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前缘5-情痴迷途心无骛,离火焚尽草不生。

众人愕然间,魔王扼腕。面色晦暗回到魔道,晶垚正跪拜在面前:“儿子刚要去人间应父皇召唤,您怎么回来了?”

魔王也不言语,自顾自生闷气。?话说这女相,乃是水神娘娘。她取了昆仑剑,请大地母神与风神合力造了一个剑鞘,将贬入凡间的昆仑剑暂时封存起来,藏匿于昆仑山中。

昆仑剑即贬入凡间,便要成人身,进轮回。过失之身,出身贫贱,是奴籍的孩子,才会走不久,就要帮忙拾柴,再大一点,就要上山砍柴。

肖握瑜伤重不治,很快一命呜呼。被梵帝安排好的龙凤胎的第一世就这样结束了。肖大熊的媳妇刘氏再度失子,经不起打击,不久也亡故了。肖大熊短短数日内,失却所有亲眷,几欲自尽。孙师傅年过三十才攒够老婆本,娶到妻子,目下正身怀六甲,眼见得家主大厦将倾,生怕没了饭碗,忙将远房表妹说亲给肖大熊做续弦,伺候侍奉肖大熊。三个月后,表妹怀孕,肖大熊终于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孙师傅指腹为婚。

第二世,林握瑜降生在孙师傅家中,起名孙连珏。玉奴继续投胎肖家。肖大熊颓靡一年后再度得女,激动得感恩戴德,给幼女起名小玉奴,卖了半副身家捐庙塑菩萨金身。

这一回,肖大熊看护小玉奴更加紧密,誓要拼尽老命,也护女儿周全。于是将昆仑的玉器生意多半托付于孙师傅,自己带着老婆举家搬迁至最近的小镇开了首饰店,只求远离不测。

梵帝云之彬此番为了先稳住梵后,不敢造次,只是先暌违于玉奴之侧,生怕再出岔子。

这日肖大熊带着十二岁的小玉奴,去集市上看胭脂水粉。阳春三月,天气和暖,去集市需要过个拱桥,迎面正遇上昆仑剑转世的小伙儿挑担卖完柴回家。只一眼,小玉奴便羞红脸低下了头,那小伙儿也如雷击一般惊艳的站在了原地。

肖大熊一回头,看见女儿眼巴巴的在那里和对面一个寒酸但俊得耀眼的高大小伙儿面面相觑,心下几分不适,便拉着女儿道,“还不快去,好看的都让别人家挑走了。”

玉奴嗫嚅着不说话,半响,道:“我不想去了。”

“那爹爹带你去买糖人吃,好吗?”肖大熊索性站在她面前哄着,挡住她的视线。

“阿昆!你怎么在这儿站着?”一个凶狠的婆娘过来揪住了砍柴小伙儿的耳朵:“偷懒呢?”

肖大熊借势抱起小玉奴就走,“快走,离凶婆娘远一点!”

玉奴看着小伙儿被数落,心下不落忍,问道:“为什么他妈妈对他那么凶?”

“那不是他妈妈,是他家主人。砍柴的苦力,自然要受制于人。”肖大熊耐心的解释着,同时也想让玉奴离穷人的世界远一点。

“我们家可以买苦力吗?”玉奴问。

肖大熊一愣,笑道:“我们家做玉器首饰,用不着苦力。”

“那我们家去集市上买柴的钱,够买一个苦力吗?”玉奴又解释道,“如果买一个苦力的钱和买柴的钱一样,为什么不买一个人来给我们家砍柴?这样我就可以天天有热水洗澡了。”

肖大熊诧异了一下,不愿意接玉奴的话茬:“爹爹回去就给你烧热水洗澡,咱们先去看看有什么新的香脂给你用。”

“爹爹!”玉奴失魂落魄的回头望,“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肖大熊将玉奴放下,看着她嗔怪的眼神,心软软的,“小宝,你和孙伯伯家的石头是早定好的婚约。”

玉奴不再说话,回身就往家跑,眼泪溯溯。

肖大熊慌了神儿,一边追赶一边哄:“小宝,咱们好商量,你想要什么爹来想办法,哭坏身子爹爹怎么办呢?”

这边厢正哄着玉奴来到家门前,已经有人前来作揖了:“肖伯伯!”

肖大熊定睛一看,不好,正是那与小玉奴指腹为婚的孙连珏,尴尬笑道:“石头,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您和表姑,父亲说,如果您这里方便,让我在城里寻个好些的先生,学个三年,成婚后再做计较。”那孙连珏满面堆笑,“小玉奴妹妹,咱们也有两年没见了,来,哥哥背你去摘果子好不好?”

