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桐始华

这日,天刚蒙蒙亮,贺霄将前夜准备好的一些生计和什物放到马背上,在院里的人尚未察觉之前,便匆匆离去。

随着一阵海风的咸湿扑面而来,他很快来到了崖边的院子。

他轻轻推门入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刚进院子,只见谭胭正踮着脚尖,试图去够屋檐下悬着的一只箩筐,衣袖因抬手而微微下滑,露出一小截白皙柔润的手腕。

清晨稀薄的日光落在她的侧脸,她微蹙的眉眼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瞬间舒展开来。

“没想到大人今日就来了,看来,我筹谋得过于长远了……”

说着,她看向竹架上正在晾晒的层层叠叠的贝类及鱼获,再看看贺霄手提的鼓鼓囊囊的两个布袋,忽觉自己有些焦虑。

“我大约准备了足够四五日的吃食了,我想着你必定公务繁忙,可能无法及时赶来。”

贺霄并未立即回应,只下意识四处打量,匆匆一瞥之下,他这才猛然发现,院子里早已变得井然有序。

看着被翻新的竹架、被打理过的衣物以及晾晒在架子上的整整齐齐的贝类吃食,他神色微动,却依旧不发一言。

眼见他有些异样的神色,谭胭浅浅一笑:

“你必然觉得我常年深居后宫,一直养尊处优,被人伺候,哪里做得了这些。但是你放心好了,宫里的人也是人,若真到了饿死人的关头,我自有活下去的法子。”

他并未应答,只斜立原地,挺拔的身姿在晨曦的日光下更显清阔,视线淡淡落向她,眸底漫开一层不易发觉的不以为然,仿佛她所言所行全然不让人信服。

“大人进屋说话吧。”

两人走到屋内,看到内屋也被收拾地井然有序,他不禁立在原地,面上虽不动声色,眸光却四处打探。

不多时,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一般,他站起身来,走到她的跟前。

“上次见面,下官一时心急,竟忘了自己的身份,对娘娘失礼了。”

说着,他微微躬身,脊背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一举一动都是合乎礼数的分寸。

“请受下官一拜。”

见状,谭胭下意识地躲闪了开来,显然受到了一阵不小的惊吓。

“你这、这是……我还没谢大人救命之恩呢,快快请起……”

“您贵为娘娘,下官理应如此。”他嗓音平稳,毫无半点起伏。

谭胭无奈发现,眼前之人起身后仍伫立身前,连就坐都要推辞一番,字句应答处处周全有礼,却有如隔着一道无形的隔阂,生分得近乎冰冷。

她再道:“现在是宫外,又只有你我二人,你不必这般拘泥于礼数。”

“即便只有你我在场,也需尊卑有序,下官不敢僭越。”

这般恭谨客套?上回不还僭越无度嘛?

她想着,却道:“咱们不妨变通一二,我总可以说你是我的大恩人吧?你若是我的恩人呢,你还这般恭敬拘束吗?”

“下官算不得您的恩人,下官只是职责所在,护主有方。”

“哦。”

这般谦逊固执?上回不还步步紧逼嘛?

她想着,却道:“大人,说不定我现在已摇身一变,成了朝廷的钦犯,宫里宫外画着我的像,一张张的满大街的贴满了告示。这样一来,一个是罪臣,另一个是重臣,我反而需要向大人您行礼了。”

“下官惶恐,路过街市,下官并没有看到。”

她摇了摇头。

这般冥顽不灵?上回不还心思活络嘛?

她紧紧抿着嘴,蹙眉看向他,带着一丝调侃,道:“的确没有看到吗?”

“的确没有。”

“……”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并不全然放在眼里的、陌生且冷峻的臣子,再想到上回他的咄咄逼人,她转念一想,也想趁着这个时机,拿着这个人的端肃,好好消遣一番。

她打算换个思路。

她装作煞有介事地道来:“妃嫔私自潜逃本就是重罪,即便我是被掳走的,也坏了后宫的规矩。倘若再多出个……多出个出宫后和当朝命官交往过密、不清不白的名声,那就更是死罪难逃了。”

闻言,贺霄一时楞在原地。

“下官冤枉。”

良久,他才挤出这几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字来。

见谭胭紧抿双唇,似乎在忍着笑意,贺霄这才反应过来:

“娘娘您,又何必为难下官……”

“哦……恩人你若是坐下的话,我就不为难你了。”

闻言,贺霄这才缓缓坐下。

看来,只有通过这个法子,她才能与这个救命恩人平起平坐。她想到。

“我刚才只是和大人说笑罢了,没想到皇宫内外的说笑规矩似乎……不大一样。你别担心,我说了不会让你卷入其中。”

落座之际,他抬眸一瞬,不经意间扫向谭胭,见到那副与此前所见全然不同的明媚轻快的笑靥,他的心底无端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下官并非担心自身。”

落座后,他为谭胭斟了一盏清茶:

“这是下官从府邸带来的新茶,想必娘娘在宫外过得不惯,我也带了一些粗布衣物,在这荒郊野岭,下官并不敢拿来过于名贵的衣物,还请娘娘不要见怪。还需要什么,您尽管开口。”

