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是很好奇你逃亡的经历,尤其是怎么坐上燕王的位置。”
“你直接就问这么要害的问题,是把我当傻子吗?”白文启不悦了。
看吧,果然还是考虑自己比较多。玉奴冷笑一声。
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又被玉奴戳破了,遂干脆道:“如今我和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就算告诉别人,也不足以保你性命,我不怀疑你。只是觉得你还对我心存芥蒂,我又怎么对你交得了心?”
“各自都不交心,最好都不走心,这样挺好。”玉奴道:“最好连身也不交,我还有别的价值,可以换你对我的保护。”
“你把我当什么?”白文启转过玉奴,脸上写着刺伤。
“你又把我当什么呢?一具没有灵魂的玩偶?一个奴隶?那《驯奴记》不是全写清楚了吗?我对于你来说,只是一个想要占有的女奴而已。一个发泄shou欲的工具。”已经冷静到可以交易的份儿上了,还是没法面对那份伤,泪珠儿自己涌了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个只是小炫耀。男人都爱炫耀,谁有机会不到处吹牛?哪个男人不吹自己那点儿事儿?”
“你吹牛,就可以把我踩在脚底做实验品,做奴隶?”过去的日子,自我保护让她主动忘却了很多事,但一旦要面对,往事一件不少的都会渐渐浮上水面。这是她曾经最最伤痛的记忆,她变成了雍城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世无法洗脱最羞耻的心理阴影。不同于薛攀后来对她毫无事实依据的诬蔑,这件事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虽然有很大的渲染成分,但是基于事实带来的伤害比无中生有更深更重。白文启是一个加害者,他怎么会想到玉奴的感受呢?
“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一点要伤害你的心都没有。”
“可你伤害我最深最重。你之前说你流亡的那段日子过的有多艰难,你可想过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吗?你可想过整个雍城上下抱着你那本《驯奴记》如何津津有味的八卦我吗?你可知道因为你,我永生永世都不敢不蒙面纱抛头露面,就怕遇到雍城的人,扯出这件旧事来?”
“我没想过。如果你嫁给了我,一切也都不会发生。《驯奴记》也并没有洛阳纸贵,只是满足男人幻想的一本杂书而已。市面上这样的书多了,难道每一本都可以当真吗?”
“你那本有几分真几分假你不知道吗?”玉奴哽咽着:“我恨你一辈子难道过分吗?你若真如你所说,把我当妻子,会写这样侮辱妻子的书吗?”
“那真的不是纪实书,没人会当真的。”?
“那我的感受呢?我如果看到这本书呢?你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对不对?你考虑的一直是你得到了我会如何,何时考虑过我是否愿意嫁给你?你既然那么在乎初夜,难道我不在乎吗?为什么仅只是因为你的**,就要让我的一生都背负着这种……这种……这种可怕的凌虐!强bao!你可知道我一生都活在这阴影里?”
白文启哑口无言。
若不是因为萧楚雄抢走了玉奴,他就算娶了玉奴,要不了几年也会厌倦的吧?就算当年不曾想过纳妾去青楼,时间久了也会移情别恋吧?文人总是把自己粉饰的特别痴情特别美好,可是绝情的时候,行动却很诚实。
白文启当上燕王的这两年,过的太滋润,演的太投入,已经彻底忘却了曾经的自己——一个对名利充满企图心,却终将只是高官显贵门客的文人。他抓住一切机会去展示自己,去虚构自己的价值,吹足够大的泡泡,以满足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真正人生主宰者的绝望。曾经,能拥有玉奴便是他的终极梦想,他虽然不是最了不起的文人,但是他能得到他所见到的最美貌最有才情的女人。
他把玉奴从膝头放下来,擦干她的脚,再擦干自己的脚。转身走了。今日受到的创伤量太大,他需要到谄媚的嫔妃那里补补自信和傲气。
看着他的背影,玉奴终于松了口气。就算是互相利用,这些伤她不说出来,也会憋成硬伤。他居然还想当做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要自己无知时的崇拜、要自己以身相许?果然当了王的人都如此膨胀了吗?
