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后殿的时候,整修已经完工。后殿的内墙全部增厚了一层火墙,墙面上以淡水蓝波纹的琉璃砖装饰,有水帘从上而下缓缓流下来,这样既温暖,又能保持湿度,看上去还晶莹剔透。地上沿着墙边的水池里游动着金鱼,有水草有莲花,沿着水池边是一盆盆的香花植物。这原本用来放置杂物的后殿,一下子充满了生机。
几个绣屏将空荡荡的后殿隔成了几个区域,书房、餐桌、起居、卧房,倒是别致,像极了一个小小的家。
白文启饶有兴味的看着这些布置,对玉奴道:“以前看你家虽然大,但是什么都粗糙凑合,想不到你会有这雅兴。”
“我最讨厌的就是我家的粗糙凑合。”玉奴不愿意回想,那个时候她把自己的房间布置精致的可能都没有,母亲不给她扯下来,林浩瀚也会全部撕碎,她唯有闭上眼睛苟活。
“那也是你的家,不能飞上枝头就忘了本。”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玉奴瞬间火大起来。
“我说你几句怎么了?”白文启觉得教训她理所应当。
“你去找你的嫔妃大臣说,别对着我。”
“刚给你把宫殿修整好,你就给我甩脸色?”
“所以我应该感恩戴德了?是你问我要如何改的,又不是我求你?”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感恩?”白文启十分愤怒:“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谁对你好,你都特别感激。”
“谁告诉你以前的我是真的我?”玉奴分外火大,她最不愿意想起的,就是以前。以前她是个没有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多余的人,好不容易才脱离这样的梦魇,为什么要再度想起来?不,她到现在也没有勇气面对破碎的童年。尤其是由白文启来提起童年。
“那你以前都是装的那么乖巧可爱了?”
“对呀!你才知道?”玉奴负气,索性将错就错。
“我真是看错了人!”白文启频频摇头。
“是我看错了人!才把你这个禽兽当好哥哥!”玉奴也不甘示弱。
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但白文启没有耐心再忍下去,在他的眼里,他已经道过歉了,一切就该结束了,就当没有发生一样。本来玉奴也默认就这样过去,可他偏偏拿什么“飞上枝头忘了本”的话来训诫她刺激她。她不是地上任人践踏的尘土,不可以容忍被她完全看不上的人指摘造谣。但凡她是个有爱的孩子,但凡她的父母有一天负责,她也不会有被白文启欺负的机会和理由。
“姐姐,得罪了燕王,会不会不好?”宝生小心的试探道。这些日子,他渐渐发现了白文启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也发现玉奴根本没把白文启当回事过,但又看玉奴情绪一直不大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询问。何况自她被掳走后已经两年不曾见面,不知道她在南夏的一切,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而玉奴呢,她因着宝生被净身而愧疚,也不好说出口来问他,两个人就经常谁也不开口的干坐着。
“你知道他是谁?”
“是你之前的丈夫吗?”
“胡说八道!”玉奴挑眉:“你怎么连他都信?”
宝生脸红:“对不起。我以为……”
玉奴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点不好,缓和下来:“我不该对你凶。你救了我。”
“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宝生忙解释自己不是用救命一事来压她。
“他就是那个逼死我的人。”玉奴根本无法冷静下来听他说什么:“他就是我上吊的因!”
