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彬此刻在行宫已经用完了午膳,坐在院子里躺在躺椅上翻奏折。
谦雅公主前些日子上奏,想念南夏王,希望中秋能让儿子来临夏一聚。薛彬这才发现,南夏王被禁足已经许久了。刘四一传来的消息说:南夏王自幼海阔天空的习性被禁锢在府中,每日暴跳如雷,一天玩弄一个侍女解气,已经把王府上下祸害了个遍。薛彬心说蛮荒之地的人果然禽兽,哪怕有大汉血脉,一样没办法改了那肮脏的习气。因着谦雅公主和南夏王,薛彬想起帕米尔王来,一查,才发现帕米尔王居然在临夏已经住了月余。这个家伙难道不想再回西域了吗?当时他解了南夏王的禁,允许他在临夏和南夏之间活动,并警告他永远别算计着派人进京都。顺便问了帕米尔王打算何时回西域属国去。谁想到今天回报传来,帕米尔王只回了一句:老婆在哪儿我在哪儿。薛彬看的只咧嘴,“这个老黏糊!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了!儿女都过了该成亲的岁数,还在你侬我侬。”
放谦雅公主回西域,就等于否定了自己拒绝和亲的原则,薛彬自然不肯。中老年私情自然敌不过家国天下,薛彬才不会网开一面,但因为答应了帕米尔王,助他牵制住萧楚雄,就许他和谦雅公主见面,自然也不好这么快就赶他走。于是,就只有这样拖着了。
这酸臭的痴情,让薛彬心里吃味。他想起玉奴来,没心思批奏折了。他叫姜鹏海翻出宗室族谱来,想给玉奴找一位身份尊贵,但已经举家不在人世的“娘亲”来。
那一边,张集包厢里窸窸窣窣,说话小声,完全听不出在说什么做什么。人来了几茬,走了几茬,但包厢里一直人来人往。已经两个时辰过去了,都快晚饭了,居然来了几个唱曲儿的姑娘,萧楚雄和玉奴在包厢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们如果不走,我们就一直不能出去吗?”玉奴有点坐不住了。
“我近期被张集和其朋党参结交朝臣,正是风口浪尖上。隔壁那包厢,显然都是张集的朋党。这个时候我们出去,无论碰上任何人,都会被盯上。然后我如果和你一路回了温泉行宫,势必一切都暴露了。” 萧楚雄的推断很有依据。
“早知道就不应该出来。”玉奴悔不当初,“云之彬这会儿不知道怎么想的。”
“我们应该是有大内高手在高处随身保护的。只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异常,会不会传消息。”萧楚雄心里盘算着,两个时辰没出去,怎么也该急了,这里离温泉行宫并没有那么远,无论是飞鸽传书,还是快马加鞭,皇帝也应该知道这边有异常了。按照他一贯对玉奴紧张的态度,不应该到现在都没反应啊。他转了几圈,小声问玉奴,“你刚才站在窗前向外看的时候,看见屋顶上有人了吗?”
“没有。”
“那刚才隔壁窗有人看你,隔的距离远吗?”萧楚雄先检查包厢的时候,隔壁并没有来人,他从这个包厢的窗子并不能看到隔壁包厢的窗子。
“大概八尺远。”玉奴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景,那少年薄薄的扇形双眼皮,眼型妩媚,目光含水,连带着眉毛也是根根柔软的,颜色没有很浓。鼻梁挺但鼻子略微短小,微微翘着,唇也薄小,像个姑娘家似的。皮肤呈奶油黄色且略透明,看上去最多十七八岁。她心下起疑,“张集有儿子吗?”
“有过一个,夭折了。眼下只有张贵妃一个女儿。”
“那就奇怪了,既然来的都是朝臣,怎么会有一个年轻人在这里呢?”玉奴想不明白。
“别说话,我且开窗看看。”萧楚雄准备一探究竟。他让玉奴贴在窗户边的墙壁那里站好,以防开窗时有暗器伤人。他自己贴在窗边,先推开了离他最近的右边那扇窗户。说时迟,那时快,一支箭头被磨平的箭上粘着一块布条立刻射了进来,直接粘在了墙上。萧楚雄伸手把窗户拉上,立刻去拿那布条,只见上写:在包厢里别出去。
他和玉奴面面相觑,这是要他们继续等?
