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复活

半个月过去了,玉奴终于不再一直躺在床上,她打起了精神,在琴边坐下,机械的弹奏。弹着弹着,就越来越想弹好,越来越用心,渐渐的沉浸其中。就这样弹到手指磨出泡,流了血水。

横竖都是要痛,为何不可以自己选择哪里痛呢?

玉奴的琴技其实非常高超,但她从未沾沾自喜过,因为在她的认知中,她的水准还没有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便不值得得意。所有她所喜所爱的事,都会绵长持久但不求任何功利的去做,可是每一丝每一毫都是为了极致的高度,而非拿来玩耍。她是一个多么严谨的人啊!因此人生出了岔子,完全失去掌控,是多么的无奈和绝望啊?

“待我去了,拿我的真身做几把琴给你,这样你就能一直抱着我了。”薛彬喃喃的说,心里醋意横流。

“弹琴你也吃醋?”玉奴已经懒得理他了。

“我在这里守着你半个月了。”薛彬提醒她。

“你没有朝政要处理吗?”

“哪有什么比你还重要?”

“所以你到底还是不是皇帝?在位一天,就要尽一天的本分。”

“我就想做个无道昏君。”

“我最讨厌无道昏君。”

话说到这里,又进了死胡同。薛彬转而撒娇,“那做勤勉的皇帝,你也不给什么奖赏。”

玉奴拿他没办法,但也完全没心给他想要的“奖赏”。心想随便你爱昏不昏,接着去弹琴。

“汉中你还想去看看吗?”薛彬试探的问道。

玉奴停下来,想了想。

不去,整天只能在这里面对他。去,也许会有麻烦,但是难道以后就永远不面对这个世界了吗?是面对世界可怕?还是面对他可怕?玉奴一时无法分辨。那么,就去看看吧。万一盲选的结果是终身遗憾呢?当所有的选择都有伤害,就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她果断选择:“去。”

薛彬凑近她,“去了会不会不肯回来了?”他已经在担心萧楚雄会把玉奴拐跑了。

“你又在疑神疑鬼什么?”玉奴无奈的看着他,差不多猜到了他要干什么。

“怕你离开我嘛。”薛彬撇了撇嘴巴。

“别碰我,耳朵痛。”玉奴往后退了退。

“还有另一边。”薛彬不甘心。

“你再给我几天时间。”玉奴讨价还价。

“还要几天?等你全好了才可以再出去。”价码无声的在谈。

“你……”玉奴气结。

其实,要去汉中,也要先计划好,尤其是玉奴是否亲自去看,薛彬是否要跟着去,都要预先布置好,这过程无论如何也需要几天时间。薛彬又玩了一招儿阴的。

“你还在痛,我怎么放心?”薛彬昂着脸,傲娇的答道,“万一再遇到流氓怎么办?回来你又半个月不让我碰?”

玉奴被他这套逻辑弄得无奈至极,背过身去不愿理他。他凑过来,玉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子里去了。徒留薛彬独自在原地生闷气。

玉奴深呼吸了几口,这是半个月来第一次来到室外。她不能因为坏人的错误,而让自己耽于牢笼,在数次打击后,她的内心开始主动求生。

耳朵丑了,得有法子来文过饰非。她冥思苦想,终于有了法子,回到屋内的案头画样子。

薛彬正在案旁的躺椅上看奏折,瞄见玉奴进来,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那奏折上写的是帕米尔王已顺利解决西域问题,请赏准到临夏与夫人儿子团聚。薛彬朱笔一挥,准了他见谦雅公主,却不准他见南夏王。他忘不了第一次玉山之行捉到探子的事。如今就算帕米尔王如愿以偿,和谦雅公主团聚了,他们一家和玉奴的仇解了,也不能让南夏王有机会找玉奴寻仇。薛彬这自以为是的毛病,此生是断无改进的可能了。

