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 97 章

从温泉行宫运来的东西太多,乔迁的最初,还在整理各种杂物。这天,仆人终于把书架整理好了,玉奴躺在躺椅上看着整齐的书列,忽然觉得有一本书很是陌生。她站起来走到书架上,拿起那本粉红色书皮的册子,封面上写着:驯奴记。

萧楚雄在府中遍寻玉奴不见,直到走到书房,看见躺椅上那本书。他脑袋里“嗡”的一声响,急忙让所有人寻找玉奴,方才知道玉奴刚才带了个匣子策马狂奔了出去。他忙集结军队四处寻找,自己则带了小股精锐骑兵一路朝皇宫而去。

玉奴确实去了皇宫。自从她搬到汉中,温泉行宫便被一把火全部烧了个干净,薛彬搬回皇宫,方便处理朝政。萧楚雄虽然还没有和她举办婚礼,但以保护公主安全为名,住在公主府的偏殿里,日常照例教授玉奴武功,多了机会和她亲近。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的过下去,谁曾想这本《驯奴记》会突然出现,毁了一切。

深秋了,西风瑟瑟,遍地金黄,一袭凄艳的鸽血红云锦,在马背上飘扬着,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杀出一条血路。

薛彬正在偏殿暖阁中看奏折,南夏王上书,奏请借着气势收复西域三十六国。薛彬只批复了一行字,“贡品清单如去年。”

还打什么仗?自己已经快不能下床了。

“皇上,鈺瑝公主求见。”姜鹏海来报。

“玉奴?”薛彬诧异,“怎么忽然来宫里找我?快带她进来。”

“皇上,公主随身携带利器,被拦在宫门口。”

“你去亲自接她来,不许任何人拦她。”薛彬心里担心玉奴,生怕她在汉中遇到什么事。

远远的,只见玉奴神色凝重的走来。几日不见,他已经相思成疾。他张开双臂,姜鹏海立刻示意身后的太监将殿门紧闭,以防被人看见。

姜鹏海将手中的匣子放在桌子上。玉奴此时已经到了薛彬面前,却在五尺之外停住了脚步。薛彬张开的双臂有几分寂寥,想向前去迎她,却步履蹒跚,几乎抬不起脚。他的须发又白了很多,现在黑色的毛发不多了,看上去倍添憔悴。

“玉奴,是怎么了?萧楚雄欺负你了?快到朕怀里来,无论发生什么,朕都给你撑腰!”

玉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姜鹏海见来者不善,不敢离开,忙上前问:“公主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玉奴看了看姜鹏海,一言不发,走到那匣子面前,打开来,精美的装饰和红锦的包裹下,是一把剔骨刀。那是云之彬和她的“定情信物”,姜鹏海对这把刀再熟悉不过了,立刻扑上去挡在了薛彬前面,“公主你要干什么?这里是皇宫!你要是干了出格的事,皇上也保不了你!”

“公主?”玉奴冷笑道,“我什么时候成了公主?我不过是一个生在西域长在雍城的野孩子,爹不疼娘不爱,被当成垃圾一样丢给流氓定了亲,为什么变成了公主?”

薛彬瞬间震惊了,“玉奴,你是……怎么了?”

“我倒要问问你,我是怎么了?为什么我会被你捉到行宫去?你对我的生命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今天若不是看了那本书,我恐怕还被你蒙骗,以为自己本是骊王府的公主,听你安排,假装是你的私生女,配合你演这一出滑天下之大稽的丑陋戏码!”玉奴并没有记起全部事情,但想起的一切就足以令她精神崩溃,彻底失控了。

“公主,皇上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姜鹏海看着玉奴拿着刀越逼越进,吓得直叫。

“为我好?”玉奴冷笑,“你猜这些丑闻揭露的那一天,谁会承担所有责任?自然是我!难道还会是你吗?”