“这个茶很好。”她微笑着品尝起来。

两人不再言语。

趁着她沉浸啜饮的时机,他再稍稍抬眸,素来沉静的眸光再次落于眼前这个细细品茶的、怡然自若的女子。

一时间,他不禁发觉,才寥寥数日,这个女人竟判若两人。

数日前那个慌张无措的、警惕疏离的女子还历历在目,不过仅仅几天而已,在这粗粝的海风和日常的劳作中,她已然换了另外一副模样。

沉默半晌后,他迟疑道:“下官此次回去,可为娘娘带去音信,谭府的人按理也在担心娘娘。此地虽偏僻难寻,少有人前来,但也非久留之地,为了娘娘的安危着想,下官不敢断然决定娘娘的去处。”

你真是会破坏这久违的、沁人的茶水香气。

她想着,抿着茶水,什么话也没有说。

良久,她勉强开口:“不必叫我娘娘了,万一隔墙有耳,对你也不好。谭胭,我入宫前的名字。”

当她说出自己的姓名时,竟惊诧于自己似乎也对这个名字多了几分陌生,像是从旁人的嘴里说出来的一般。

“是。”

谭胭问:“我还不知大人的姓名。”

“下官姓贺,单字一个霄,年二十二,为南营大将军贺岚长子,现下在父亲的军营任指挥使——”

说着说着,他忽地意识到似乎无需将年岁身份、官职功绩说得那么详尽,便急急停了下来。

他垂了垂长长的眼睫,只将目光落于眼前的茶盏之上。

“你报得倒是……周全。”

说着,谭胭抬眼看向他,看到他神色微动,喉结微微滚动,眉目却依旧维持着那份碍眼的淡漠与疏离,双唇紧抿,不见半分柔和。

她好心帮他解围:“我入宫前倒是听父亲提起过贺家。贺霄,那我以后便直呼其名吧。”

“娘娘随意。”

不过须臾之间,贺霄再次起身,给她再斟一杯茶水,随后便敛容伫立身旁,姿态依旧恭敬如斯,似乎打算长久侍立左右,随时听命。

谭胭皱了皱眉:“你……打算让我再为难你一次吗?”

“不必。”

他立即坐下,没有半分耽搁。

想起刚才他所言,谭胭正色道:“贺霄,还是求你不要和他们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于可能还没收到我已不在宫中的消息。倘若陛下怪罪下来,我未曾出现的话,陛下也没有由头责难我的母家。在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之前,我回到谭府不过是坐实了我的罪名,他们也会受到牵连。”

“既然娘娘执意如此,下官不再勉强。”

“多谢。”

“如若不通知他们,想必娘娘现在也没有别的去处。”贺霄低头思索了片刻,“我府里城外倒有几处院产,但每处均有数十位下人看管,现在看来还不大方便。倘若您不嫌弃这里,就暂且在这里住下。等我将别处的院落安排妥当,再让娘娘搬去。”

“这里我觉得很好,什么都齐全,也清静的很,还有这海畔的风光,不必劳心你继续搜寻住处了。”

说着,她茫然望向窗外:“况且……况且,我还没想好将来作何打算,或许,我也不能在这京城长久地待下去。”

“既然如此,等娘娘您想好了将来的打算,再告知下官即可。下官不会像任何人透露您的去向,您放心即可。”

“多谢。”

“此外,娘娘,先前您说——”说着说着,当他看到对面一道似有恼意的目光朝他射来,他停了下来。

听到那一声声拘谨恭敬、生涩别拗的呼唤,谭胭再也忍它不住。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抬起头直直看向他,神色似有愠怒。

一时间,他竟不知道她是什么来意,只茫然看向她。

“娘娘,下官不知又失了什么分寸,您——”

“贺指挥,您能不能不要再娘娘娘娘的唤我了,好吗?!”她微微扬起声调,嗔怒道。

但转念一想,看着这个因官阶身份而不敢逾一丝规矩的朝廷命官,她忽然间隐隐地察觉到,他这样一个如此年轻的男子,似乎已被官场或者其他什么别的境遇锤炼了成百上千回,否则,断不会这般谨慎妥帖。

朝廷的牢笼似乎并不比后宫要宽松多少。她心中暗自思忖。

贺霄被这突如其来的嗔怪惊得一楞,怔怔看着她,只见她柔水一般的眼眸里似乎带着一股子命令式的神光。

他脱口而出:“那您不也是叫我贺指挥吗?”

说罢,他便有些后悔。他再道:“娘娘,下官出于习惯,并非有意忤逆。”

“你口口声声的娘娘娘娘,我才以其人之道……”她说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惊觉这个事事谨小慎微的男人,在那张与之性情不太相符的俊朗外表下,居然藏着一颗如此执拗的心。

说罢,两人不再言语,抬眸一瞬,四目相对的一刻,屋里的空气仿佛凝滞。

良久他才应允:“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看到他神色局促,她这才决定放过他。

“你刚才想说什么?”她问。

“我方才想说,娘……你这段时间还是不要擅自去崖边了。崖上的这处宅子因在这低洼之处,倒是不易被人发现,但附近有一些渔村,里面人多口杂,你还是不要一个人去的好,以防再生事端。倘若有什么难处,和我说便可。”

“难处……”她喃喃自语道,茫然地望向窗外的什么方向,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么,眉间轻蹙,良久未语。

见到她似乎有些为难,贺霄问:“你,果真有什么难处吗?”

“我的确有个难处。”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