶忙去扶玉奴。

“姑娘怎么这么惨,沦落到无依无靠?我看着真心疼啊!”郭夫人一方面是说心里话,一方面有意让雄鹰听见。雄鹰心下憋屈,心中发了横,明明差点儿把大周的江山都夺了,自己做皇帝,怎么就无依无靠了?此刻他深深的后悔当时没有一不做二不休杀了皇帝,怎么看见玉奴,就只想着要她了。拥有一个女人,原来需要做的事那么多。他不懂得胭脂水粉首饰钗环,也不懂得衣裳美食琴棋书画,从不曾觉得是什么问题。堂堂一个男儿,拥有健硕的体格,高超的身手,再拥有权势江山,哪能没有女人爱慕?在帕米尔,他长的像汉人,和周围似乎有点格格不入。但毕竟是王子,也有的选择,可惜没有他心仪的。在南夏,他占尽优势,但他之所以去南夏,不正是因为见了玉奴?这个女人把他的灵与肉霸占的死死的,是他目前唯一的人生追求,但是她居然把他视为最讨厌的人。连她周围的人都在抱怨他做的不够好,让她无依无靠,什么都没有,缺衣少食,病痛交加。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叫亲随立刻去把陇西成纪最好的客栈包下来,又亲笔写了封信,要他送去给府尹传令,把厨子、奴婢都安排好。

一万亲兵就屯在陇西和陇东的边境线上,在自己的势力范围,还需要小心谨慎?怕是失了他打入大周皇宫的霸气!

“一个时辰后,我们要走。厨子和仆人到时都会有。现在你照顾好她,我不会亏待你。”雄鹰不软不硬的对郭夫人说。

玉奴听到有几分喜悦,只要闲杂人等一多,可能就会有消息传出去,萧楚雄就有机会知道她在这里。

郭夫人并不知道玉奴的身份。当年她进了雍城王宫后,曾经派人打听过郭大夫和郭夫人,才知道他们本来就要搬到陇西去,那晚来看诊,是他们临行前的最后一次好心肠。他们在萧楚雄被封王前就离开雍城了。因此后来她的八卦尽管在雍城被传的满城风雨,也少了在萧宅的那一段小插曲。大家只道是英雄救美而已。

她主动拉一拉雄鹰的手,他略带惊喜的凑到她面前。玉奴小声道,“不要为难郭大夫和郭夫人,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是谁,连名字也不知道,只是在我入雍城王宫前救过我一次。”

雄鹰听完,脸色松快了不少。本来一直打算等玉奴好了以后杀了郭氏夫妇灭口,但看玉奴自己也不想声张的样子,略放了心。他也不想再让玉奴抱怨了。接下来,他要把这江山坐稳固了,绝对不给萧楚雄攻下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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