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螳螂生

昨夜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夜,清晓时分,黄梅时节的晨雾还未散尽,奴婢们已在寝宫内外进进出出了好几回。早膳过后,皇后便要梳妆打扮,一时之间,宫人间低低的话语声、急急行走间衣料相擦的细碎声响、铜器金饰偶尔相触的轻响交织在一起,让本就焦灼的皇后面露愠色。

皇后从斜倚的软榻上正了正身,招呼着宫人拿来铜镜,对着铜镜仔细端详一番,再次问道:“来了吗?”

“娘娘您别着急,半个时辰前、天还没亮时就已经去请了,大约很快就到了。”皇后身旁的贴身奴婢琉兰躬身回话。因殿内昏暗,寝殿两侧的宫灯已被尽数点燃,但烛光却像是屏着息似的,只是低伏着铺开,仿佛怕招惹了什么,并未全然照亮整间屋子。

“皇后娘娘,荣贵妃还等着您一同前去内侍省,定夺中秋夜陛下巡游的后宫置办呢,两天前就再次差人来问了,这个可是大事啊,您看是今日去,还是?”站在另一旁的掌事宫人强忍了半天,终于走向前说出了口。

“再大的事,能大过本宫今早发现额角又多了一道细纹?”皇后瞥了一眼掌事宫人,没好气的说,“你就去回禀她,让她等着吧,陛下昨日已经和本宫说过此事,本宫心里有数。”

“是。”

“陛下先前未曾允她同去的时候,倒没见她如此上心,如今一朝得了恩许,倒是比本宫还要急切。也是难为她了。”皇后漫不经心的说着,嘴角的笑意若隐若现。

“娘娘您说的是。这般行径,只怕是存心要喧宾夺主了。旁人再急不可耐,再殷勤,也越不过尊卑二字。”琉兰见状,一边小心翼翼的按着皇后的肩臂,一边冷言说道。

“本宫倒不怕她殷勤,相反,本宫巴不得这些繁琐的事,都由她一人操心呢!这样一来,本宫就独独的与我那澜妃妹妹在这后宫揣摩那驻容之术即可。”

“娘娘,您这般仁慈、这般纵容,外头不知有多少人,都在暗地里揣度您的心思呢。”

“本宫何曾在意那些,只不过……”

还没等皇后说完,寝宫外的奴婢便传过话来:“启禀娘娘,澜妃已在殿外了。”

“快请进来吧!”

说罢,只见一个举止娴雅、不施粉黛的女子向寝宫门口缓缓走近,脚步因为路途湿滑显得笨笨拙拙,骨肉匀停的人形被殿门外熹微的晨光与殿内的暖光勾勒的格外清晰,沿着光滑如镜的湿砖地面,徐徐向内延伸。在这后宫,人人都会用一些不多见的、不夹带任何个人仇怨的言词来谈论澜妃这样一个女子,她虽天生丽质却从不自视貌美,虽位列妃位却从不凌厉待人,奴婢们常常会听见其他妃嫔毫无妒意的议论:“哎,这样一个美人胚子可惜了,不过是个书痴!”

澜妃在拜过皇后之后,便对着身旁的贴身婢女说:“花洛,把香露拿出来吧”。说罢,只见花洛打开一个精巧的木盒,拿出一个镶有莲花纹样的香盒递到澜妃手里。

“本宫可是一直盼着你来,就这么点东西需要这么久吗?”皇后指着澜妃手里小小的香盒说。

“娘娘您不知,这次的香露是臣妾根据《懿花集》里的方子改良后制成的,较之前进奉您的香露额外又加了三类药花的花瓣和蜜粉,涂抹之后可以让娘娘您的脸色更加莹润。药典里记载,新香需隔火熏制,每隔七日翻动一次,历经三候后,还需醒香三日,颇费一番功夫呢!您呀,要是不信,大可派人来制香阁日日监视着。”

