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面对

“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萧楚雄问。

“我其实都不知道你走了。”玉奴呼一口气,“这些年,实在是难捱的时光,哪还有精力去想别人?我以为你和其他小伙伴一样,照样在雍城好好的过日子。”

所以听见他说“我回来娶你”时,一片茫然。

“你小时候就像一道光,一笑,世界都亮了。唱起歌儿像小黄鹂鸟,会写会画,还会弹琴,居然还会背很多诗。上到天上的星星,下到地上的植物和飞禽走兽,什么都懂。那个时候,已经顾不得去注意这个小女孩儿有多好看了。可是渐渐的,你眼里的光越磨越暗,笑的越来越少,哭的越来越多。如果不是亲眼目睹,真的不敢相信,曾经像太阳一样的你,会变成水做的一般。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又引来更多人想欺负欺负你。后来你满眼忧愁,整个人都没了那层光,但是越长越好看啊!”他摩挲着她的头发,“那时你已经不敢跟所有男孩子说话了,不然你爹娘就会打骂你。我不想让你挨打,只能离你远远的。我那时候多傻啊,怎么没想到求爹娘去你家提亲呢?说不定就可以把你接过来在我家养着。等我懂这些的时候,爹娘已经不在了,家里也变故了。”

“有一次见你时,你坐在墙头上哭了很久。风把你的裙裾吹起来,小腿若隐若现的。那天晚上,我梦见你了。”萧楚雄回忆着,“那时你在白家寄居,身边的所有朋友都被白文启支开了。能出门的机会都少,偶然看见你,想说上句话都很难。”

玉奴默默的流泪。

“你说,你爹娘收到白文启要提亲的信,答应了,这样你一辈子都不能摆脱他了。你说只要不嫁给他,嫁给谁都可以。他一直在骗你,欺负你。”

“别说了。”玉奴哽咽着抱住了树熊的手臂。

他伸出手臂把她揽进怀里。觉得不够,又把她挪到自己的胸前,趴在自己身上,脸靠在他脖颈旁。他摩挲着玉奴的背,“我走的时候,你好像已经快长成了。只是那时我还无知,没注意到你已经不是小女孩儿了,是这么迷人的女人。”他紧了紧怀抱,感触到更拥挤的压力。

“我好想也跟你爹娘提亲,但不知道他们在哪儿。那天之后,我连着三天在白家院门口等,想告诉你:我娶你,嫁给我就能躲开白文启了。我家虽然刚刚出了事,父母不在了,但我身手好,还可以投奔做将军的叔父。男子汉需要建功立业嘛,有了功名就能养活你,保护你。可是……”他叹气,“你也看见了,我居然连说句话的机会也没有。”

玉奴眼泪刷刷的流,她想起那次树熊来找她,她还以为是寻求帮助。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去找他,就已经被白文启下了活死人药……

她不想说,她没有勇气说。这可怕的记忆卑微的记忆受尽屈辱的记忆她想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跟任何人提起!

“我想赌一把,一个人到了塞外投奔叔父,才知道他的部队面对的是怎样的虎狼之师。第一年,我有六次差点儿死掉。别说赚功名回来娶你,连小命都难保。于是我就拼命吃,拼命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力气练胆量练实战,见到狼和猞猁就去打,终于在第二年把自己练成现在这副样子。即使是最厉害的西域汉子,几个人一起也不可能打得过我了。第三年,我学会了带兵,叔父却在战场上中了带毒的冷箭,战死了。我成了将军。西域潜藏的精锐部队被我扫荡的也差不多了,奉上命回雍城来办一件要事。我想,办完了,就去找你家提亲。我知道白文启已经和你定亲了,三年了,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改变的了。但如果你还没改变主意,我就一定能娶到你。这就是我跟自己立的赌约。”

“然后你就来抢亲耍威风了?”西域的故事绘声绘色,让玉奴忘记了悲哀,她又恢复了调皮,促狭道。

“我只是做了梦中做过千百回的事而已。”萧楚雄转过脸来坦然的面对着玉奴,两个人鼻尖都蹭到了一起,呼吸都感觉的到,“想要和你这样的尤物成亲有错吗?”