玉奴有点丧气,“难道是要出大事了?”
“也许是凑巧赶上了大事。”萧楚雄推断,“你并没有被安排来这里,是你自己选中了这里。”
“会有什么大事?你结交的朝臣都没有透露给你?”
“并不是每件事朝臣都会知道,很有可能到死都不知道究竟。你那位精彩的老爹才是唯一知道一切的人。”萧楚雄假装并不知道她和皇帝的关系。
玉奴撇撇嘴,没有说话。
又过了半响,玉奴问,“这箭上的字条是谁的命令?有没有可能是假的?”
“可能性不大。如果是假传,则有可能是张集布置好的局,或者是张集的人尾随我来到这里。如果张集的人比大内高手手段还高,那便是谋反的证据。他也确实没这个能力。如果张集要我们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收获。以我的能力,动起手来,很难有人占得了什么便宜。所以这个推测不成立。”
“如果是云之彬要我们留在这里,是为什么呢?”玉奴百思不得其解。萧楚雄也不明白,毕竟自己只是链条上的一环。但军人习惯听令行事,以免破坏全局,守株待兔原地待命的事他经历的太多了,几天几夜都是常事,故此他并不急。为了缓解玉奴的焦虑,他打趣说,“也许是为了方便我和你培养感情。”
玉奴嗤了一声,“以前以为你这个人满正经的,现在看来真是我阅历太浅,没想到你也这么轻浮。”
“男人哪有不好色的,我说我不好色你信吗?”萧楚雄很坦然。
“你不是深爱亡妻吗?我还以为你是个痴情种,忠诚的人。”玉奴还是不了解男人。
“我深爱亡妻,对她忠贞不二,没错。”萧楚雄脸上有了几分凝重,“因此我是好好尝过男欢女爱甜头的,也是了解女人的一切的。”
玉奴顿时羞红了脸,不敢接话。心想那你现在没了甜头,岂不是满身无名之火?云之彬憋几天就能咆哮暴怒,找茬加乱喝飞醋。现在想来,这大块头的喜怒无常原来根源在这里。那自己将来若被正式许配给他,岂能安身自保?她该何去何从呢?
小二这时进来了,“这位大爷,这马上要晚餐时间了,您和夫人如果不继续用晚餐,咱们就要赶紧收拾桌子,不然下一桌客人来的时候赶不及。”
“我们接着用晚餐,”萧楚雄说,“这些凉了的菜都收了吧。”
“不要倒掉,送给街上的流浪汉吃了吧。”玉奴接过话头。
“你都包好,送到附近的流民所去,要有收据。跑腿钱我给你。”萧楚雄说着拿出银包来。
“午餐和晚餐钱我这里出。”玉奴也掏出银包。
萧楚雄看了玉奴一眼,心说你不是我夫人吗?演都不肯演走心一点吗?哪里可以让夫人掏荷包的?这让我男人的面子往哪儿放。他自顾自掏出银票来塞给小二,“别管我夫人的矫情,拿去。”
小二心说这夫妇俩也是挺有意思的,没事儿跑来酒楼不知道做什么,还要分开付账,真是闻所未闻。
小二走了,萧楚雄数落玉奴,“说好的演夫妻,哪有夫妻分开付账的?”
“我又没结过婚,怎么知道夫妻是怎样?”玉奴一句话把萧楚雄怼到内伤。
失忆就是这么残酷,那么多鹣鲽情深的夫妻生活全都忘在了脑后。夫妇对面不相识。萧楚雄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别拿你那喜怒无常的眼光看着我,我害怕。”玉奴从银包里掏出银票来,“刚才你付了多少?现在没人,我可以给你了吧。”银包里几张银票,萧楚雄一看,一千两的,五百两的,二百两的,一百两的,五十两的,最小的票面也是十两银子。银票是一个没听过的票号发的,想来一定是皇帝的小金库。这些银票都崭新,看上去从未拿出来过,想是皇帝一直放在银包里的。玉奴因着从未有过出门付账的机会,所以从未使用。不过这准备的也太齐全了。生怕玉奴意外落单,手头没了依傍。银包里还有一块小小的金牌,想来是走丢以后面圣专用的。扪心自问,自己都没给玉奴准备过这个。当年如果玉奴在宫外遇上坏人抢走了,她若想自己逃回来,可就难上加难了。萧楚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玉奴还非要递给他银票,他就更火大了。一把捧起玉奴的脸,“你再给我塞银票,信不信我立刻轻薄你!”