澜妃一边打开香盒轻轻的往娘娘脸上涂抹香露,一边沉入似的说道。她的音色清润,得体而又俏皮的话语后似乎藏着一股清冷的倦意。

“哎呦,你们快听快听,本宫就随口问了一句,这位恃才无恐的娘娘就把典籍搬出来滔滔不绝的说了这么些半天,你们可学着点,以后邀功呀,别就只知道下跪……”皇后手指着底下的几个婢女宫人,边笑边说道,闻言,原本恭敬低头的奴婢们都“噗嗤”的笑出声来。

“娘娘又打趣臣妾,臣妾只是觉得好事多磨,经过长久时日、缓缓沉淀的东西才不会辜负皇后娘娘的玉体。”

听到此话,皇后便更加愉悦,拉着澜妃坐到自己跟前,用手指轻轻的蘸了点香露,放到鼻子边上,略带惊叹的说道:“闻着确实是好东西,来,给本宫的手也抹上!”

“话说回来,本宫知道你每次帮本宫熬制香露都煞费苦心,但是今日我还得求你一事。”皇后将玉手伸出,继续说。

“娘娘,您但说无妨,臣妾一定鞠躬尽瘁。”说着,澜妃起身面向皇后做作揖姿态,惹得皇后再次笑出声来。

“这日子,有你在本宫身边,可真是一点都不闷呢。”

闲聊了片刻后,皇后便从斜靠的软榻上坐起了身:“说到正事,本宫听说民间有一种具有异香的药材,制成丹丸后可以延年益寿,甚至听说可以药到病除。就快要入夏了,这天越来越燥热难安,尤其这宫里头,连个树荫都少见的很,本宫看着陛下近日茶饭不思,也体虚难眠,一直想着给他做些什么药膳,但宫里头的那些都吃遍了,也没什么新鲜的东西。”皇后说着,便面露愁容,“近日,我便听着太医署的那些人说,那种药材或许能有点功效,可惜太医署里又少有这些东西。不知你能否帮本宫寻着一些,赶制一些药丸?”

澜妃沉思了半晌:“娘娘是说瑶斛吗?”

澜妃想起两年前,皇后为奖赏她为其调香制药的功劳,特意命人将后宫角落里的一片林子和空地作为赏赐赠与澜妃,用于考究及种植花材草药,后澜妃连同太医署共拟了一批种植名录,还从宫外遣人寻得了这种药材命人种下,但瑶斛非常稀有且极难存活,她尚不确定是否能找到此种药材。

“两年前娘娘体谅臣妾喜好花材草药,赏赐给臣妾的宫角林子里似乎种有这个药材,臣妾回去后给您找寻找寻。倘若没有,臣妾家里的舅舅此前就是当地远近闻名的医官,臣妾也可以向他打听打听。”她继续说。

“那就太好不过了,这几日便辛苦你再跑一趟了。”皇后听到她这样说,脸色舒展了半分,“可惜啊,你既不争宠,又不要钱财,本宫也不知道该赏你些什么。”

“皇后您给我的珠宝玉器,寝宫都快塞不下了……”

皇后抬眼看向澜妃,眼前那张冷白色的脸上那股子若有似无的疏离与默然,让她这些年始终捉摸不透。

沉思了片刻后,皇后若有所思的说:“其实陛下并非不喜爱你,你天生丽质、性子温顺还又饱读诗书,想同旁人那般在陛下跟前挣得一个席位,也并非难事。只要你开口,本宫也必会为你争一争。”

“娘娘与陛下对臣妾已非常眷顾,前些日子陛下还来看了臣妾,臣妾的妃位也是拜娘娘所赐。”澜妃淡淡的说着,并未看向皇后,可即便如此,皇后还是从她那闪烁不定的眸光中,看出了她的一如往常的清冷与拒绝。

