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楚雄当时已经飞快到了屋檐下,大多数箭都没有射中他,在他头探进客栈的门,看到薛彬张开双臂抱向右边脖颈和衣服上全是血的玉奴的时候,一支利箭正中他没来得及迈入客栈的小腿。他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一群御林军按住了他叠起了罗汉。
爱人在自己面前浑身是血的扑入皇帝的怀抱,自己中了暗箭倒地被群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人生中再没有更黑暗的时刻了吧?萧楚雄大喊着“玉奴”,发了飙。
薛彬正在大喊:“大夫呢?!快去找大夫!姜鹏海呢?姜鹏海!”
御林军统领立刻出来禀报,“姜公公去府尹那里搬囚车装人犯了。”
“蠢货!谁让他搬囚车了?”薛彬一扭头看见一群御林军正叠成一团,大喊:“停下!放手!那是我留着有用的人!”
一群御林军停了手,萧楚雄从地上爬起来,腿上的箭头整个没入骨肉,他忍着疼蹒跚着朝玉奴走过来。
“谁?!是谁!”萧楚雄大喊。
“人呢?玉奴?是谁把你伤成这样?”薛彬抱着痛得抖成筛子的玉奴问。
“不认识,跳窗跑了。”玉奴颤抖着说。
御林军统领立刻知趣的朝那间客房跑去。
“穿什么衣服?有什么特征?”萧楚雄大喊。
“在背后……没看见……好像是……杏色衣服的书生……”
“是白文启吗?”薛彬激灵一声。
“他说到……有个人叫……巧姑,有个人叫……枭雄……他说他是我……”
“白文启!”萧楚雄已经可以确定,“他居然在这里!”
玉奴方才说完“夫君……”
薛彬大怒,咆哮了:“姜鹏海这个狗奴才!我不是叫他让府尹去抓人了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伤害玉奴?!快去把这个混蛋给我找回来,全城通缉!全国通缉!”
御林军统领临时多了几个差事,差一个人去找姜鹏海,想尽量把他在半道上拦下来,免得泄露圣上在咸阳的事。毕竟这会儿能打的兵没多少了,连能化敌为友的萧楚雄也受了伤,一旦有意外,该如何招架?另外几个人兵分几路去寻找大夫。
“有酒吗?还要刀,水,这些客栈里应该都有。”萧楚雄强忍着悲痛发挥了他大将军处变不惊的本色,眼泪却止不住溯溯的流,“再看看有没有干净的纱布。派个人去买最细的针线来!”他垂下头,痛苦得直发抖。
酒和水很快被端了上来。薛彬把玉奴挪进了最近的客房,这样萧楚雄可以勉强跟进来为玉奴应急处理伤口。薛彬纵然恢复了梵帝的记忆,也断不懂见到血和伤口该怎么办,此刻为了玉奴,他只能依靠萧楚雄。
“不要,你让他出去。”玉奴看见那黑大汉要朝自己过来,本能的拒绝,伤口太多,有些已经靠近胸部,她不能让陌生男人看了自己的身体。
“管不了那么多了,玉奴,”薛彬抱着她,“有我在。没事的。”
“玉奴,会很痛。”没了人看着,萧楚雄带着哭腔说了出来,“但是没办法。你痛了可以咬我的手。”他还没伸出手,薛彬就已经把手放在了玉奴嘴边,“咬我的,你专心为她治伤。”
萧楚雄只好先用水清洗了玉奴耳朵上的伤口,血迹洗掉,伤口露出来,他倒吸了一口冷气,玉奴的耳廓中间被咬穿了,露出了白色的软骨。他手抖了,“我不行!还要用酒消毒!我做不到!”他大喊,“你怎么照顾的玉奴?为什么身边连个护卫的人都没有?你的命重要,她的命就不重要吗?”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别再耽搁了,万一血流不止,会不会出事?耳朵保不住了人会不会有生命危险?”薛彬是多么恨自己没有随身带御医和黄药师。
萧楚雄闻言痛苦的咬住了嘴唇,“我舍不得!我怎么舍得玉奴受这样的罪?”