玉奴双目含泪,一言不发的进了家门。

第二天清晨,举家还睡着,玉奴就悄悄出了门,等在那座桥下,想要再偶遇砍柴的少年。她哪里知道,砍柴的奴仆天刚亮就要进山砍柴,此刻早已在山中挥汗如雨。等了许久,没等来心上人,等来了心急如焚的肖大熊。

“小宝,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肖大熊看见女儿,心下才稍稍安稳,四十多岁的人了,再经不起打击。

“玉奴妹妹!玉奴妹妹是你吗?”孙连珏大呼小叫着跑过来,“吓死我了!你没事吧?”

玉奴无奈的看着面前的美少年,那粉雕玉琢的脸上全是冷汗,满目焦灼。

“对不起,我忽然想吃点新鲜水果,醒的早,不想打扰你们,就来早市上看看。”

“那也不该一个人出来啊!下次记得把爹爹叫起来陪你!”肖大熊猜到了几分,但事关女儿清誉,只能打哑谜。

“肖伯伯,妹妹是一片孝心,怕打扰您和表姑。不过以后叫我就行,我随时都能陪你去,有我在,一定保护好妹妹,伯父您放心。”

“还不快谢谢石头哥哥。”肖大熊打着圆场。

“谢什么?咱们两家本来就是亲戚,我还是小玉奴的未婚夫。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孙连珏一把拉起玉奴,“想吃什么?走。”

玉奴迅速抽回了手,求援的看向父亲。

“石头啊,你们是有婚约,但是……妹妹还小……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说牵手就牵手。”肖大熊斟酌着语气措辞。

“哦。”孙连珏有几分失望,不过立刻理解道,“多谢伯父教导。”

要说这林握瑜,也幸亏先见之明,早托轮转天判给玉奴安排了从夫认命的命局。本来,玉奴是不会对除了夫家外任何异性动心的,可是这昆仑剑,当初掘开昆仑玉脉的时候,不偏不倚正撬动了雕琢玉奴这块山料,而后与这块崩出的白玉一同坠入玉龙河,受千万年雪水的冲刷洗礼,终成水玉之圣和流光溢彩之昆仑剑。二者的碰撞早在那日昆仑剑坠落时便已铭刻在心。河道中千百万年相伴相随,虽不曾明示,二者早已有了默契,只是物件到底没有人身,怎知**与海誓山盟?昆仑剑寒光菡萏,一眼便被下界游玩的天人发现,进贡天器库,一旁的水玉之圣却因玉裹石中,孤独的沉没水底,直到玉痴肖大熊拾得,如获至宝。若论渊源,小灵芝怎么得比?

当下玉奴虽再不提起砍柴郎的事,但心中已无法忘怀。

奴隶阿昆,自此每次活在回味那一刻的甜蜜,和对奴籍现状束手无策的痛苦之中。

十五岁及笄,最高兴的是孙连珏,时刻都在念叨着要发奋读书,考取功名,给玉奴一个好交待。肖大熊看在眼里,其实不是不开心的。毕竟从小看着小石头长大,大名都是他给起的。孙师傅接手玉器生意,干劲儿更大,如今也算富得流油,各方面都门当户对,再也没有更好的婚事了。于是,这婚期便定在小玉奴十六岁的那一年。

“爹爹,若定要我出嫁……”玉奴说着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肖大熊战战兢兢的看着女儿,不知道她要说出什么话来。

“既然石头发誓会对我好,就算我没有嫁妆,是不是他也不会介意?”

肖大熊半响都没明白女儿的意思。

“你去问他,如果我没有嫁妆,他会不会退婚?”

“小宝,爹怎么会不给你嫁妆呢?爹就算倾尽家财,也不会让你在夫家受怠慢。”肖大熊疑惑的看着女儿,“你到底是想说什么啊?”