“但若更加得宠,你也不会快六年了还没有子嗣。你医了整个后宫这大大小小妃嫔的容颜,却独独不医医自身。”皇后叹息道。

听到此处,澜妃怔了一下,旋即垂下头来,仿佛担忧心底深藏的隐秘,就此暴露人前。虽掩饰的很好,但仍不妨碍她露出了一丝罕有的慌乱。稍作整理之后,她便在这神情还没被皇后发现之前,赶紧起身拜向皇后:“臣妾能时常为娘娘您打点妆容已感荣幸,不求其他。”

“好罢,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你回宫去吧,这盒子香露本宫就留下了。”说着,皇后对着身旁的琉兰吩咐道,“你去把昨日太子殿下从外头带回来的那套饼酥盒子和镶玉手串拿给澜妃。”

踏出皇后寝宫后,澜妃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一路上,花洛并未打搅这个打小便跟随的主子,她心知方才皇后的话又触及了娘娘久藏的心事,于是便由着她暗自忖度开来。

良久,澜妃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对花洛说:“明日和我去一下林子吧,顺便采一些紫红药草来。”

“娘娘,皇后娘娘现下待您很是信赖与照拂,方才皇后娘娘又提到了此事,荣贵妃应是不敢再对您有所苛待了,您还要继续用紫红药草吗?”花洛不解的望向她说。

“继续用,我不为防她。”

说完,她的思绪便像被浸水的砂砾一般,沉重而又冰冷。回想六年多以前,那年她年方二十。那日在谭府,父亲在对她苦口婆心、潸然泪下的一番劝解后,原本誓死不从的她慢慢改了主意。但没成想,还未等到她追上去求着父亲等到过完数月后的生辰之后再送她入宫,父亲便转头来到哥哥面前诉说着他的志得意满。她还记得,她躲在厅外的廊柱后面,看到父亲拍打着哥哥的肩膀,大喜过望的说:“儿啊,你的妹妹终于答应进宫了,以她的聪颖和美貌,将来她必能为妃,等她做了妃,再诞下皇子,必定可助你、可助我们谭家飞黄腾达!”

这些话在她的脑际里像被刀刻过了一般,还像昨日一样清晰可辨。这六年来,我已为你们的封侯拜相奔走太多次,但诞下皇子,呵呵,我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还为人利用,作他人争权夺利的手段。她想着,脚步变得急促起来。

“对了,花洛,入夏之际,林子里可能会有虫蛇出没,记得在我的衣袋里带上毒粉和芝磷粉。”澜妃缓过神来对花洛说。

“知道了,娘娘。”

翌日清晨,天刚破晓,两人便启程往林中走去。

林子的入口是一片坑洼之地,薄雾还未散尽,两人走的踉踉跄跄。一路上,空气里荡漾着青涩的潮意,昨夜积下的露水不一会儿就将两人的裙摆浸湿。花洛见状赶忙帮着澜妃提起裙摆,她摆手示意,花洛才松开了手。

“朝露可是天地间的好东西。”她边说边用手去触摸枝叶上的露珠,裹上晨露的手指此刻仿佛承住了一缕初夏清晨的天光与凉意。一夜的寒气,才凝成这么一丁点儿的晶莹水珠,当真是费尽了心思。她不禁想到。

进入林子后方的空地后不久,花洛就寻到了紫红药草,她采了一些装在从寝宫带来的布袋里,两人继续往前走去。

“我记得当时拟的药材名录,瑶斛就种在前方墙角的石堆里,这类药材需碎石岩壁作为倚靠才能生长开来,我们去看看。”澜妃说道。瑶斛药性奇特、生长缓慢,对周遭风土的要求也较为严苛,两年前看到此地有一堆巨石和碎石,她便命人将瑶斛的幼株种植于此,这些石碓也自然形成了一道墙壁,间隔着其他寝宫。

两人拨开一路的荆棘往林子深处走去,很快就来到了靠近墙根的那处石碓。她将瑶斛的特征外貌告予花洛,两人一同在石碓里细细寻找。

过了一会,花洛惊喜叫道:“娘娘来看,这里有一株和您说的很是相似!”