花了许久,玉奴才冷静下来。这一日,早上她和宝生先易容去了寺院拜佛,谁想到连寺院也要登记户口牌,和尚们一个二个被训练的像私塾里的教书先生一样,恨不得要拿戒尺打每个人的板子。玉奴本身就很讨厌这种环境,充满了斗争和火药味儿。市井已经不敢去了,怎么连寺院也变成这样了呢?从寺院出来,随处逛逛,看到的一切都让她震惊又心痛。墙上的佛经被涂了墨,写了标语,户外的佛像脸上被挂上了薛攀的脸。还不敢表现出不屑,否则周围处处都是警惕的眼睛。漫无目的百无聊赖,仅走在人群中就足够压抑,玉奴和宝生闷头走着,不觉到了市集。一抬头,面前竟然是玉奴的父亲,因为查案和地痞流氓争执了起来,林佐二话不说动起了手。
林佐年纪大了,脾气却一点儿都没改,背虽然驼了一点,身手依旧强健,没几下就把人打得满脸是血爬不起来。地头蛇围了上来要揍回来解恨,林佐才不怕,撸起袖子更来劲了。
玉奴虽然易了容,还是有点瑟缩着,不敢面对父亲。从小就看他这副彪悍的样子,有时这双手还挥舞着鞭子抽向自己,她忘不了整个后背都被他抽得乌紫一片,肿得老高,不能躺着。讽刺的是:那时只有白文启给她擦药酒。
几个地头蛇抄着棍棒围了上去,玉奴瞬间抓过宝生道:“快去帮那个捕快,别说是我叫你去的。”宝生闻言,飞步向前,几个招式就把那几个地头蛇扔出了一丈远。林佐见有人相助,客气的抱拳谢过,但杀气已起,哪里肯停,还要找那几个地头蛇接着打。宝生看了一眼玉奴,玉奴直摆手。他赶紧拉住林佐:“这位捕快,街边打架还是不光彩,咱不是要查案呢吗?还是先去办正事要紧。”
林佐这边被劝的不好再出手,不能上战场压抑的戾气只能窝着,老大不痛快,但再打又不占理,也只好撒手作罢。玉奴看了看那个满脸是血的人,好像伤的不轻,给了宝生几张粮票,让他给善了后。自己下意识的跟着林佐,看他到哪里去。
林佐衣服脏了,自然是先回家换件衣裳。住的倒还宽敞,是薛彬给安置的公房,但依旧被住的不那么精致体面。林佐还是不爱回家的老样子,而母亲应该依旧是抱怨,却也不爱动手操持,所以这宅子门框上的漆都剥脱了也没有翻修过。林佐刚一进院子,就传来玉奴母亲的唉声叹气:“怎么又打架了!你多大的人了!”那拉的长长的腔调,听着就让人厌烦。果然林佐立刻开始骂骂咧咧。这时里面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男声,“老爹还是应该拉到戈壁滩上当大兵,每天吃沙子。”林佐闻言大骂逆子。
“我以后当上了王,就把你扔到一个没人的大沙漠里去,让你永远回不来。”林浩瀚被林佐骂一点也无所畏惧,满口都是趾高气昂的得意。
“你这个不孝之子!”林佐嘴里虽然咆哮着,口气却带着莫名的宠溺。依旧是吵吵闹闹的一家子,没了出气筒玉奴,只是少了一个躲在角落嘤嘤哭泣的人,剩下三个没一个肯示弱的,好像也没有谁更吃亏。
林浩瀚嚷嚷着要钱买新衣衫新鞋,母亲又是拉着长音的抱怨:“才买过那么贵的,怎么又要买了?家里哪有那么多鞋票?你爹脚上的鞋都快破了。”
“你让他穿上好鞋有什么用?还不是去当个破捕快?还打架呢!我可是咱们家的嫡子,我穿的像样儿,咱们家才有面子。哪有你们这样当父母的?连衣衫鞋子都不给孩子买够……”林浩瀚一开始说话,就像小鸡啄米一样,笃笃笃笃细细碎碎的一刻不停。
母亲和林佐一个拉着长音叹气抱怨,一个大吼大叫吵吵着反驳,最后都被林浩瀚骂倒了。林佐换了衣服就往外跑,看都没看玉奴一眼。这倒正常,林佐虽然脾气坏,言行却十分规矩,从不看街边的妇女,更不会去动什么花花肠子。林浩瀚嚷嚷的声音依旧不断的传来,玉奴正想着要不要佯装路过,探头看一眼,却听见扑通一声。很快,母亲哭着跑到门口来。玉奴忙转身假装看别的方向,母亲背着身,避着人,压低着声音在门边呜呜的哭着,肩膀瑟瑟发抖,扶在墙上的手枯槁无力。
万万没想到,在自己面前一向耀武扬威的母亲,穷凶极恶的让玉奴一想到就发抖的母亲,此刻被林浩瀚打骂,只能逃出家来哭泣。玉奴一时难受极了,忙假装没看见,走出巷子。
她已经死了,不该再出现在这里。就算她没死,以她在家里的身份地位,人微言轻,又能做什么呢?玉奴清晰的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父亲掌掴了母亲一个耳光,母亲呜呜的哭着洗鼻血,林浩瀚哇哇哭着为母亲鸣不平,那时他才不到玉奴的腿高。而自己木然站着,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林浩瀚喊着姐姐,要她来劝一劝,她不知道该如何劝。平时在家里挨打的都是她,林浩瀚在旁边兴奋的看着,哈哈大笑。父亲或母亲里没动手的那一个人在旁边说着风凉话,说着“打的该”,没有一个人会去劝,她哪里懂怎么劝?