玉奴羞红了脸,锤了他一拳,垂下眼帘不响。

“如果你一开始就认出了我,还会拒绝我吗?还会逃跑想要离开我吗?”

玉奴继续垂下眼帘,一声不吭。

萧楚雄沉默了一秒,后悔问出这一句。但,也终究是问出来了。这么多年来,压在他心中的一个究竟,此刻似乎得到了他早知道的结果——确实只要不是白文启,谁都可以。但即使是娶到了又如何呢?玉奴不想做的事,是一定会反抗到底的呀。

说起来,树熊也算是当年,唯一让玉奴觉得看着顺眼的男孩子。他不似其他城里的男孩一般油头粉面,他不爱说话,不吵闹也不使坏,只是假装无意的默默跟着她。在很多个被母亲打骂、被弟弟欺负的日子里,玉奴跑出来去旷野狂奔,借着奔跑把胸中的郁气全发泄出来,直到月亮升起来,才不得已归家。那时,她身后有个壮硕的影子远远的护送着她,只是她从来都没注意过。她虽然遭遇了埋伏在最近处的白文启,却幸运的没有遇到来自外界的随机伤害,怎知不是树熊一直默默守护的结果?

可是守护,就足以拥有吗?从天真无邪的小伙伴,突然变成床笫间爱欲绞缠的夫妻?如果当时一眼认出是树熊,后面发生的事她恐怕会更接受不了。

气氛陷入尴尬。玉奴闭上眼睛,打算就此装睡,以至真睡,结束这段对话。

萧楚雄并没有想到这些,他的爱一厢情愿,从没想过对玉奴来说太过突然。可以事已至此,他要一个答案。

“玉奴,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就不会再逃跑了吧?”他想了一下,说的更具体,“我们办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堂堂正正的以夫妇相称,同床共枕,每晚相拥而眠。”他试探着问。

“我需要听到答案,玉奴,我不想和你打哑谜,也不想做错事。这是我等了几年的答案,今天你必须回答我。”萧楚雄抬起玉奴的下巴。玉奴还在装睡,当她无法面对的时候,她就会逃避,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他心知肚明,深深的吻了上去,一定要一个结果。得不到回应,他就翻身把玉奴压在身下,继续舌吻着,抚摸着。终于,玉奴睁开了眼睛。

“树熊,我把你当朋友。”

“现在已经是夫妻了。”萧楚雄的脸已经埋在她的怀里。

“如果你觉得,得到了我的身体,就可以和我做夫妻,那他日,如果别人也像你一样掠夺了我的身体,难道……”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仓皇打断她,“玉奴,我不是白文启。”

“有差很多吗?不都是不管不顾的先占有了我,再宣告主权?你要的答案,不就是要我认了?”玉奴一旦面对,就犀利的让人胆寒。

“玉奴,你不是说,除了白文启,谁都可以吗?你总是需要一个丈夫,一个家不是吗?”

他早知道,玉奴像一阵风一样,谁也别妄想抓住她。她有她自己的世界,自己想要做的事。男人在她的心里,微渺的很。可是这个世界,是男人的天下。女人一贯只是男人的附属而已。既然和谁在一起都是附属,为什么不是死心塌地的自己呢?

他以为她饱受欺凌,会把从天而降的自己当成救世主。然而并没有。即使已经落花委地,被侵犯了一次又一次,她还是要犟到最后,不愿意委身。又或者,她不肯,是因为她期盼的那个救世主,不是他萧楚雄?

“还是说,你有别的喜欢的人?你想嫁给他?”萧楚雄尽量放平语气,不想听到他最怕听到的答复。可是,他还是问出口了,不是吗?