“我想,拿我的嫁妆,去赎一个人。”玉奴眼光十分坚定。

此刻,肖大熊才明白过来。原来,三年前的邂逅,女儿从来都没忘记。

“好。”他立刻点头,“爹自会去办。嫁妆还是你的嫁妆。这事儿算爹欠你。”

玉奴忽然拉住肖大熊的衣袖,“爹!”她俯身便拜。

第二天就是大喜的日子了。肖家上下张灯结彩,纳凉的大树下躺椅都裹着红绸。玉奴万念俱灰,任人摆布。盖头盖上,她的眼泪簌簌而下。此刻起,便与心上人再无可能了。孙连珏尚在招待宾客,玉奴独自坐在洞房里,哭着哭着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中好似还是昨夜,试毕喜服,进木桶沐浴。欢天喜地,好像嫁的正是心上人一般。陪嫁的侍女丢三落四,忘记拿香脂进屋,着急着夺门而出。玉奴泡得有点闷,站起身,准备自己去拿帕子擦干身体。突然,面前出现了一面光可鉴人的镜子。彼时的人间,尚只有粗糙的铜镜,突然看见纤毫毕现的**在眼前,她自己也许久缓不过神来。她哪里知道,镜子的另一面,已经被魔王示现入掌管南明离火之神无衍的眼前。

要说这南明离火,倒和水玉之圣颇具前缘。当年这矿脉在地下受烈火烧灼,这火便是南明离火。南水北火,南朱雀北玄武,南明离火是纯正的阳火。无衍此时正在入定,毫无防备,**美人突然现前,欲求之心滕然爆裂,还未分得清是幻象还是真实,便已失控。玉奴眼见得面前平镜中突然钻出一精壮大汉,还未看清面目,便已被他一把拉入怀中,热切的爱抚和亲吻之间,身体已经被他汹涌点燃。无衍乃**之神,累世在大自然的制衡之中,一直被封存在地下,从未有引爆的机会。顽石成为美玉终要经历火之淬炼。修行成正果哪能少了**的洗礼?这一场大梦,炽热纠缠,根本容不得理智有丝毫的机会见缝插针。直到激情爆裂之巅,玉奴浑身如筛糠般颤抖着尖叫着,才在林握瑜的拼命摇晃中清醒过来。

玉奴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眉目如画,骨骼纤巧的男人。许久才反应过来,与她颠鸾倒凤之人并不是夫君。羞耻感顿时如潮水般涌来。脸上的潮红还未褪去,汗水蒸腾间周身骤冷,她立刻钻进了被子,像鸵鸟一样把自己的头埋起来。

“怎么了?做噩梦了?”林握瑜不明就里,伸手爱抚她的背,她却肌肉一紧,抗拒起来。

“没事没事,我给你热碗汤,喝了压压惊。”林握瑜自顾自的去生火,照顾爱妻。

玉奴凉了汗,好容易从梦境中解脱出来,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看他隔着门帘忙碌的背影,万分愧疚。

无衍此刻亦失了神。显然,他修得走火入魔了!但,这饥渴得解的畅快,犹如甜美甘醇的毒药一般,让他忘乎所以,站起身就放弃了修行,着魔般往人间寻来。

天上的大神一个动作,人间就要动荡几番。此刻,昆仑山顶峰炸裂,熔岩迸发,一路将无数走兽化为乌有。待消息震动三界,水神娘娘大驾亲临,普降暴雨灭除山火之时,无衍早已不知去向。水神娘娘掐指一算,得知前因后果,扼腕慨叹一声。纵然疾奔而至,也终究是晚了。

魔王满意的举起酒杯,磊劦却在一旁道:“父王少喝点,母后说魔界存酒已经不多了。”

时运不济,堂堂一介魔王,连酒都要省着喝。魔王尴尬了半响,岔开话题道:“为父嘱咐你的,可都记住?”

“记得,永远不会走近那个女人。”磊劦说着,却不自觉的舔了舔嘴唇。

“为父当年若不是一时色迷心窍,沉迷于那只九尾狐,也不至于有今日惨况。”魔王脸色惨然:“我儿绝不可耽于美色,与轻浮浪荡妖物为伍。”

角落旁影子一闪,一只无力的手捂住了脸。

大魔子晶垚,正是九尾狐的后代。

当年魔王以册封刚出生的幼子晶垚为王储做诱饵,骗九尾狐召来全族而剿灭,只为炼就这缠心魅。所有翻身的梦想,此刻孤注一掷。

无衍为欲而来,必然直奔主题。待发现玉奴行踪,便立刻化身草莽,强抢入手。梦境变成了现实,玉奴一时分不清是梦是醒。也由不得她分辨,堕入欲壑的生活便成了无法改变的事实。

人间的事,有因有果,自是环环相扣。玉奴要肖大熊赎出的长工阿昆,成了彼时肖家上下唯一清醒的人。本来,被自己爱慕的女子赎出,对男子气概是不小的打击。但此刻,找到玉奴,救回玉奴,成了顺理成章的报恩之举。连官府也找不到丝毫头绪,第一次为人又没得到过什么教育的阿昆思来想去,能做的唯有求神拜佛。他跑去肖大熊捐的庙里,一步一叩拜,终于在睡梦中,得到了神明的指引。

