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奴沐浴干净,换上衣服,坐在帐篷里,迟迟没有出声。她想好好的静一会儿,直觉告诉她,接下来的一个月,也许会更加难熬。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呢?
她想念大周的什么?忽然间她觉得好笑,对她来说,大周现在有的,只有一个萧楚雄了。然而萧楚雄并非大周之主,即使回来了,也不见得能和他在一起。她不禁在想:如何对付薛攀呢?
薛攀已经按捺不住,掀开帘子进来了。玉奴顿时觉得一片嗡嗡声,不待他说话,已经百爪挠心。她索性就像看不见听不见一样,默默发呆。
薛攀围着玉奴转了一圈,说了很多话,都不见玉奴有反应,心下觉得奇怪,叫萧楚雄进来看看是怎么回事。萧楚雄自然心知肚明,但脸上表现的十分焦急,“皇上,我怕玉奴这是受了刺激,会不会心里出问题了?”
“那怎么办?不过我看她这个样子倒是很好,不会骂人,甚是可爱!”薛攀一句话出来,萧楚雄差点没气死。
“我带她上路去看大夫吧。”萧楚雄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无论如何,先回到大周的腹地,他也如玉奴一般,在盘算着如何避免和薛攀在一起。
“宫里御医那么多,带她去看看就是了。”薛攀自然有自己的小九九,“中宫许久不出现,外界也都有传言了。”
“皇上新纳了那么多嫔妃,有传言也是自然。”萧楚雄不动声色的让玉奴知道了薛攀的所作所为。
“不纳嫔妃,中宫又消失不见,更会惹出传言了!”薛攀梗着脖子替自己辩护。
“既然皇后已经消失不见了,突然又出现,岂不是更奇怪?不信你问问玉奴?”萧楚雄轻轻拍了拍玉奴。
“我怕热闹,就跟汉王回公主府养病吧。”玉奴慢慢的抬起了头,缓缓道。
“那怎么能行?你是朕的皇后,朕都想死你了!”?
“皇上,我是以鈺瑝公主的身份到南夏和亲的,现在回大周,也是以鈺瑝公主的身份,怎么可以回宫?您就不怕事情败露吗?”
“你就以鈺瑝公主的身份进宫养病,有何不可?”
“宫里的宫人有几个没见过我的?这风声走漏出去,结局恐怕不是我一个人要承担什么,毁的是大周的脸面。”
“宫人杀了不就得了。”薛攀不以为然。
“皇上!宫人的命难道不是命吗?他们难道不是大周的子民吗?”玉奴惊呆了。
“你又来了,总是这样一本正经的教训我。”薛攀一脸扫兴。短短半个多月,他已经被嫔妃捧在手心里高高在上的习惯了,一见玉奴,又碰了钉子,他怎么会开心?
“我只身去南夏入虎穴,为的是换取陛下能有机会做一个好皇帝,给大周子民带来稳定的时局,富庶的生活。皇上如果还是如当初那样,我岂不是白白被反贼侮辱?!”玉奴气的浑身发抖。
“我是照你说的做的,把曾子敬都请出山了,不信你问他?”薛攀一脸委屈,“为什么你总是数落我?”
“曾子敬是兵部尚书,眼下外敌肆虐,兵部很重要,这没错。但是治国要以民为本,你既然是帝王,就要保护你的子民,而非欺压他们,更不能因为自己的疏漏,就要他们去殉葬。”玉奴尽量和缓下口气,“我也是大周的子民,也需要陛下怜惜。还请陛下看我为大周受尽屈辱的份儿上,让我稍作歇息,我已经濒临崩溃了!”
“我知道,你是想和萧楚雄在一起对吧?”薛攀声音有几分哭腔,“好,你们先回公主府去。不过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呢?或者我来看你也可以。既然我治国让你这么不放心,你不来指点指点我吗?不来帮帮我吗?”
“陛下,我只是想先救救自己。至于为您分忧,那是我的本分。能为大周尽一份力,为大周子民做一些事,是我的荣耀。”玉奴深深呼吸了一下,“只要有一口气,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玉奴!”薛攀不管不顾的抱住了她,“你可要说话算话,不能忘了我!”