“我求你了!别再耽搁了,不然我来。”薛彬伸手去拿酒,萧楚雄一把夺过酒瓶,打开了瓶塞才递给他。他一手还抱着玉奴呢,怎么能打开的了酒瓶?薛彬反手就把酒瓶朝下倒在了玉奴的耳朵上,一声凄厉的惨叫,玉奴抱紧薛彬的肩膀痛到颤栗,紧紧咬住了他的肩。
大夫还没找到,针线和纱布先买来了。萧楚雄眼看那线不够细,于是伸手拽了一根玉奴的头发穿进针眼儿。
“你干什么?”薛彬看见萧楚雄拽玉奴的头发顿生火气。
“缝伤口!你我的头发那么粗,只有玉奴自己的头发细,可以留少点的疤。”萧楚雄毕竟身经百战,这些外伤治疗手段不仅看过无数次,自己也亲手救过无数人,给自己缝合伤口他都干过,但都比不上要给玉奴缝合伤口让他崩溃。何况那缝的不是皮肉,是软骨。
“玉奴,先喝几口酒,把自己喝晕了,也许能好受点。”萧楚雄把酒瓶递给玉奴。
玉奴接过酒瓶,咕嘟嘟一饮而尽。她太痛了,此刻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缓解。好在她从未饮过酒,很快就眩晕了。萧楚雄颤抖着手,把嘴唇都咬出了血,狠心一针一线穿过玉奴的耳廓骨。
他恨不得把白文启活活撕碎了,把薛彬也活活撕碎了!这一刻比刚才更让他崩溃,他眼睛血红,看着玉奴颤抖的抓紧薛彬,凸起的手指骨节上血管暴跳,跺着脚,嘴里咬紧薛彬肩头,呻吟从喉咙里呜咽着却依旧锐利刺耳。终于缝完的时候,他整个人出了一身大汗。玉奴忍痛忍到浑身疲惫,酒劲儿上来,加上昨夜赶路,根本没怎么睡过。此刻她晕乎乎的倒在了薛彬的怀里,沉沉睡去。
薛彬见状将玉奴平躺在了床上,萧楚雄用纱布先擦了玉奴身上的血迹,再沾酒逐一在伤口上消毒,玉奴肩膀的衣服被薛彬褪去,那牙印虽然没有耳朵上那么深,但每个都渗出了血,最下面的一个已经到了右胸上方,左胸上青紫一片,还有指甲的抓痕。淡淡的烫伤痕迹反倒被映衬的不怎么明显了。
“朕要把他凌迟了!”薛彬压低嗓子暴跳如雷。
萧楚雄没有说话,他已经泪如雨下,止不住心中万千悲愤。擦了一下眼泪以免模糊视线,他发现玉奴的左膝盖有血迹从裙子上渗出来。
撩起裙子,左膝盖有明显的摔伤擦伤,血珠儿渗了一片。不知怎的,他觉得即使玉奴被□□被侵犯,都好过这遍体鳞伤。为什么有人能下得去这样的狠手?如花似玉的人儿,为什么要遭此凌辱?
姜鹏海此时已经被御林军寻回来,但御林军还没把大夫找到。毕竟预先探路是姜鹏海做的,只有他知道大夫在哪儿找。
“快给朕将功折罪,找大夫来,不然朕让你生不如死!”薛彬怕吵醒玉奴,压低了嗓子,但依旧把姜鹏海吓得筛糠一般。
“臣这就去。”姜鹏海说完就逃窜出了房间,安排了几个御林军去他给的地方找大夫。
“我已经把玉奴的伤口处理好了。大夫来,开汤药就可以了。”萧楚雄轻声说。
“你快把自己的伤口照顾好吧,别残废了。我一定记得你今日救驾。”
“你只需要把玉奴还给我,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会受这样的伤。”萧楚雄咬牙切齿的低声说。
“我还,只是还没到时候。”
“还要到什么时候?你根本不会照顾玉奴!”萧楚雄止不住的怒。此刻没有君臣,只有两个情敌在互相声讨着。
“我要把玉奴安置好,安全保障全做好,所有的路都铺好,待我走了,玉奴自然交由你照顾。你可不能辜负她辜负我。”
“不是交由我照顾,是交还我照顾!”萧楚雄恨恨的纠正道,“你号称万岁,我可等不起,玉奴也等不起!”
“我要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高贵地位,还有财富,江山,必须由信得过的人来保护她。现在也只有你。”薛彬据实已告,“我活不了多久了。”
“三年?”萧楚雄想到那个百思不得其解的三年。
“没有那么久了。”薛彬惨然一笑,“最多一年半,我不想玉奴看见我行将就木的样子,所以,最多也就一年吧。”
“一年?一天你就搞砸成这样!”