玉奴正在纸上画图样。薛彬凑过去细端详,眼前一亮。

几天后,宫里加班加点赶出的耳饰送到了温泉行宫。围绕着耳廓根部是一圈浆过的布衬里,外罩织锦缎,由几根细金属摆出婀娜的姿态,同时在表面定型,金属丝上镶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不同花色各做了几只,好搭配不同的服饰。玉奴对镜戴上,耳朵上的疤立刻被振翅欲飞的蝴蝶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因为用的金属材料并不多,又有上浆布支撑,所以也并不觉得耳朵被夹住或者坠的难受,可以从早戴到晚。那耳饰戴上后,玉奴被映衬的更似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朵,已有蝴蝶忍不住流连忘返。薛彬忍不住击节而赞。

“这一世我初见你的时候,还是一朵纯白的雪莲花,如今已经明艳动人,花开菡萏。”薛彬从背后抱着玉奴感叹。这几日,玉奴肩颈上的咬伤痕迹,被她用胭脂描画成了一朵朵淡红的花,梅花、杏花、茶花、各种不同时令的花卉都绽放在肩头,将一片狼藉化为繁花似锦。她怎么可能屈就于流氓的摧残?她已打定主意要活出更灿烂的自己。

“你若真见过我几千年,见到头发灰白满面皱纹的样子,岂不厌弃?”玉奴淡淡道。

“你老了也一样的美,且因着气质清雅性子高洁,反而有种庄严肃穆之感。且你会因年龄与面容的不同,改变妆扮的方式,有时清新脱俗,有时风情万种,有时娇艳欲滴,有时妖娆魅惑,有时端庄凝丽。每个年纪都有风格各异的美,和你在一起的人永远都不会腻。”这是真话,所以薛彬对林握瑜满腔羡慕嫉妒。

“是谁和我一直在一起?”玉奴终于开口问了。

“你不需要好奇,迟早他会来找你的。不过我知道你知道并不想见到他。”

玉奴转头望向他,像是在望向自己的前世,琢磨着是知道好,还是不知道为妙。

“玉山的八处寺院基本完工,正在晾漆。朕已经下令昭告天下,玉山八大处佛寺即将落成,诚邀高僧前来住持了。你会对入驻的教派僧人们有什么要求吗?”

“若能亲眼看看是否有缘,自然是好的,只是我不便见人。”玉奴目前还没有任何可公开的身份,“再说高僧怎能来甄选?不知道会不会不恭敬。”

“朕做个屏风在背后,屏风上留个洞给你看就是。”薛彬道,“其实,现在可以慢慢放风出去说朕有个女儿了,可是公主府还没选好。银库还没建成,朕怕太子得到风声后动什么歪主意。好在从征募住持到僧人来朝,总会有些时日,加班加点,说不定银库便建好了。那时,朕就可以让你以公主的身份陪在朕身边,亲自选你觉得有缘的高僧。”

“太子若忌惮我,日后自然有的是机会。不会急这一时。”玉奴道,“只怕你留一半国库给我,反为我招来大祸。”

“不用怕,朕已经安排好托孤重臣,也安排好照顾你的人,那小子是个懦弱不成器的,从不敢忤逆我的命令。”薛彬信心满满。

姜鹏海这时走了进来,“陛下,张集府上的密探来了密报。”

“讲。”薛彬从不避讳玉奴。

“那个以张集远亲为名,许配给太子的女子,失足落水死了。”姜鹏海一脸晦气。

“张集来报了吗?”薛彬冷笑。

“没有,张集府上已经培训了五名女子,死了一个,还有四个。”

“那就接着盯着吧。”薛彬让姜鹏海下去了。

玉奴一脸狐疑的看着他。薛彬看看玉奴的目光,笑了,“世上还真有这样的事。给他定一个亲,就死一个,连死了三个,大臣们都不肯嫁女儿了。这个张集,狼子野心藏的倒是不够谨慎。自己女儿做了贵妃,但没得幸,他怕太子登基后他吃不开,于是就假托远亲的名义,买来几个穷苦女子培训,想送给太子,有朝一日也能沾上皇后的光。朕是不是看上去已经快死了?他把主意都打到了太子身上?”

“你在太子府上想必也有亲信喽?”