若换做旁的女子,能做一次皇后,便觉荣耀终身。居然被几个皇帝争抢,简直得意到天上去了,神话都不敢这么写。可是玉奴最清楚,被帝王爱上,便是人间最大的劫。尤其是她不但一点都不爱他们,还想着有朝一日遇见自己爱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女子有任何对爱的追求都是非分的。女人能做的就是听命于父母弟兄的安排,嫁一个男人,然后听他的安排,男人死了,听儿子的安排,一生一世也不过是奴隶一场。能如玉奴一样,即使在劫掠中都保持着尊严的,几乎没有,这便是水玉之圣的高贵之处吧?是注定,也是必然。人活一生,不就是为了一个尊严,若没有尊严,即使是皇后,又有何用?
翌日,玉奴将对后殿的改造图纸交给了刘嬷嬷。晚膳时分,白文启又来了。
经过一夜妃嫔的慰藉,一日朝堂上的尊贵,他昨夜被千疮百孔的心又恢复了元气。就算玉奴有千般恨万般怨,还能每日都骂他一回不成?
玉奴也不迎他,还在案前弹琴。白文启倒爱听,也懂,他颇为欣赏的看着她。
若说人间真绝色,只有美貌不算什么,琴棋书画缺一不可,玉奴样样都做到极品,还不肯屈尊就驾,魅惑讨好,也怪不得每个帝王都珍视她。
一曲终了。白文启幽幽的说:“有生之年都没想到还能再听你弹琴,好幸福。曾经我憧憬过我们每日的生活,我写诗文,你弹琴,永远都不会腻。”
“我可以每天都弹琴给你听,以此感激你对我的庇佑。”玉奴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又来了。你就是不想让我碰你。”白文启过来拉着玉奴的手坐到餐桌前:“我看了你的图纸,很妙,工匠已经通知好了,明日你便可出宫一日,晚上回来的时候应该就建好了。”
玉奴不置可否。
“你可要去看看家人?”白文启摩挲着玉奴的手。
“不要!”玉奴像被烫了一样,几乎跳起来。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我已经死了。我已经死了。我在雍城就死过了。”玉奴如临大敌。
“家人怎么也是家人……”家人对白文启来说自然全是美好的记忆。
“不,你不要擅自做主,我最讨厌人插手我的事,你不要安排我的人生。”
“我没安排,你别激动。”白文启有点被玉奴的情绪吓到:“你自己想去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我永远都不会想去。”玉奴说的很决绝。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要与你做一家人。”
“兄妹吗?”
“你又来了。”
“我说了那么多遍,你为什么还要勉强我?”
“我没有勉强,我在等你。”
“等我自己乖乖就范?”
“等你认定我是夫君的时候。”
“那你别等了。”
气氛再次凝固了。
“你受了很多刺激,先缓些日子吧。”白文启道:“不然,明天我陪你去寺院走走?”
“你这种人也会拜佛?”
“你看看你,怎么变得如此尖酸?”
“是你心虚吧?”
“我肯定是心虚的。”白文启索性不争辩了:“你搬到我家隔壁那年,我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把姻缘锁,请人把我和你的生辰八字送进庙里开光。结果没一个月你就拿锁换了麦芽糖,我气坏了,跑到庙里,趁没人的时候,抠掉了佛像的脚指甲盖儿。现在想想,后面发生的一切,也许是我对佛不敬受到的惩罚。这几日我想了许久,觉得应该去跪拜忏悔,感谢佛祖让你又出现在我身边。”
玉奴心说:不知是真的想洗心革面,还是求个心安。那锁虽然被自己换了糖吃,里面也是萧楚雄的八字,枕了一个月,得半年货真价实的夫妻情分,难道因为锁是白文启买的,就得也有他的份儿?她老大不情愿:“你忏悔你的,我可不对佛祖发誓听他的话。你别想让我看佛的面子就嫁给你。”
“你不是虔心拜佛吗?还修了八个佛寺。”白文启又是没想到:“还不听佛祖的话?”