“朕以后不会再带她出宫了。”薛彬懊恼。
“是你没本事保护她!你以为你运筹帷幄,斡旋掣肘,就能掌控一切?你的高手呢?江城把街边流氓削下一节手指的暗器是你派的人吧?你什么时候盯上玉奴的?得不到的时候视若珍宝,得到了就这么放心大胆的让人跑到客栈来侵犯玉奴?”
“是我派的人。你能给玉奴的,我给不了。没错。但我能给的,你也给不了。”薛彬不肯落了下风,“你回来的正好,我不放心别人督造给玉奴的住处,由你来监督才是最放心的。你快把箭拔了,把伤养好,日后才方便在宫外随行保护玉奴。”
“玉奴是自由的焰火,根本不适合困在宫中。”
“没有入宫,朕不会让玉奴后半生守活寡没着落的。”薛彬脸上居然有一丝得意,“玉奴自会遇上她爱而不得的人,两个人都会奋不顾身。到时候你可千万不要拦着她,给她所有的自由,这可是她千年来唯一没实现的大事。”
“玉奴会爱上一个人?你确定?玉奴还有爱而不得的人?”萧楚雄觉得薛彬简直在说疯话,“玉奴的世界里从来不会有男人的位置。再说你何来千年之说?你若是不死之身,怎么还需要御林军把兵力都集中给你?”
“我已经准备好一个大礼给玉奴了。到时候你看了也会明白。玉奴对他和对我们都不一样,但是你也想要玉奴高兴,不是吗?反正我很快就要死了,也不用担心会看得见,所以我不但不会伤心,还会含笑九泉。玉奴到那时会谢谢我的。”薛彬脸上含笑,“你我都是玉奴生命中的过客,近的了身,进不了心。即使是这短暂的露水缘分,也是累世搏命修来的。让我拿三十年阳寿,换拥有玉奴三年,我可以。即使永堕地狱,也在所不辞。只是我还是希望能得她原谅,原谅我一厢情愿为了得到她的人所处心积虑做的一切,那便再无遗憾了。她那么善良,希望她会想要来救赎我。”
“你在什么地方见过玉奴?”萧楚雄问出了他最深的疑惑。
“我见过她几千年,一百世。这一世,终于轮到我。”薛彬痴痴的望向玉奴。
萧楚雄感觉自己像是出现了幻觉,他低头看见那整个箭尖没入小腿的箭,一咬牙拔了出来,痛到浑身一抽。
不是做梦!
姜鹏海带着大夫来了,薛彬示意让大夫先为萧楚雄包扎外伤。萧楚雄不肯,要大夫先看玉奴。
大夫说,“我只会看外伤,这姑娘外伤已经处理好了。我先替您诊治吧。”
萧楚雄这才坐下让大夫清理包扎伤口。
御林军带着另一个大夫来了,诊脉开药,不一会儿客栈飘起了药香。
“姜鹏海,你飞鸽传书,让行宫抽调三百御林军来接我们回去,顺便把黄药师和御医也带来。现在,所有人客栈原地休息治伤待命。”
药熬好了,玉奴还没醒过来,薛彬吹了吹药,熟练的送进嘴一口喂给玉奴。萧楚雄在旁边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儿。他别过脸去。
“玉奴身上为什么有烫伤的痕迹?还那么大一片?她为什么记不得我?你都对她做什么了?”萧楚雄缓缓问道。
“我们换到那间套房里去吧。”薛彬嫌这里小而简陋。
“玉奴要是醒了,一个人会害怕。”萧楚雄拒绝。
“我抱着她去,”薛彬说,“轻一点儿她不会醒的。”
“可是如果再看到那间房子,玉奴会不会有心理阴影?”萧楚雄想的事无巨细。
“我们两个都在,她恰好能借此机会消除心理阴影。”薛彬有他的见解。
薛彬把玉奴在套间的床上安置好。开着门,以便两人在会客室说话的时候能看着玉奴的境况。
“打过我两耳光,扎了我三刀,后来抑郁成疾烧了宫,差点儿人也跳进去**,被我扑上去救了。”薛彬展示自己胸前的刀疤,右臂上轻微的烫伤,以证实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你对玉奴都做了什么?”萧楚雄眼睛都要冒火了。
“做了天下男人都想做的事而已。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薛彬淡淡的说,“她怕你嫌弃她被玷污了,觉得自己没脸见你,终日哭泣,我怕她再做出过激的事,也不想她再被过去的记忆折磨,所以让她失忆了。”
“让她死也是你的大手笔吧?”萧楚雄额上青筋暴露。
“假死。”薛彬矫正,“假死换得新生,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把对玉奴未来的计划一一向萧楚雄摊了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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