顺着梦中的授记,他带着肖大熊和孙连珏一路赶往昆仑,在一处山石中发现了机关,找到了藏匿于此的昆仑剑。拔剑出鞘,那剑尖一闪,带着他“嗖”的飞起来,直往一个方向飞去。魔王只想到昆仑剑中了缠心魅,却没想到缠心魅会吸引昆仑剑直奔事主而去。

隔着结界,阿昆远远的看见一具男身痴缠着一具蜿蜒玲珑的**。剑尖兀自刺破结界,那男身骤然回身,大骇之下化作一团耀目的火光一闪而逝。剑坠落在地上,阿昆看清面前衣不蔽体美如天神的女子,正是他思慕三年多的心上人。

玉奴自**巅峰如梦初醒,团起双腿,把脸埋在膝头,一时羞赧惭愧。

阿昆脱下外衣披在玉奴身上,背过身去,“对不起。我来晚了。”

玉奴登时泪如雨下。在心上人前失节受辱,哪里还有更难堪的境地?

“还有我呢。”阿昆看着玉奴抽动的肩膀,想了半天只说出这句话。

玉奴再也抑制不住,恸哭失声。

“没事的,除了我没人知道。什么也没发生。”阿昆是个老实人,“我去给你找身衣服,然后带你回家。”

“别走!”玉奴一伸手,抓住个什么,不肯松手,哭得泣不成声。阿昆尴尬的站住不动,看了看被那纤纤玉手扯住的裤带。他多想抱着那颤抖的双肩,让她不再害怕,可是一个被赎身的奴隶,有什么资格痴心妄想?

“好,我一直陪着你,你想走我们再走。”阿昆坐下来,他刚被赎出来,肖大熊正打算给他找个木工做学徒。能得自由身,已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此刻他身无分文,想给玉奴找衣服,也得先去给人打零工换钱。他不敢看玉奴,怕心生邪念而无礼,于是尴尬的没话找话说:“也对啊,我走了,那个妖怪再回来怎么办?”

这话一出,玉奴哭的更大声了。此刻,她觉得自己在心上人心中已经是个被妖怪玷污过的不洁之女。

阿昆慌了:“你别哭啊,看你这么伤心,我心都要碎了!你怎么样能好一些?我翻跟头给你看好不好?”他起身,像个猴子一样耍把式:“你看!好不好玩?”

玉奴茫然的抬头看着他,一个憨乎乎的健壮少年,把黝黑但眉目如画的脸费力的拉扯成稀奇古怪的形状,只为逗她开心。她不禁笑了一下。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就安了下来。

“你笑起来真美!”阿昆呆呆的看着梨花带雨却初绽笑靥的玉奴,“神见了你都会心动。”

玉奴和阿昆就这样对视了很久,时间在目光长河中流淌,直到两个人都打了个喷嚏。

“你冷到了?”阿昆关切的上前一步,可是他总不能再把裤子也脱了。

“阿昆哥哥,我叫小玉奴。”玉奴刚鼓起勇气开口,不远处传来肖大熊的声音,“是小宝吗?在前面!就在前面!”

孙连珏跑的比肖大熊快,此刻已经看见小玉奴在不远处,破涕为笑:“玉奴!你在这里!终于找到你了!我们回家啦!”

阿昆裸着上身,眼看着孙连珏像穿过空气一样跨过他,一把将玉奴抱起来,仿佛不曾看见她身上有失节的离乱。肖大熊看见玉奴衣衫不整,刚要发作,忽然想到后面还有家丁,顾及体面,先跑着要家丁原地等候,把随身包袱里带的衣物钗环拿来让玉奴换上。

“爹!有劳您替我重谢阿昆,我们夫妻俩先回去了。”孙连珏满面喜色。

“他不在乎!”磊劦在幻影之镜前失了声,“他居然一点都不在乎?!”

魔王冷笑了一声:“他中了缠心魅,永远都是情爱的奴隶了。”

“可是那南明离火君如果再来纠缠呢?”

“那正是我想要的!”魔王狞笑:“好戏刚刚开始。”

幻影之镜只能看到人间和魔界别处,看不到天界和仙气缭绕的小蓬莱。魔王不知道林握瑜早就要轮转天判给玉奴安排了生生世世对夫家言听计从。还想着时不时算计南明离火君来当工具。

那一夜,阿昆背着昆仑剑再度上山,将剑放回剑鞘,在剑冢中绝食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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