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 137 章

曾子敬家的大厅此刻已经等候好了乐师。在乐师和坐席之间,隔了一道纱帘。二人走到席间,邀萧楚雄也进来入座。

这些乐师虽然都是宫里派出来的,隔着纱帘也看不真切。玉奴尚且用头巾罩住头脸,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沉默寡言,只是听着看着享受着。萧楚雄和曾子敬在纱帘的掩护下悄悄耳语商量,在黄钟大吕的雅乐下被遮掩的滴水不漏。

雅乐还未奏完,萧楚雄便和曾子敬商议完毕,回到坐席上。待雅乐奏完时,纱帘向下降了几寸,恰好容三人的视线看出去。这是萧楚雄刻意的安排,因着玉奴身段特别,还是怕被认出来。

舞姬们只道是皇上的赏赐,用心卖力舞完,乖乖回去交差。玉奴静静的坐在坐席上,闭上眼睛回味着刚才赏鉴到的一切。

此番钟鸣鼎盛,不知是否还有机缘闻晓?若国亡了,城破了,这些美妙的艺术便是第一个消亡破碎的。只有在盛世,人们才有兴致赏乐观舞。纷纷乱世里,只有先活着再说。

其实,她最初想来曾子敬这里,的确只是想好好听听久违的雅乐,看看柔美的舞姿。两个多月不曾有高质量的华美乐舞,玉奴感觉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这是她最不想离开大周的原因吧?生动鲜活的艺术土壤滋养着她怒放的生命。借此机会让萧楚雄和曾子敬密会,是后来才顺便想出来的。查清穆怀玉死亡的真相虽然是她一直都想做的事,但她没想到结果让她十分后悔。薛彬这个云顶盛世的缔造者,在她的心中如此的不堪。她以为宏合皇帝是万古传颂的明君,没想到稍一打探,看到的便是人性的阴暗面。两个被歌颂的治国高手尚且如此,她到哪里寻求心理慰藉?难道治国之道,便一定是要将他人的性命玩弄于鼓掌之间吗?

如何能救国兴国,又不伤害无辜的性命?如何巧妙的调动人性的恶,来成就治世的善?玉奴满心全是迷茫和疑惑。

“我们既已出宫,不如去民间看看吧。”玉奴想趁着白天再看看京都。萧楚雄刚好也穿着便装,就让禁军在不远处等候着,殷子在高处暗中护卫着,自己也蒙了个面巾,陪着玉奴在京都大道上走走。这条街他们当年来过,那时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才不过半年多的功夫,人流便少了很多。且不知道为什么,多了些灰扑扑的感觉。人们没有看四周的**,各自埋头忧心忡忡的走路。玉奴围着头巾,穿着宽松朴素,包裹严实,此刻终于没有人围观她了。她觉得宽慰,又觉得心酸。曾经大周子民快乐自信到八卦的劲头,如今全都没有了。在陇西的时候,那种绝望的荒凉无助,让她总是想起大周街头浓浓的活力和人味儿。但如今,即使是京都也死气沉沉。天是一样的天,太阳是一样的太阳,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连光线也变了。

“那儿有一处好像挺热闹的。”萧楚雄指着远方,个子高的好处是看的远。两个从不凑热闹的人,此刻往热闹处凑了过去。

几个人正在那里交涉,原来那儿是一个戏园子。玉奴忽然觉得有点冷,一股不祥的预感向她袭来。

“才演了半个月,之前排练的功夫全白费了,还不肯把账结完,宫里怎么能这么办事?”堂堂的京都第一名角兰玉双,此刻灰头土脸的在要账。

“这也不能赖别人,鈺瑝公主本人不愿意,这戏必须得撤了。”来人虽然龅着一口烂牙,但是甚是高傲,脖子都不带动的,一副只是来宣布的样子,完全没的商量。

“只要把账给我们结了就好,别的我都不言语了。”兰玉双已经退到了底线。

“上面不给,我们也没办法。”龅牙岿然不动。

“上面是哪位?我可以登门拜访。”

“上面是皇帝,是宰相兰若甫,你敢找兰宰相找麻烦?”龅牙叉起了腰。

玉奴气不过正要上前,萧楚雄拦住了她,他向前一步,问那人:“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谁啊?”龅牙乜斜着眼睛往上看着萧楚雄。