“佛祖有话自己会对我说,才不会通过你。”玉奴心说:我从小就以聪明闻名,就因为年纪小,不懂大人那档子事儿,着了你的道,你就当我蠢?
白文启又被翻了个白眼儿,心下堵的慌。但越堵越不甘心,非要把这事儿掰扯过来不可。书生对打脸的事情分外介意,他哪能让玉奴一天天的这么骂下去?他想要的是玉奴对他由恨转爱。
当下他讪讪的给玉奴盛了碗汤,讨好的帮她吹着,尝了一口递给她:“现在刚好,不烫嘴了。”
玉奴没好气:“带你口水的我才不要。”
白文启没想到还有这样扎心的话,愣了一下,干脆抱着她吻了上去,然后说:“好了,你的嘴也带上我口水了,别嫌弃汤了。”
“你!”玉奴气结。
“我不要脸。怎么办呢?我已经不要脸了。”
他这么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反而让玉奴有几分害怕,怕他万一再更进一步,但不表示反抗又不甘心,怕他觉得她接受了,两难之下,她甩手离开了餐桌。
“你要是不想去拜佛,就回上次那间屋子去,一天就好。”白文启朗声道。
玉奴这下气呼呼的回来:“谁说我不要去?好不容易有放风的机会,我还要逃跑呢!”
“跑吧,跑出去了,回来就难了。”他反而乐了。这明显负气的话,倒让他有了**之感。
玉奴复又到殿门口坐在台阶上,这里能看到后殿和他的御书房之间的短短一小块儿天空,就像她被锁在白家后院时只能透过窗户看前院后院间的一小块天空一样。那时她被整整锁了三年,这一次呢?她就算是逃出宫去,又能往哪里走呢?那个让她倾心的男子又会在哪儿呢?他若见了她的真容,会喜欢她吗?会像过往的那些男子一样,一定要得到她守住她吗?会比所有人都更爱她吗?会不会根本不喜欢她?会不会嫌弃她已经不再是纯洁的小姑娘?会不会嫌弃她已经老了?
她眼角带泪,沮丧的把头埋进膝盖里。秋天的风很凉,她身上还有极寒之毒,就算是又施针排毒又吃暖身的补药,也解不尽深入骨髓的冷。她就像是一具尸体一样,从内而外透着心寒,若不是那个人已经出现,她恐怕早已再度想放弃生命了吧?命运就是这么刁诡,一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甘。她日日夜夜的祈祷着,祈祷还能再见到他,一定要是在最美的时刻再见到他。
“这台阶儿多凉,你又要感冒了。”白文启拉起玉奴,他倒是想抱她进殿,抱了一下没走两步就抱不动了,放了下来。玉奴心想,就这样手无缚鸡之力,还想得到我。以她现在的武功和调动真气的能力,真要和白文启打起来,不一定谁打得过谁。
“你从小不能坐凉石头,不能光脚受风,不能这个不能那个,一不当心就感冒,打喷嚏一个接一个的。我都没嫌过你,总给你擦鼻涕。”
“你就把我当女儿吧。”玉奴立刻堵上他的话头。
“坏小孩!”白文启轻轻拍她的脑袋:“就知道呛我。”
“我去拜佛,你跟着,算怎么回事儿?不怕薛攀查你?”
白文启听她直呼皇帝其名,稍微震惊了一下,“你……还是小心一点为妙。”
“我还以为你给我的是安全的环境。”
“是安全,但是你说习惯了,怕惹出事来。”
“也好,就叫他混蛋好了。这种垃圾也不配有名字。”玉奴提起薛攀就下意识的昂起下巴,从骨子里不屑。
白文启多少还是有点怕的。他当然不会忘了,如今的一切,都是基于臣服于薛攀才得到的。纵然他一时冲动说了要为玉奴报仇的气话,也就好比写诗写文章的井喷式宣泄,冷静下来的时候比谁都会审时度势,至少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反抗薛攀的本钱。
又或者,是之前根本没有想过。
反还是不反,这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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