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又半年过去,薛彬都不怎么上朝了。
上次答应过玉奴,要把女子可以合离写进律法,但在朝中议时,被无情的驳斥。群臣激愤,买都买不通。薛彬籍此借口罢朝,正好把时间拿出来享受玉奴难能可贵的不抵抗。一时间满朝文武都在议论纷纷,不知道皇帝脑子里出了什么问题,怎么会突然想起为女子出头。宰相张集更是纳罕之至,他猜到问题多半出在温泉行宫,却不敢猜测皇帝是因为有了女人。若有了女人,应该更重视男人的地位尊崇才对,怎么会俯首帖耳为女人说话呢?况且皇帝不近女色是人尽皆知的事,不然自己的女儿年轻貌美,怎么会丝毫欢心都得不到?还被送入宗庙那个尼姑庵一样的地方去,于情于理,这些都说不通。
薛彬的手段,权臣都是忌惮的。不然裴沐势力如此之大,也不会一直小心翼翼不敢有所动作?因为动辄得不偿失。眼下张集还不如裴沐当年风光一时,太子还好好在那儿摆着,薛彬纵然有事,也是太子继位,纵然太子势单力薄,也已经十六岁,不是那么好掌控的。所以对张集来说,最稳妥的莫过于老老实实当宰相。薛彬才不到三十九周岁,正值盛年,等轮到太子的时候,他张集还不知道在不在世。女儿到底无错,皇后已死,她是板上钉钉的皇太后,一生无幸又如何?一生尊荣就好。
罢朝归罢朝,该办的事照样办的了。薛彬在行宫里趁玉奴独处撒欢的时候就把紧要的奏章都批阅过了。正事儿一点没耽误,还封了个南夏王。
这南夏王,便是谦雅公主当年嫁到西域生的第一个孩子,帕米尔的大王子夏之衍。他写这册封诏书的时候,玉奴正兴高采烈的洗着她上树摘下来的自然风干的杏干,那看上去黑乎乎的杏干,不知道她怎么就敢往口中送。薛彬正要她当心别吃坏了肚子,别中了毒,只见玉奴已经拍案叫绝:“甜啊!跟西域的都快有一拼了!”
薛彬立刻警觉,盯着玉奴。她怎么会想到西域?他立刻小声叫姜鹏海,问话黄药师。
“偶尔的记忆碎片,不自觉说出来,也是正常的。不信陛下可有意说起西域的事,看她能不能答上来。”黄药师没真试过这失忆药,不然他也就记不得怎么配药了。
薛彬脸色阴沉,心说好容易得来的好日子,可别再给我搞砸了。他吩咐姜鹏海注意提醒禁军,最近要更加打起精神来。
他特意把封南夏王的诏书拿给玉奴看,“你看,朕封了一个和亲公主的孩子为王。他来自西域,原本是帕米尔王的孩子。”
“哦。”玉奴埋头于杏干,头也不抬。
“这东西能吃吗?你别吃坏肚子了。”薛彬忍不住担心。
“不妨事儿,跟西域的吊死杏干一样的。大自然的味道。”玉奴赞不绝口。
“你什么时候去过西域?”薛彬忍不住发问。
“我没去过西域,但是吃过西域的杏干呀,不正是你拿来的贡品吗?”玉奴好奇,“哦,对,你没吃到,全部被我吃光了。”她吐吐舌头,“不是我不想着你,我就是吃着吃着,就没了。谁知道这西域人这么小气,才给了那么一点儿。”
“是吗?”薛彬附和着,这才放下了心。
“还有巴旦木,据说是一种杏仁,可好吃了!我把这杏仁烤了一下,意外发现,这烤过的杏仁壳,可以拿来画眉毛,画的又黑又亮,可惜,发现的晚了,大部分壳儿已经被太监们扔掉了。”玉奴惋惜。
“你若是喜欢,下次西域再上贡,我便不赏大臣,全部留给你。”
“好好好!”玉奴忙不迭的点头,“尤其是蜜瓜,嗯……”她口水说着就流出来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喜欢吃蜜瓜?薛彬心里暗笑,这小家伙为了蜜瓜可丢了一条命呢。
朝堂上的纵横捭阖,对早已轻车熟路的薛彬来说,怎比沉迷于闺房之乐?若不是惦记着要为玉奴铺平道路,他可能根本不屑理会什么朝政。爱而不得的时候,他做什么都可以。爱且得到满足,他便做到负起责任,这是他心中很公平的义务。擦着这个底线,他甚至觉得自己能被算一个好男人。至于得到的过程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大可置之不理。权谋的人生哪里会有愧疚?