“太子乖的跟猫一样,连个婢女都没碰过。”薛彬知道的非常清楚,“和他那红杏出墙欲求不满的娘可不一样。没想到一对浪荡狗男女,反倒生出一个干净后生。”

“确定不是你的儿子?”

“你若见了,便知道绝对不是我的儿子。”薛彬非常肯定,“每个地方都不像我。”

“也有可能取双方的缺点长,或者像爷爷。”玉奴不知道为什么就有这个想法。

“我一颗万年老树,哪有什么子女缘?我们自然圣灵,并不像这些有血有肉的物种一样,会被**驱动而繁衍,我们喜欢谁,便是独一无二的喜欢谁,不会因为季节变换而规律性的解决**,产下后代,然后再为后代的成长焦灼不已。这些莫须有的焦虑和**,便是他们焦躁不安的根源。”云之彬上线解惑了。

“那如果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们,岂不是生生世世都无法解脱。”玉奴暗有所指。

“什么叫你们?你以为你天生就是愚蠢的人类吗?”薛彬忍不住反唇相讥,“是肉身给你的重重枷锁,才让你为那些不该介怀的蠢事伤心难过。”

玉奴像看个瞎胡闹的疯子一样,对薛彬宽容的笑了笑。

姜鹏海再度进了门,“皇上,萧楚雄从汉中探路回来了。”

“熊!你不是说要给我拿到那个熊吗?”玉奴忽然想起来。

薛彬瞪了姜鹏海一眼。姜鹏海心说是你说的不用瞒玉奴,怎么又怪起我来了?

“熊的事已经说好了,当时急着给你看伤治伤,所以忘了说。我一会儿找他去要。”薛彬好声好气的说。

“他帮我治伤,又帮我探路,还肯把夫人陪葬的熊让给我,于情于理,我该感谢他。”玉奴沉吟着。那日因为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细节她已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对自己很好,很怕自己受伤,总之就是觉得温暖可靠。

薛彬警惕的看着玉奴。

“不如晚上你请他来一起用膳吧,我可以亲自下厨做几个菜来感谢他。”玉奴打定了主意。

“亲自下厨?你从来都没有亲自下厨做菜感谢过我!”薛彬一时压不住火,声音有点大。

“你自己要什么你不知道吗?你要的是这种感谢吗?”玉奴一点也不觉得他有资格火,“不然我能以什么方式来感谢?国家是你的,银子是你的,这里的人也都是你的。我借你的权力和银子谢他,一点诚意也没有。你赏赐你的,我感谢我的。”

“我赏赐了就够了,你还感谢什么?”薛彬火更大了。

“你赏赐是君对臣,我感谢是人对人。你不要因为自己是帝王,就觉得别人为你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好吗?他做的这些并不是臣子的本分。”

“不是臣子的本分?朕现在让他借调到京城就是为了替朕做事,替你管理公主府的建立,不然他本来该在西域打仗的,一个人逃到咸阳,朕该治他死罪!”薛彬怒了。

“你想治罪便治罪,和我感谢他不冲突。你管你的国事,我做我自己想做的事。连感谢个人都要经过你批准,我的日子为什么一点尊严都没有?”玉奴也生气了。此刻两人剑拔弩张。

“你的日子没有尊严?是你没尊严还是我没尊严?你把我这个君王这个夫君的面子置于何地?”薛彬压抑许久的怒气终于要爆发了。

“既然你觉得没尊严,我也觉得没有尊严,两个人都不开心,为什么不肯放了我?两个人都开心不是更好吗?”

“你见了他,就要甩了我?玉奴,我们在一起比他久,你有没有心?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还用问吗?自然是没有,薛彬怎么得来的这一切,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你简直不可理喻!”玉奴转头就走,掠过已经呆若木鸡的姜鹏海,走到了院子里。

院门口没有人把守,她径直走了出去。

“萧楚雄的名字不许在玉奴面前提!你脑子被驴踢了吗?”薛彬冲姜鹏海咆哮着。他并没想到姜鹏海不在守门,玉奴已经出去了,还兀自发泄着不敢在玉奴面前全部展现的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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