薛彬听得玉奴说道看了那本书,半响才明白应该是那本《驯奴记》。他忽然想到,自己看完驯奴记的时候,刚好玉奴从汉中回来,他情急之下就把手藏在了书架下面,然后就忘记了。哑巴太监们不识字,打包的时候也许是顺手就放到了书籍箱子里,一路带到了汉中。

“玉奴,我的心肝,朕知道你心里苦。朕有错,有大错,你想杀死朕就杀吧,不要把自己伤到就好。”薛彬从姜鹏海身后伸出手,“朕就快不行了,不跑也不躲,你来,再让朕抱抱你。”

“你为什么快不行了?还不是为了侵犯我占有我。吃多了虎狼药,你咎由自取!”《驯奴记》开启的是玉奴最不堪的记忆,因此所有最让她受刺激的情节都连带着被一一唤醒了。

“是朕不好,都是朕自找的。朕犯了错,无颜面对你,只好让你忘了,好让你能快乐的过完下半生。玉奴,你看在朕为了给你赔罪,煞费苦心的份儿上,能不能不要这么激动?朕怕你再受刺激!”薛彬犹记得玉奴放火的那一幕,“朕可以被你一刀一刀的捅死,捅到你心满意足为止,好不好?你不要把伤心都闷在心里。”

大殿的一角,一个太监的袍子夹在门缝里,那袍子在瑟瑟发抖。没有人知道,那是乔装打扮的张贵妃,试图以此来接近皇帝,却恰好遇上这种时候。图穷匕见,那处处碾压她的女人,终于现了真身。她想要偷跑掉去喊御林军,却因为袍子过长被门夹住而动弹不得。她一直在拉袍角,却因为不敢发出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而束手无策。

“捅死你是自然,”玉奴咬牙切齿,“只是觉得这样还是太便宜了你!”

“你想怎么样都可以。玉奴,朕几日不见你,思念的紧,也不知道你在汉中住的惯不惯?厨子合不合口味?院子里都是按你的喜好种的果树,马上下雪了,花园里有你喜欢的岁寒三友,朕还想去汉中,陪你去赏雪赏梅赏青松翠竹呢。今日你若杀了我,就葬在花园里的梅树下,好不好?”

玉奴被薛彬一番话,说的泣不成声。若不是突然开启的这段沉痛记忆,她已经把薛彬当做了最亲最信任的人。当那些禽兽事突然出现在她的记忆里,她完全丧失了理智。

薛彬被姜鹏海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到玉奴面前,抱住了她。绝望而无助的玉奴,此刻痛不欲生,无法面对自己那些沉痛的过往。

“朕知道你现在很痛苦,只要朕能做的,朕都做,给朕一个认错改错的机会好不好?”薛彬轻轻拍着玉奴,像拍一个孩子。

“怪我自己认贼作父!”玉奴凄厉的哭喊,“我本来就是一个没人要的孤儿,怎么还会信了你的鬼话,什么给我一个温暖的家?给我一个无忧的后半生?”

“朕给不了,但朕把你还给萧楚雄,他能照顾你一生一世。”

“他不过是一个丧妻的无趣男人,为什么要把我塞给他?是为了笼络他对不对?你口口声声为我好,其实全都是为了你自己江山稳固!”玉奴完全没有想起来和萧楚雄的过往,痛苦煎熬下什么都怀疑。

薛彬愣住了,他看着玉奴这凶兽一般疯狂的模样,“玉奴,你的记忆并没有全恢复。你是不是只想起了坏事?”

“我的生命中有什么好事?”玉奴的双眼血红,“除了被你们这些流氓糟蹋,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反抗的吗?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的下半生,把我编织在谎言和诡计里昭告天下,我该如何自处?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这样再也不用撒谎了!”她手中的刀已经变了方向,打算朝自己刺过去,姜鹏海看见刀光闪动,以为她要借机行刺皇上,随手拿起桌上的砚台就朝她的手砸了过去,玉奴吃痛松了手,刀掉在地上,他冲过去一脚踢开来。

“姜鹏海!你干什么!”薛彬惊叫着看见玉奴的手上鲜血淋漓,“谁给你的权力伤玉奴?!你忘了我叮嘱你的事了?”