天道拿有些人也是没办法。这些人明知因果,仍要去犯错,坦然接受惩罚,熬完惩罚再重新开始。天道只知衡量因果,以善恶积累来区分六道,不会横加阻拦,这便是自然。人若想改变命运,还是得靠自己,如玉奴一样,勇敢的为捍卫自己的命运不懈反抗。尽管眼下的玉奴,被累加的药物控制了命运,甚至暂时还乐在其中。但彪悍的人生,岂会被一时的蒙昧和沦陷所改变?那岂能对得起水玉之圣的高贵?玉奴所享受的,是骗局带来的热忱与美好。这骗局并非因为她心智蒙昧,贪念丛生所招致,只是过度夺目所带来的必然磨砺。而磨砺,恰是她了悟究竟路上的必须。
薛彬把群臣反对女子合离的奏书拿给玉奴看,“来,看看朕每天都面临着什么?”
玉奴打开奏书,那里面引经据典,义正言辞,说的好像如果女子能提出合离,世界就会倾覆,人类就会灭绝一样。
“你的这些大臣,一肚子坏水儿,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玉奴不屑,“如果女子能合离,就能让世界倾覆,不恰恰说明女子的重要?既然女子的地位如此重要,为什么你们男人要把女人禁锢在婚约里?不许女子提出合离?还不是怕一旦可以,大部分男人都要因为不是个好玩意儿,被合离了。”
“你气归气,别一口一个’你们’男人,我可不是这样的人。”薛彬提出自己的抗议。
“你不是这样的人吗?那你怎么不放你那一幸未得的贵妃离开你,寻找自己的幸福?”玉奴一句话就把薛彬噎住了。
“皇家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倒是肯放她走,她爹还指着这尊荣地位来敛权敛财呢。”薛彬也没撒谎。他倒是真不介意张贵妃出宫,反正她也不知道什么内幕,于他无害。
“你们皇家,真是势利的要死。”玉奴讥讽道,“也就你这痴情种,偏就赖在我这不开化的傻瓜手里。”
“知道自己是傻瓜了?”薛彬口中带着宠溺,“你不是傻,你是不会把人想的坏。善良单纯,让人爱的放心。”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便是那老谋深算的危险情人,不想想自己是否愿意与他这样的人恋爱。
“好像有谁也这么说过我。”玉奴仔细的搜寻记忆,“可惜什么也想不起来。”
“还能有谁,自然是我呀。”薛彬不会放弃任何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机会。他当然知道说的是谁,但他此刻还不能放他出现。至少,也要等自己觉得命不久矣的时候。
姜鹏海端来一碗腊八粥,薛彬拿过勺子,你一口我一口的喂玉奴吃。这亲热的把戏天天上演,太监们都麻木了。大家伙儿伺候皇上,皇上伺候玉主。姜鹏海并不知道玉奴今后要以公主的身份继续自己的生活,更不知道自己被下药是为了在薛彬死后承担托孤大任。他还以为皇帝只是忌讳来历才不带玉奴进宫,为了时局稳定,才不许任何人知道玉奴是雍城王的妻子。
虽说封公主已经是早有预谋的事,但薛彬还在寻找时机,不想早泄露给任何人,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况且,他想要给的,已经不只是封号封地,还有更多更多。他怕这些会引发朝堂上巨大的纷争,为了这些,他要好好的布局,确保玉奴能够顺利得到一切。
天道不给我?我自己去争取,争取不到也没关系,我努力过。争到了就算我赚了!如同现在,每日琴瑟调和,鹣鲽情深,我知道我淫邪狡诈不要脸,但为了这执念,这罪业也做下了。人要是永远都能理智处理,哪还有什么执念?老老实实按天道过日子,被那一杆秤秤来秤去,那是普通人、普通天人的日常,不是我天界梵帝云之彬的。赌上前生后世去博与水玉之圣的缘分,我愿赌服输。
“这腊八粥,虽说是为了纪念释迦牟尼佛成道,却也有谬误。乔达摩悉达多是吃了农家女子供养的乳糜才恢复体力,入定成道的。我们今天应该吃乳糜才对。”玉奴一边吃一边聊起典故来,“虽然这粥也满好吃的,不过,我倒想知道,那碗乳糜的滋味。说不定我吃了,也能有个体悟什么的,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过混吃等死的日子。”
薛彬见玉奴此话,深具往世慧根,又听她说如今的日子混吃等死,于是打趣道,“怎么?想当尼姑?有我这么好的爱人,你舍得?”