玉奴由着他抱着。她知道这个男人离不开女人的怀抱,需要女人给他自信。嫔妃什么的只是迟早的事,只是她不愿意去出现在争宠这样的粗俗事中。若不是暂时没有什么选择的储君对象,也没有权势来扶持新君上位,她真的不知道薛攀坐这龙椅何用之有?皇帝为什么要按血统?为什么不能看能力呢?何况她知道,薛攀连血统都是假的。
薛攀坚持要送到公主府,一路上与玉奴坐在一个马车里,聒噪不止。玉奴只能尽力睡过去,躲避他的撒娇邀宠。萧楚雄一路在马车外护持着。这个玉奴唯一认可的夫君,从上一个帝王的时代,就守在马车的外面,一路至今。从上一次南夏营救玉奴失败起,他便听到了许多窸窸窣窣的议论,无怪乎男人的尊严。男人的尊严要靠一个女人来实现?他暗暗冷笑。迄今为止,玉奴没有主动背叛过他一次,没有贪图虚荣的生活,可以为他忍辱负重,可以在箭射向他的时候挡在他前面,可以不顾自己病得站都站不起来,也要为他挡箭,这些都敌不上所谓的“绿帽”尊严?得是怎样懦弱的男人,才要靠一个女人以死来成全他的尊严?
我是英雄。我不需要女人为我而死。
这是他平静的出现在那些背地里议论的士兵面前说的话。他没有诛杀他们,也没有惩戒他们,只是轻蔑的、自信的站在他们面前:“不要忘了你们为什么还能在这里自如的议论别人、侮辱别人。是你们侮辱的人,以自己的清白,来救了你们的性命。没有鈺瑝公主牺牲自己去救国,你们,你们的家人,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被屠戮干净了!”
“而我,身为一个女人本来的依靠,因为昏庸的暴政而未能拯救她于水火之中,是我的惭愧。我愿意为了成为她的后盾而屈辱的活着,只求能够与她同心同德,为救国尽一份力。你们这些人,如若不愿意保卫自己的祖国和同胞,还要把自己的无能都栽赃到一个为了救国牺牲自己的女人身上,那你们根本不配为人。你们的家人孩子,全都以你们为耻。大周需要留存下来的,不是行尸走肉的刁民和贪生怕死的军人,是不畏强bao,团结卫国的精神!鈺瑝公主的所作所为,无愧她高贵的血统!”
公主府本就没怎么住过人,此刻透着颓败,落叶遍地,北风一吹,飞散的到处都是。门前的积雪没有人清扫过,除了一行留下了许久的脚印以外,没有任何人的痕迹。
玉奴下了马车,对着那行脚印研究了半天:“这是一家几口的脚印。怎么会有人住进了公主府?难道是流浪汉?”
“哦,一个月前替你报信给大周是那个人,携妻带子逃回了大周,我让他守卫公主府。”薛攀道。
“那我可要好好谢谢他。”玉奴缓步走向公主府。
“玉奴,你身体还吃不消,让我来抱你进去吧。”萧楚雄走了过来。
薛攀心里吃味,可是他手无缚鸡之力,抱一下还好,抱着走出几步是不可能的。他只好假装无所谓的走在后面。
白文桓听见有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两个孩子正在院子里打着雪仗玩耍,他的妻子正在做午饭。他看见萧楚雄,脸上变了变色,忙行礼道,“汉王殿下。”
“皇帝和公主在此,礼数切莫错了。”萧楚雄冲他点了点头,大步流星的走进正殿。
玉奴在正殿坐下。殿里还冷,虽说有人看管,却和无人看管没什么区别。她不禁好奇,“过去的那些宫人呢?”
“也没人住,就遣散了。”薛攀答道,“按你的吩咐,要开源节流,节省军费嘛。”
“他们从这里离开,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可心的工作。”
“玉奴,你还病着,先别想那么多了。”萧楚雄吩咐白文桓:“你快去拿些炭火来,公主还病着,怎么可以冻着?”
玉奴听得这名字耳熟,还没想起在哪儿听过,就看见白文桓磕头说是。她看了一眼,也有几分眼熟,问萧楚雄,“他是哪里人?”