“我是有资格问你名字的人。”萧楚雄一提他的脖领子,他细瘦的身体四肢差点儿从衣服里出溜下去,挣扎着抓住萧楚雄的手臂,“你敢欺负我?知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啊?”萧楚雄继续问。

“我可是天子脚下管梨园的张管事儿!”龅牙还在挣扎。

玉奴不禁冷笑,什么时候掌管梨园的差事沦落到一个五官都不端正的人来做了?真是堕落到了没谱的地步。

“把他带走吧。”玉奴轻声说。萧楚雄一提就把他团成了一撮儿,手脚绑在一起,提在了手里。

“欠了你多少银子?”玉奴眼睛向下看着问兰玉双。

“有一千八百两。”兰玉双见来人蒙着面,又很有势力的样子,觉得是个机会,不敢怠慢,毕恭毕敬的回答。

“台本是谁写的?”

“是按圣意,我们园子里的师傅执笔,兰相又改了几回。”

“演的时候观众多吗?”

“没卖掉太多的票。现在大家情况都不好,写的又是鈺瑝公主的事儿,老百姓的怨气还挺大的。就算都是名角儿,也不大想看。全靠一些老主顾捧场。”兰玉双脸上也没了当年的傲气。

玉奴从荷包里拿出两千两银票递给白字画:“拿去吧,不用再和兰若甫打交道了。这种全是谎言的吹鼓戏,以后别接了,损阴德。”

“这位夫人,您是?”兰玉双疑问道。

“是您的戏迷。不想再看您演这种戏了。”玉奴道,“现在生意不好做,你们多保重吧。”转身便要走,看见戏园子的墙上还贴着《和亲记》的海报,伸手就去撕了粉碎。

一群围观的人看到事情解决了,开始议论纷纷:“我就说吧,鈺瑝公主就是扫把星,连排个给她唱赞歌洗白的戏,都要出事儿!你看赔钱了吧!”

“京都变成今天这样,还不是她害的。汉王就算是大英雄又有什么用?打了西域那么多年,最后被那个西域和亲的杂种把老婆给抢了!”

“哪个英雄不栽在红颜祸水手里?鈺瑝公主又狐媚,又风骚,既讨先帝喜欢,又讨今上重视,实在是心机太重了。这种人不会有好下场的!你看那些男人玩腻了她,说不定就把她卖到妓院里!”

“都给我滚开!”萧楚雄大喊一声,甩着手里的张管事儿舞向人群:“官兵来封戏园子了!所有在场的全都抓起来!”

这群人才说着:“你看,又倒霉了吧?就不能提,提了就晦气!”纷纷作鸟兽散。

“走吧,我们带着禁军去把兰若甫审一审。”玉奴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确定?”萧楚雄心说,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是不是太轻率了点?毕竟兰若甫是当朝宰相。

?“我杀了他的心都有!”玉奴一肚子闷气,此刻快要炸了。

那张管事儿刚被赌上了嘴,此刻听到说这两个人要去审兰若甫,吓的一激灵,想求饶但没办法,挣扎下尿了一裤子。萧楚雄把人往禁军面前一扔,下了命令:围住兰相府。

兰相恰好不在府内。玉奴白费了功夫,又打草惊蛇。正踌躇间,宫里来人通报,说皇帝要汉王切莫轻举妄动,有事进宫商量。

“他正在宫里见兰相?”玉奴忽然想到列给薛攀的罢免官员清单,应该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把这个张管事儿给我带进宫去。”玉奴带着人火速进了宫。

薛攀避而不见,说是与妃嫔们嬉戏。玉奴知是计策,带着人就冲了进去。后宫里建了个汤泉,几个嫔妃正赤身**的在那儿围着薛攀。哪里有兰相这个影子??“玉奴,你也来加入我们吗?”薛攀看见玉奴冲进来,早有准备。

“兰若甫呢?”玉奴目空一切的看着薛攀的眼睛,眼前荒淫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回府了。你去他府上闹了一通还没够?还是说,你是生怕走在大街上,没人猜得出你是谁?”

“她出宫了!天!这可是大逆不道!”圆脸妃嫔惊呼道。

“皇后不是后宫之主吗?怎么居然敢管宰相?”