“那有什么舍不得的,过几年等我玩腻了,如果能戒了肉,说不定我就真去了。你可得提前给我修个庵堂寺庙什么的,免得我顶个公主的名号,没人敢收。”玉奴说的一本正经。
“好啊,我这就去安排在玉山建一座佛山,里面建他八个寺庙,广招天下得道高僧,你到时想去哪个就去哪个。”薛彬知她此生无缘,但既然她有这个心愿,何不替她种下福田呢?
“施主不要拿小女取笑,金口玉言,说话可要算数的。”玉奴点薛彬。
“算数!不就是建庙嘛,皇帝是全国最大的财主你不知道?”薛彬得意。
“失敬失敬,原来我的夫君是大周第一存钱罐儿。虽然你这肚子看上去瘪了点儿。”玉奴伸手摸他坚实的腹肌。
他练的更有型了,为了讨玉奴的欢心。也为了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尽量多一点尊严。他可不想让玉奴觉得自己委身于一个日渐油腻腐坏的老头儿。过的体面,是天界梵帝和人间帝王最大的尊严。何况今后,不知道有多少圣灵和修行得道之人来找玉奴讨债,那一个个可都不是什么凡胎,他也许是里面年纪最大的那个,但不想成为里面最黯然失色的那个。他对玉奴好,除了心中之爱,也很有几分和其他人比比的意思,虽然那时他早已不在人世中。这雄性的好胜欲,也真是没救了。
玉奴没有说,薛彬的头发这几个月开始白了,她眼睁睁看着,心想才不到四十岁,就已经有了丝丝缕缕,不知道是不是命不久矣导致?她才十八岁,哪会懂这是纵欲的恶果,这是纵然拿万岁寿元来换,他也不肯放手的男欢女爱耗损精气的自然显现。
“云之彬,”玉奴唤他,“你总是说,以后让我去找自己爱的人。可是我想,就算你说的三年时光是真的,我可能也不会在你死后再与人婚配了。也说不定,去寺庙里安静的过完一生,是最好的结局呢。”
薛彬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苦心孤诣的算计,算来了玉奴真心以对,居然打算把整个后半生都用来与他陪葬。玉奴不是个会说笑会哄人的女子,她若这么想了,便真有可能这么做。
“玉奴,你千万别这么做。”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乃仙界圣胚,自然圣灵,怎能随便由一个凡夫俗子,就禁锢了你的一生?这天上地下所有最好的男子,都配不上你。你不要信那些世俗人言,什么从一而终?什么被玷污了就没了活的意义?那是对凡俗女人的,不是对你。”他其实不明白,他不是已经给她服了失忆药吗?为什么这些乌七八糟的世俗思想还潜伏在她脑海里?像个鬼魅的影子一样挥之不去?
“你看一个女子在世界上有多么的难?如果嫁错了人,想合离都不行。可是谁能保证一生不会行差踏错?为什么行差踏错就要被千夫所指?就不能改正吗?这世道对女子如此不公,这世间又有说法,说一个人的人生必然喜忧参半,断不会所有好事全都落在一个人身上。我的前半生既然生在皇族,还有你珍爱照拂,那后半生,会不会荆棘丛生?举步维艰?这大周如果在你走后时局震荡,或遇外敌侵略,我们这些皇族女子,又会是怎样的命运?我们只能坐等风云变幻,束手就擒,甚至没有改变和自救的能力。”
玉奴说的句句在理。可是他知道,她的人生其实早已荆棘丛生,离阳光大道还有很远很远。天上的林握瑜还没腾出功夫来,待腾出手必然又是一番大闹,还不知道那时的玉奴该如何扛住这一切。他能做的,唯有绞尽脑汁,无所不用其极,尽力在仅有的两年里,把女子的境遇做一个最大的改善,整饬出一个玉奴自己的朝臣集团。一肚子权谋机锋,用来对付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确实不光彩,但若拿来,为她的未来造一条坚实的小路,倒不失为一条正道。欠她的,借护持她还掉一些,也算是悬崖勒马,亡羊补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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