萧楚雄也忘了,叫住白文桓,“你给公主介绍一下你自己。”
白文桓道,“小的白文桓,祖籍雍城,书香门第,考中了进士,在束城做府尹,去年被调任到陇西做从事。是我碰巧看见南夏王的随从给陇西府尹派任务,放信鸽到边境线以东报信的。”
玉奴的回忆随着白文桓的叙述,一点点被唤醒,渐渐的呼吸有几分急促,她强做镇定道,“谢谢你了。我会赏你!你先下去吧。”
白文桓前去拿炭火,玉奴握紧萧楚雄的手,脸色苍白,“我们走!快点,去汉王府,快点!”
萧楚雄还没来得及问,玉奴已经站起来,踉跄的往门外走,他忙抱起她,“为什么?”
“不要问,什么都别说了,先走!”玉奴一急,头痛欲裂,几乎要晕过去。几个人忙又回到马车上,往汉王府去。
薛攀在马车上没完的问:“为什么又要去汉王府?你不喜欢我遣散你的仆人吗?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玉奴无力回答,只是勾起了伤心事,情绪难以平静。薛攀越问,她就越难过。好在公主府离汉王府本就不远,一会儿就到了。汉王府因为有兵驻扎,这两个月来萧楚雄一直在此居住,所以一切照旧。萧楚雄叫来了随军的大夫给玉奴诊脉。那大夫诊了许久,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公主这脉象甚是奇怪,身体受了很大的伤害,感觉有各种淤毒。可是小的从未见过这种脉象,不好确诊。将军您看,要不要另请一个专精于妇科的大夫?”
“得了,我从宫里派御医来好了。”薛攀道,“玉奴既然身体不舒服,在这里先养着也好。公主府确实冷冷清清,看着心情都不好。”
“是你把白文桓安排在公主府的?”玉奴轻声问。
“是我,你不是一贯知恩图报吗?我就想,反正公主府之前也空着,需要个人看守,为你回来做点准备。哪知道他什么也没做。”
“给他换个职位吧,最好不要在京都。”玉奴淡淡的说。
“为什么?”薛攀打破砂锅问到底。
“皇上,玉奴脸色苍白,需要好好休息,还是少说话为妙。”萧楚雄看出端倪,不想玉奴再被为难下去,“我请厨子做些粗茶淡饭,一路上辛苦了,玉奴应该也饿了。皇上还请不要嫌这里条件简陋。”
“我不想吃饭,让我好好睡一觉吧。皇上,您一路呵护备至,我深深感激,但舟车劳顿,你龙体要紧,还是赶紧回宫歇息吧。待我身体复原,再请您来一聚。”玉奴说的客客气气。
薛攀有几分怏怏的,看她对自己不冷不热。一路上他黏着抱着,还是觉得不够。但是碍于玉奴身体抱恙,萧楚雄又如影形随,他占不到便宜,一直憋着股气。此刻他背对着萧楚雄,手又环抱起玉奴,把唇凑到玉奴耳边,“你真的要赶我走吗?”
“陛下,玉奴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生怕礼数不周全,怠慢了你。”玉奴的气息都在晃,她是真的快要扛不住了。
“你为什么和我说话都变了?”
“陛下……恕罪……”玉奴上气不接下气。
“陛下,臣看玉奴已经身心俱疲。”萧楚雄不忍心玉奴再强撑下去。
“好吧,我回去了。你们好好叙旧。”薛攀负气转身而去。
“恭送陛下。”玉奴终于送走了这个麻烦,舒了一口气。
萧楚雄把她抱到床上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连胸口都不甚起伏,她是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也再受不了任何打击了。
萧楚雄起身走出卧室,薛攀正站在面前。他惊了一下,遂示意他出去说话,不要打扰玉奴休息。
二人走到厅堂,薛攀回过头,“我知道你救他有功,但玉奴毕竟是我的皇后。”
“臣知道。臣只是想要玉奴好好休养休养,待身体复原后再为大周尽义务。”萧楚雄强压着怒火,尽力说的很克制。
“希望你恪尽职守。”薛攀说完拂袖而去。
萧楚雄望着薛攀的背影,十分后悔当初没有对他防备十足。这么一对比,连他爹都比他对玉奴温柔用心。薛彬会舍得杀玉奴?会把玉奴交给薛攀?他无论如何也不信。可是,要去哪里去寻找证据呢?匡衡投诚了薛攀,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要那么冲动杀了他?如果留个活口,也许就问出什么来了。他仔细的思前想后,觉得一定有问题。如果姜鹏海还活着,是不是就能查出究竟了呢?
大海捞针,何处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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