“信!”玉奴立刻吓住了。萧楚雄和她如此近的对视,心旌摇曳,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
门外一片骚动,有官兵的声音传来,“都不许动,搜查令!”
萧楚雄忙放开玉奴,把她藏在背后。满酒楼骚动,帘子被掀开了一下,立刻就放下了,萧楚雄舒了一口气,转过身小声对玉奴说,“没事了,这些官兵是御林军扮的。”
“你看见认识的了?”玉奴小声说。
“领头的是温泉行宫御林军的首领匡衡。咱们自己人。”萧楚雄放了心,“看样子隔壁张集要被抓起来了。”
“他犯事儿了?”
“犯不犯事儿也得抓起来,不然咱俩怎么走?”
“皇帝就是好,想干什么干什么,别管人有没有错,想抓就抓。”玉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
“乱抓要承担后果的,你以为今晚能消停?也可能引发时局动荡。”萧楚雄吓唬玉奴,“再翻白眼儿,小心我轻薄你!”
“喂!”玉奴止不住声音大了,被萧楚雄赶紧“嘘”了,隔壁还没镇住呢,这边可不能出乱子。
“我警告你,”玉奴凶巴巴的小声说,“你要是敢轻薄我,我回去一定告诉云之彬,让他把你大卸八块儿!”
萧楚雄一下子火了,一把扯下玉奴脸上蒙的帕子,抱起玉奴就是一通狂吻。玉奴没想到他真的敢来,挣扎却被他牢牢的抱在怀中,唇舌绞缠间封住了她的所有惊叫。
隔壁包厢并没有吵闹,张集怎么会不认得匡衡的脸?一看他们这官兵架势,就明白了几分。皇帝有心留面子,于是他和朋党们乖乖的跟着御林军上了马车。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张集那边撤干净了,匡衡掀开帘子准备护送玉奴和萧楚雄回行宫,一掀开只瞅见萧楚雄低着头的背影,玉奴被他宽大的身躯严严实实的挡住了。
“萧将军,带着人走了。”匡衡说完想也没想就放下了门帘。没这二百五的神经大条,还真没办法被皇帝选来镇守御泉山。匡衡不但从来不会多看多想,还特别容易忘事儿,到现在他都从未想过皇帝和玉奴是什么关系。
萧楚雄这才放开被吻懵了的玉奴,“去告啊,我轻薄你了,怎么地?”玉奴被气得七窍生烟:好!既然你自己找的,就别怪我告诉醋王,看他不把你剁了!
到了行宫,玉奴就奔去寝宫找薛彬,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的瞪萧楚雄一眼,心想你等着瞧!压了一肚子的火儿想告状,可是寝宫里只有几个哑巴太监,给她端了一桌晚膳。
“又是吃!看了一下午的饭,都给我看恶心了!”玉奴无法排遣心中的郁结,“这个混蛋,怎么敢这样对我?还没明着指婚,他就敢这样!”她找不到发泄的途径,这时才发现,原来薛彬还是有好处的:每次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他都任她蛮不讲理,不管是撒娇耍赖,还是撒泼打滚儿,不管是尖酸刻薄,还是一言不发,他都好声好气。虽然他的混劲儿都使在了床上,但却从来没对自己发过脾气。以后他死了,没人这么惯着他,怎么会习惯?玉奴仰天长啸一声!为什么发现他的好的时候,他已时日无多了?她不禁悲从中来,问那些太监,“皇帝去哪儿了?”太监们指指议事殿的方向。她才反应过来,张集也被捉来了,他自然要去应付张集。这个萧楚雄!明知道皇帝没空见她,要花很多时间应付这个老狐狸,才专门捡这个机会轻薄她!这也是只狐狸啊!还是只骚狐狸!
玉奴一腔怒火无处排遣,看向那几个哑巴太监,“你们,都过来,给我把这一桌都吃掉,一口都不能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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