旧时的痛苦记忆一件一件翻涌上来。林佐正在打她,满地是血,突然有客人造访,爹娘忙把她推进屋子,七手八脚的擦地上的血迹,然后对客人说:不好意思,刚刚擦完地,有点土腥味儿。
有男孩儿在街边跟玉奴说了句话,被人看见了,告诉玉奴的母亲,莫名又会挨一顿打。
上元节,中秋节,所有全城打扮一新去庆祝的节日,玉奴都会被母亲揪住额发来,剪一撮狗啃的一样的在脑门上,故意要她难堪。
玉奴捂着心口泪水直流,西北方呼啸而过,任她如何裹紧披风也无用。
宝生终于找到了玉奴,看她哭的泪人一般,易容都快露馅了,忙拉她往郊外无人处走。终于等她平复了情绪,天已经擦黑了。好不容易能装作若无其事的回到宫中,就听到白文启的那一番诛心言论,玉奴怎么不会发脾气呢?
“这个燕国,我们还是不要再待下去了。”玉奴对宝生说:“若没有薛攀,白文启就是我此生最恨的人。”
“啊?”宝生捶了捶脑袋:“我把暗河的事告诉他了。”
“我知道。不过他不敢去找薛攀的麻烦。”玉奴拍了拍宝生的背安抚他:“再说暗河的河道是不可能逆流而上的,我们不可能从暗河逃走,所以除非是有人再从暗河来暗杀,便没什么用处。”
“燕王已经在冷宫周围都布了兵防范。”
“防范什么?萧楚雄还会来救我吗?不用想了。如今我只有你。”玉奴淡淡摇头。
“萧大哥怎么了?”宝生什么都不知道。
“他孩子都一岁多了。”玉奴一言带过。
宝生满脸震惊:“他那么爱你!”
玉奴冷笑一下,又苦笑一下:“他仁至义尽了。再说我什么也给不了他。”
“可是他说他会永远都在你身边。”宝生不信看上去一诺千金的萧楚雄会变心。
“人都会变的。”玉奴把头埋进膝盖。
“我不会变的。玉奴姐姐。”宝生握紧她的手:“我永远都守在你身边,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玉奴抬头看着宝生,紧紧回握着他的手,视线看过去,却发现上面有很多奇异的伤疤。
“这是怎么回事?”玉奴撩起他的袖子,胳膊上也都是,一个孔洞一个孔洞,密密麻麻的,疤痕略凸起,白白的。
“水牢里的蛆虫咬的。”宝生若无其事的放下衣袖。
玉奴震惊在那里。虽然夏之衍已经给她讲过水牢的可怕之处,可她没想到疤痕会如此狰狞。一个人的rou体被千百只活蛆噬咬,会是何等的痛苦?!就算是痊愈,愈合的过程又是何等的难过?
“你是怎么熬下来的?!”玉奴心疼的不得了。推己及人,她似乎感到浑身也爬满蛆虫一般恐怖,簌簌流下泪来。
“想着要保护姐姐,一天天就过来了。没事儿,都过去了。现在愿望成真了,都值得。”宝生宽慰玉奴。
“若不是因为我,一切都不会发生。”玉奴十分自责:“早知道当晚就带你一起走。”
“不怪姐姐,你思虑周全,本来没什么问题。你走后第二天,我就被抓了,兰若甫悄悄在宫里养了一群侍卫,其实早盯上了我。皇帝觉得我和你关系不一般,有意要拿我出气。”
“我走后宫里发生的事太匪夷所思了,你知道都是为什么吗?”玉奴百思不得其解。
“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进了水牢。我被放出来以后一直都被押在小巷子里刷马桶倒马桶,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那日是如何从薛攀手中把我救出来的?”
“那日我第一次被召出去,给白雪花易完容,没被押回去,就在一旁等着。后来看到太监们抬着晕了的姐姐往藏娇阁走,我就意识到会发生什么。天一黑,我趁人不注意偷了剩下的迷香,跑到藏娇阁,皇帝睡着了,我再熏了迷香,把你偷出来运进了暗河。路上还遇见了李公公,他假装没看见。”
“李公公对我很好,希望此番不要连累了他。”
“我看皇帝不会动李公公,我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他找不过来。况且皇帝自己也不知道有暗河这回事。”
“当年,我就是被下了假死药,然后从暗河运到皇宫的。没想到逃生也是因为这暗河。”玉奴感慨人生处处有神奇:“如果薛彬传位给他,怎么会不告诉他如此重要的机密?这事查档案馆也会发现疑点的。薛攀这皇帝当的,让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且不想过去的事了。眼下我们若真的想离开燕国,似乎也没地方可去,你觉得我们可以去哪儿呢?”宝生犯了难。
“我也不知道,这大周仿佛天罗地网。”玉奴一声叹息,垂下头埋在膝盖里。
“那我们去南夏吗?”
“绝不!”玉奴瞬间把头从膝盖里抬了起来。“不要想着往西去,往东想。你去过东边吗?”
“学艺的时候倒是走了很多地方。一直往东,最后就是海了。”
“那我们就一路向东,到海上去。”玉奴燃起了希望:“我不信到了海上还是大周的地盘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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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水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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