还未走到花洛身处,澜妃就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这股香味幽寂而又浓烈。她继续往前,在石缝里,她看到了花洛正指向一个花如蝶翼、错根纠结的植物,那股在时间里沉积的香气已经缠绕在了密密麻麻的砾石里,在周遭弥漫开来。不出其然,这就是两人要找的瑶斛。

没想到在这不见天日、如同牢笼的高墙内院,居然能长出这种原本肆意散落在山野峭壁中的草木。她不无惊讶的暗自感叹。

她小心翼翼的将瑶斛的根茎从碎石的缠绕中拉扯出来,将花和根茎分开折断装入贴身的衣袋里。随后,两人在附近又陆续找到了几株,次第装入了衣袋当中。

“我们继续往前找,看这地上根系的走势,应该不止这几株。如果想制成药丸,需要不下三四十株才行。”澜妃说。

于是两人继续前行,沿着墙根追着香味,最后走到了一个此前从未踏足的废弃墙壁。在那颓败的墙壁中间孤零零的立着一扇断裂的木门,好似经过多年的风霜侵蚀,木门早已腐朽斑驳,连门板缝隙间都爬满了苍绿的苔痕。通过缝隙两人可以隐约看到木门后的不远处也有一片巨石堆。

花洛正想往前走,却被她轻声拦住:“花洛,我记得再往前方,就该是鸿煦殿了吧,咱们还是小心点,别走得太近了。”

“娘娘是说二皇子殿下的行宫吗?行宫距离此地应该还有一段距离,咱们不闯入就是了。”

说罢,花洛缓缓推开木门,木门被打开时,陈年的泥土灰尘顷刻间倾泻下来。澜妃被这突如其来的漫天灰尘呛的剧烈喘息起来,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半晌,两人继续穿过木门,来到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荒地的边缘是凌乱不堪的石碓,于是,两人在石碓中继续找寻。

忽然间,就在两人靠近最远处的石壁时,从石碓的另一侧,隐隐约约,像是从很深的缝隙里渗过来似的,传来两个男人的渐渐清亮的嗓音。

“都交代妥当了吗?这个事如果办不好,你这个北营大将军将来恐怕连告老还乡的机会都没有了……”一个声音说道,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锋芒。

“殿下,下官一定竭尽全力!”澜妃听到另一人“噗通”下跪的声音以及颤抖的话音。

“站起来说话。”

“是!”

“记得不要露出任何破绽,要做的不能像是人为所致,要让人觉得是工事不利、材料疏漏导致船舱破损进水,明白了吗?”

“下官明白,下官已经交代孟昀之等人,让他谨慎行事。”

“说到他,本次最关键的就是孟昀之以及工部那边的线人。尤其是这个姓孟的,他秘密归顺我们不过半载,一定要找人看紧了他,别让旁人发现什么马脚。”

“是,下官谨记。”

“他那边的进展如何,需要我的人进去呼应吗?”

“回禀殿下,下官在三个月前就借着他的货资船队将可信之人秘密潜入造监局多个机要部门的数十个核心差遣,目前已准备妥当,工事机关也已基本配备完成,离中秋巡游之际还有三月有余,您大可放心。”

“记住你的话,总之这是掉脑袋的事,此事本王只会在事成之后助你脱身,如若办不成,父皇要杀你,我也救不了你!”

“下官必当牢记。”

听到此时,两人蜷身于及腰的深草丛中,只见花洛已被吓得动弹不得,气息渐渐急促起来,显然一副受惊到极处的模样。澜妃见状捂住花洛的嘴,让她千万不要出声。

“这三个月内记得低调行事,切不可插手造监局的事务。另外,三天后你府邸的寿宴本王就不去了,以免引起怀疑,想必他们那些人也会去,记得要置身事外。”

“一切听殿下安排。”

“还有,父皇他……”

两人说到此处,忽然听到石碓外有人大叫一声:“蛇!有蛇!”

两人大惊失色,面面相觑,径直从石碓侧面慌乱的走来。

“大胆!何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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