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大雨时行

六月初六这日,晨间还较为晴和,午后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夜色四合之际,雨反倒越下越大,风也跟着刮了起来。

入夏的仪式总是过于的隆重,仿佛不惊扰这尘世,就不愿勉为其难地到来。

这注定又是一个大雨之夜。

柔姒坐在正前往贺府的轿辇中出神地想着,她缓缓掀开辇帘,看着这滂沱的大雨,仿佛像要生吞了谁似的。

然而,这急来的大雨半点也没有冲淡贺府正厅内外的热闹景象。

今日是贺府大公子贺霄与户部李尚书嫡女李柔姒纳征定亲的日子。

只见贺府院内院外张灯结彩,朱红廊柱缠绕着鎏金流苏,檐下悬挂的宫灯随风轻轻晃动,映得庭院暖意融融。正厅内人头攒动,今日前来观礼的皆是京城中的权贵大家,衣香鬓影间,拱手寒暄之声不绝于耳,使得这雨中的定亲宴愈发显得隆重。

“时间差不多了,让两位新人出来见见诸位长辈吧,也算是两人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在宾客们谈笑风生之间,贺父提议道。

说罢,贺霄便从西侧屏风后缓缓入内,他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风骨柔媚的身影在婢女的搀扶下缓步走来。

此刻的柔姒面若桃花、身姿柔美,衬得这华贵的宴服更加夺人眼球。这身宴服的衣料是泛着柔润光泽的浅绯色烟罗纱,在屋内的光影流转间,隐隐透出一枝水墨写意般的玉兰枝桠从肩部倾斜而下。那枝桠上的玉兰花瓣以银线勾勒,每片都像是经过了仔仔细细的雕琢。

当她缓缓前行,那些玉兰花瓣便随着光线闪闪烁烁,仿佛真的有花瓣的香气从裙纱间飘散开来。

贺霄看着这身绣有玉兰花瓣的宴服,不由得心中一怔。

他静静站在那里,本应先由他开头的寒暄话语,却良久没有说出口来。柔姒看到贺霄神思恍惚的样子,便向前柔声开口道:“柔姒见过霄公子。”

“贺霄……贺霄见过柔姒小姐。”

众人相似一笑,只觉得是两个羞赧的新人拘谨无措。

李父见状便打趣:“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就别拘束了,都过来坐下吧!”

说罢,两人便先后坐下。柔姒斜眼瞧着眼前这位挺拔刚劲而又沉稳温润的清俊男子,心中暗暗生喜。

此后,司仪高声唱喏,开始宣读纳征文书,字字句句都透着庄重。仪式结束后,宾客们便开怀畅饮,一时间正厅内外热闹非凡。

宴会过半,觥筹交错之间,四面灯烛的光晕缓缓暗了下来,一时间,屋内的光影变得昏茫幽昧。

随着一阵清冽的笛声吹起,帷幕后缓缓滑入数名身形婀娜的舞姬,她们皆穿着及地长裙,行动间身如飞鸟流云,各位宾客们看得频频入神。

贺霄正襟坐在桌前,看着眼前的舞姿,又看了一眼身旁坐着的未来妻子的宴服,悄然间他想起,曾经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母亲在厅外的院子里打着油伞,不慌不忙地捡起地上因春雨掉落的玉兰花瓣。

然而,还未等他往深处想去,恍惚间,眼前光影迷蒙的场景似乎变成了被篝火映得暖色融融的沙地。

就在舞姬旋转回眸之际,眼前的舞姬仿佛幻化出了另外一张脸。

是她。

那身烟白色的舞裙,那飘在空中的身姿,那双充满水雾的迷离清冷的眼眸,此刻正朦胧地出现在这满堂的喧哗中。

一时间,贺霄盯着眼前的这个舞姬,眼神久久没能从她的身上移开。两个身影,一实一虚,在这幽微的烛火与声乐中不断地重叠、交缠,最后又碎裂开来。

够了,贺霄。

你不要再看她,不要再想那个永远都不会属于自己的女人了。

他命令自己,谴责自己。

这些日子,一想到谭胭,她的不自觉刻在他脑际当中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就会搅乱他的平静,破坏他的安宁,虽也让他忘掉了许多愁绪,但因她而产生的新的愁绪,又成堆地涌了出来。

在间歇的清醒中,他努力低下头,顺势捋了捋自己的衣袖,让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既然无能为力,又何苦再生出那无益的念想。既然已决定停下,就该好好遵循着自己的诺言。

想着这些,他只低着头啜饮起酒水来,全然不顾身边的任何一人。

正当宴饮欢洽、笑语盈堂之际,正厅的门被两个侍卫样的人相继打开,惹得众人一惊。

侍卫一前一后朝着李尚书的身后走去,躬身对着尚书的耳边传达着什么。

良久,随着尚书一声惊讶的质疑声,一时间,典礼的余音悄然散去,正厅内的笑意被突然紧绷的庄严气息代替。宾客们眉宇间的恭敬谨慎猝然泛起,笑意如潮水般慢慢退去。

“李兄,何事如此烦闷?”贺父看着愁眉不展的李尚书,迟疑的问。

“贺兄啊,今日鄙人恐怕要早早离席了。前方来报,今夜到明日的飓风恐是历年之最,整个沿海都需要布防工事,事后抗灾的工作刻不容缓。”