“皇上恕罪,事急从权,臣知道您在意公主,可是公主若真对您动了刀,皇宫侍卫是不会放她活着出去的,是谁都保不了她啊!”姜鹏海跪在地上提醒着薛彬,“公主怕是已经疯了,做出这等事来就是在玩命,得赶紧叫御林军来制服她,吃了药冷静下来才行。”

玉奴一把甩开薛彬拉她的手,“今日就当我来与你断交,从此与你再无瓜葛!不要试图再来掌控我的生活!从今往后不管你发生什么,就是你死了,我也不会再在你面前出现!你也不要再妄想控制我!”说完她一路狂奔出了宫。

那袍子角终于借殿门被推开的时候得到了机会,一溜烟跑了。

“玉奴!玉奴!玉奴你去哪儿?没人保护你的安全怎么办?”薛彬无力的瘫倒在地上,气喘吁吁,捂住了胸口,“姜鹏海,快,快叫人跟上玉奴,别让她出什么事。”

“皇上,皇上您是心口疼吗?臣给您叫御医来。”

“不要,先去追玉奴!快!”薛彬还没说完,就昏厥了过去。姜鹏海大惊失色,忙喊来人,召唤御医会诊。

须臾,御医赶来,施针唤醒了皇帝。他环顾四周,半响才回想起来发生了什么,正要开口讲话,一个太监冲进了殿门急急来报:“皇上,汉王带着一百多号骑兵在宫外,说有急事求见。”

“快叫他进来。”薛彬明白萧楚雄的来意,此刻想要保玉奴的安全,也只有靠他了。

萧楚雄冲进暖阁的时候,远远的看见一群御医太监围着皇上,心一沉。

“萧爱卿……”薛彬简单的叫着他,“快去追玉奴……她……”

“玉奴怎么了?”萧楚雄几乎失态。

“公主刚才差点儿捅了皇上,然后自己跑了。”姜鹏海带着哭腔。

“往哪儿跑了?”萧楚雄揪住姜鹏海的衣领。

“我哪儿知道啊!”

萧楚雄气得扔下姜鹏海转身就走,忽然想起来什么:“她穿的什么衣服?”

“鸽血红织金丝的云锦披风,镶白狐毛边。里面好像是白色的。”姜鹏海记得清晰,因为衣服一件件都是他经手送去内务府专门为皇帝本人做衣服的孙大娘那里。皇帝明确吩咐过他,玉奴的衣服只有孙大娘可以做。

萧楚雄听完大步流星的朝殿外奔去。可是人海茫茫,要往何处去寻呢?他把带的人兵分八路,准备分别向四面八方去找。

“萧将军!”姜鹏海气喘吁吁的追了过来,“等我!有要事!”

“又怎么了?”萧楚雄生怕薛彬此刻再出问题。

姜鹏海一把拉过萧楚雄走出几丈远,“皇上让我告诉你,大事不好,公主想起来了。”

“我知道。”萧楚雄一听是这个,立刻转身想走,不愿再浪费时间。

“不是所有!”姜鹏海拉住萧楚雄的袖子,“好像偏没想起来你!”

萧楚雄愣了,“你说什么?说明白点?”

“皇上刚才和公主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一字一句都听的清清楚楚。公主想起来自己生在西域长在雍城,然后,就只是那些……那些事,就是,特别不好的事。”姜鹏海不知道自己讲清楚没有,“皇上就说已经把她还给你了,但是公主的话里完全不记得你。”姜鹏海说完又想了想,“应该是不记得嫁给过你。”

萧楚雄没想到一切比他能想象到的还糟糕。原本,即便是想起来了,只要玉奴没做出出格的事,有自己在,总能劝玉奴不要再伤怀。可是玉奴偏偏没想起自己来,那他该怎么办?他曾经几次三番试图唤醒玉奴的记忆,可是玉奴偏偏一点也想不起来。那一颗曾经无比热切的心,也不知不觉间凉了几分。

“皇上怕你不了解状况,再刺激到公主,特意要我来叮嘱你。只要能保公主平安,不惜一切代价。我说完了,您多保重,我得赶紧回去看皇上了。”姜鹏海又一路小跑回去了。

玉奴漫无目的的策马狂奔了许久,天渐渐黑了,下起了小雨。她一路疲惫,口渴的厉害,急着找一个地方歇脚。

不远处一个客栈的灯笼招牌吸引她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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