“没有,我还没喜欢过谁呢。”

萧楚雄紧张到嗓子眼儿的心,一下子放下了。没有就好!没有就什么都好说!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这个倒是真没有。正因为还没有过,所以才更不想草草把自己的人生交待了呀。

迄今为止,男人在他的世界里没什么位置。她的身体虽然长成了最诱人的样子,心灵却如同孩童,根本没有开化。

所以这两天,yu火焚身的时候,萧楚雄一刻也没有看过玉奴的眼睛。她的身体不用做任何事就能勾起他身体中的猛兽,可是当他冷静下来,与她的目光相对,那清澈干净的目光,能照见世间所有的美好。那美好让人心甘情愿言听计从。不让碰,就不碰吧。对着这双眼睛升起淫邪之念,自己都无法饶恕自己。

“如果我说,”他似乎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先和我在一起,你可以做任何事,我什么都不拦着你。有一天你若真的有了心心念念一定要嫁的人,我一定放你走。”

“你在说什么呀?”玉奴困惑了。她还没解决好面前的他,怎么又出现了一个无中生有的人?

萧楚雄自己都惊讶,原来,爱一个人,可以卑微到如此地步。今日之前,他绝对不相信自己会想出这样的妥协。还是因为,能拥有玉奴,一度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大梦,梦幻到自己都不敢相信真的能实现。一场豪赌,他暂时赌赢了个机会,他迫切的要把所有问题都尘埃落定,否则一刻也不得心安。

“我们来简化一下。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回去嫁给白文启,留下来嫁给我,你选哪一个?”

其实已经选择过了,这是萧楚雄临时动念的小聪明,想让玉奴接受并强化这个选择。

“为什么一定要嫁一个人呢?”玉奴很困惑,“为什么不能自己一个人生活?”不知不觉间,她已放下警惕,把心中真实的想法表达出来了。

“我们已经长大了!玉奴,你走出门去,再也不会有人把你当成一个孩子了。是个男人都会想娶你,占有你。你不可能永远活在梦里,也不可能永远逃避。”他终于发现了问题的究竟。缺失的双亲温暖,让玉奴永远想赖在童年时代,等待原本该属于她的那份关爱。她不是不想长大,也不是害怕长大,她是在执拗的等着,想要上天公平的把那份本该属于她的爱还给她。这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事,讨不回公道之前,她没办法走到下一步。

一个眼巴巴等待双亲赞赏和关爱的孩子,等来的却是父亲要亲手杀了她,以保全家族荣耀的结果。这份刺心,逼得一贯以逃避来自保的她宁可撕去体面,冒着被天下人唾骂的风险,当众去和父亲断绝关系。如若不是心灵和身体已经习惯了在巨大的刺激中自救,玉奴非但不会冷静的逃跑,可能早已发疯和自尽。

从小生活在家族溺爱中的萧楚雄是不懂的,但他尝试着想用自己的爱弥补她。

“让我爱你保护你,给你一个家,不好吗?我永远不会爱上其他人,永远只宠爱你一个。玉奴,你难道看不出来我的心里只有你吗?”他说的诚挚而迫切。

不知不觉,玉奴的眼泪流下来了。此刻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打动。但她的心她的身知道:只爱你一个。

没有被父母因偏爱他人而轻视过的孩子,永远不会懂得这一点有多重要。萧楚雄天可怜见,歪打正着了。

“我不想禁锢你,玉奴,我想要个答案,只是为了让你安心,也让我放心,不要再逃跑了。万一我救你不及时,你遇到坏人了呢?”萧楚雄说的很真诚,“你最恨被关着,我也绝不要做白文启。”

呵,谁能敌得过贴心?谁敌得过了解?

“好,”玉奴看着他,“给我三天时间好好想想。在给你答案之前,我不跑。”

“如果你最后决定要走,不用爬窗户,我亲自送你去,或者派人送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萧楚雄有点哽咽,“玉奴,我们都是没有家的孤儿了。你不爱我也没关系,请让我一直守护你。”

玉奴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的抱住了萧楚雄。这个饱受残酷的人,最想要的不过是自己真诚以对的温暖。

我不需要吗?她在心里问自己。

两个人相互依偎着,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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