李尚书说着,眉头紧蹙,稍作整理后继续说:“就在刚才,下人来报,听从司天监建议,陛下已下了口谕,要我与工部共同商定治水救灾方略,务必要做好做快。我怕不是现在就要回去和衙门的人商议对策了……”

听到李尚书如此说来,贺霄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心跳突然一沉。

还未等父亲回话,他便插话道:“大人您是说南边……还有东南的沿海都会有飓风吗?”

“的确如此。此次范围甚广,力度极大,恐怕海岸的渔村都会被波及。每年孟夏之后,沿海海岸有狂风天本属正常,但像这次这般的,恐怕也并不多见……”

说着,尚书看到各位宾客惊惧无言,便开口稍作安慰:“但诸位不必担心,此次飓风只会在海岸掠过,不会波及到京城城中。这几日京城恐有连绵雨势,诸位记得防范即可。”

“这次海边的飓风究竟有多严重?”贺霄仍不停焦急追问。

贺父见状想去阻拦,又被李尚书的眼神拦下。

“据司天监测算,上一次这么严重的恐怕……还是八年前的那次。前几日,我便听司天监提起今年的年景怕有变数,没想到来的这么快……”李尚书叹息道。

贺霄想起,就是八年前的那次,母亲带他去海边的渔村行善赈灾。那次也是这样一个入夏时节,京城南部沿海飓风骤起,狂风所至摧毁渔船数十艘,沿海田亩尽被海水淹没。

“诸位,鄙人就先行告辞了,待两位新人大婚之日,鄙人再向各位致歉!”

说完,李家父女及一行人便起身收拾,准备离去。

此刻,正厅外大雨滂沱,沉重的雨脚砸在琉璃瓦上,撞出一声声劈里啪啦的急响,檐角飞泻下的水瀑,在廊前昏黄的光晕里四溅开来。众人在奴仆撑起的油伞下缓步走向大门,衣角都被微微淋湿。

府邸大门处,李家父女与贺家一行人一一道别后便向着马车走去。

眼见李家父女踏出府门,贺霄便马不停蹄地转过身来,疾步走向屋内。不到半刻钟的工夫,他便手拿油幕蓑衣以及火折子似的东西,牵着马儿从大门处匆匆离去。

“霄儿,这大雨之夜,你这是要去哪?!”贺父惊诧无比地看着他的身影,厉声喝道。

“我去去就来!”

还未等到贺父回应,贺霄便已换上蓑衣翻身上马。只见身下的骏马一声短促嘶鸣,四蹄发力,顷刻之间化作一道离弦之箭,带着他匆匆跨入那苍茫的雨夜。

此时,轿辇刚抬出几步的柔姒听闻贺霄的声音便掀开轿帘,懵然不知的她只模模糊糊地瞥见了一眼贺霄在大雨中离去的墨色背影。

她脱掉身上这身华贵而沉重的宴服,宴服的半边衣角已被雨水淋透。

她抚摸着那潮湿的泛着微光的衣襟,想着方才席间贺霄的淡漠疏离以及府门外的匆匆身影,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心,心底的疑虑竟如这轿帘外连绵的落雨,丝丝缕缕地铺洒下来。

雨早早停歇吧,她默念道。

看着这深墨色的天穹以及簌簌急下的雨帘,此刻的她只盼着能有一丝光亮,刺破这漫天的迷蒙。

“小姐,今夜的风雨真大。”坐在身旁的凝儿叹道。

她转头望向小姐,只见她似乎藏着满腹心事,于是她说,“小姐,每每大风大雨之际,你都睡不着的,不如今晚让我陪着你睡吧。”

任凭外界如何评说眼前的这位高门贵女,只有凝儿才知道,这位出身矜贵、仿佛万事都瞧它不上的女子,实际上不过是个连风雨都敢踩踏欺压的主子。

她还记得年幼时,每每在盛夏遇到这种大风天,小姐总是睡不安稳,还因为曾陪着老爷去过几次海岸的渔村行善赈灾,弄出了一身容易惊醒的毛病。

如今,随着年岁的增长,这身毛病虽有所缓解,但每每遇到飓风天,小姐似乎仍盼着可以抱着凝儿一同入眠。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凝儿便在她的授意下越过了尊卑的界限,充当着她的至亲,小心呵护着这位亲如姐妹的主子。

“不必了,今夜不必了。”她对凝儿说,语气平和。

像是料到了将来的不可避免的风雨,她鼓足了不曾有过的勇气,说出了这句让凝儿也有些惊讶的话来。

此乃京畿腹地,纵有天大的风波,想必也不会伤我分毫。

想着这些,她默默放下了轿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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