“这是搅乱朝纲吧?”

“你出来,把话跟我说清楚。”玉奴岿然不动,目光直视着薛攀。

薛攀像个无赖似的,“没看见我在和爱妃们嬉戏吗?你能不能有点皇后的样子?母仪天下?”

“就是,哪里有一点皇后的样子!”

“还以为自己得宠着呢。”

“还不是嫉妒我们得皇上宠爱!”

玉奴转身就走。出门叮嘱萧楚雄:“把这个张管事儿送到大内监狱里去。然后我们走。”

没带什么东西,所以当萧楚雄把人送去监狱后,玉奴已经打包停当,这就要走了。

“玉奴姐姐,那我呢?”宝生问。

“你既然扮的是殷子,我带个太监走,似乎不大合适。”

“我可以趁晚上没人的时候偷偷出宫。”

“那也行。只不过我身边一定有南夏王的细作,不知道会不会有薛攀的细作。你最多还是只能守在公主府,或者跟着萧楚雄,不可能一直在我身边的。”

“这宫里我也待腻了,本来就是为了保护姐姐。如果姐姐以后都不用回宫了,我在这里就没什么意义了。这人皮面具总戴着也是难受的紧。取下来又怕露馅,我真怕什么时候疏忽了反而引来祸患。”

“也好,那你等我走后,找一天就出来吧。不要我走后立刻就走,怕被看出破绽。”玉奴思虑的周全。

萧楚雄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李公公来送晚膳,见玉奴已经收拾好行装,大吃一惊:“皇后娘娘您这是?”

“我要走了。这些天劳烦你照顾。皇帝根本不需要我。无论是治国,还是做事,他都有自己的主意。我还是不要在这里讨他的晦气好。”

“娘娘,切莫跟皇帝置气,他就是小孩子脾气,一定要有人哄着他才行。”

“我不想再哄他了,他现在也不缺人哄。我以为他会改变,但他一旦觉得安全了,又回到了过去的样子。其实还不如过去,过去也不像如今这么无赖呢。”

“娘娘,这词?不能用在皇上身上啊!”李公公面露难色。

“以后你应该也没有机会再听见了。李公公,这几个月多亏您照顾。此去无归期,我们可能很难再有机会相见了。还望您多多珍重!我会为您祈祷的!”玉奴略微欠身行了一个礼。

李公公惊呼:“折煞老奴了!娘娘!您要走,奴才也不拦着您!怎么也用完膳再走吧?您看这都端上来了,娘娘最讨厌浪费,您不吃,路上也要买来吃,您看能不能让老奴伺候您一次?按您说的,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李公公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玉奴也只好拉萧楚雄坐下,把殷子也叫了进来,给李公公也看了个座儿,大家一起举杯,希望后会有期。

薛攀这个时候走了进来:“玉奴,不等我一起吃饭吗?”

李公公和殷子立刻站了起来伺候着。给薛攀看座儿。

玉奴的脸一黑,心下怪自己听了李公公的话,没走的太利索,薛攀又缠上来了。

“你说说你,对大臣擅自做主也就罢了,还不给我在妃嫔们面前留面子。”薛攀的语气里带着责备:“这可让朕怎么做人?以后大家都学你一样,把朕呼来喝去,朕这皇帝还怎么做?”

话说的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仿佛不是他先铸成大错,才把玉奴逼急了。

“花了大笔银子,请名角排的戏,你说不让演,立刻就不演了,总得考虑开支吧?之前花的全白费了,后面没演的,我为什么还要付钱?兰相国跑前跑后,还要替朕担上罪过,怕你带着汉王,万一手下没轻重,像对待匡衡一样,一眨眼的功夫就没气了。你说朕敢留他在宫里等候你的发落吗?连朕都怕你,朕都保不了自己的臣子,你还要朕怎么样?”

萧楚雄冷眼看着薛攀这一套看似滴水不漏的说辞。他说的很中肯,仿佛自己是那个委屈极了的受害者。玉奴淡淡道:“今后你就不用有这些烦恼了。大道通天,各走各边,你只要别做任何与我有关的事,我便不再为难你。”

“朕这不是来认错了嘛!”薛攀拉住玉奴的手:“朕都这么低声下气了,你还不肯给我一个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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