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雷始收声

那是一个晴朗的上午,还在后院边踱步边念书的贺霄忽然间听到一声尖锐而又熟悉的声音。

“哥哥!快走!”贺嵩边跑边说,“母亲又要训我了!”

“又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贺霄问。

“来不及和你细说了,你先带我出去避一避吧!”

贺霄看着惊慌失措的弟弟,疑惑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还未来得及回头瞧瞧发生了什么,便被贺嵩一把拉住,匆匆往府门外跑去。

待两人来到街市,方才还紧张兮兮的贺嵩此刻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笑嘻嘻地望向两侧的商铺。

“哥哥,你说这世道真是越来越好了,前段时间这块地段还空空如也,短短几日,便有这么些铺子开张了起来,生意还火的不得了……你想不想去看看?”贺嵩问。

“不想。”

贺霄说着,面带一丝愠怒,又带着些许宠溺:“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逛这些铺子的吗?你说说,刚才又怎么了?”

“也没怎么……就是母亲要带我去找父亲,让他给我安排个职务先干着……我这不还小嘛,何必那么着急,我还想多逍遥两年呢!”

“你也就比我小两三岁而已。”

“小两岁也是小。你不是已经去了吗,干嘛还得拉着我……”

……

西市的街道上,他就这样静静走着,想着,回忆着,浑浊的水珠混着他的已变得零星的泪水,在早已湿透的发梢聚拢、拉长,最终不堪重负地直直滴落。

一个慌乱的路人在逃窜之际狠狠地撞倒了他,还未等到致歉,那人便匆匆跑开。

一时间,他竟站不起身来。

此刻的街道上,人潮早已如退潮般散去,入夜时还摩肩接踵的街道,迅速露出它原本青灰色的、光秃秃的石板路面。吆喝、吵闹、欢呼、最终变成嘶吼的余音被夜风卷走,只剩几家店铺前的伙计有气无力地收拾门板、撤下灯盏时发出的零星声响。

圆月断续隐入流云,黯淡的夜色从四面八方沉沉地压拢。

他强撑着站起身来,继续在这样的街道上走走停停。

沿街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拉长、压扁,又再次拉长。手指在他的袖中无力地蜷缩,又松开。停下的时候,他只是仰起脸,让惨淡的月光照在他此刻已变得干燥的眼眶上。

随后,他继续迈步,向着前方灯火通明、人影晃动的府门,向着那个再也不会有人突然从身后跳出来吓他一跳的院墙走去。

晚风穿过空旷的街巷,吹动他空荡荡的、仍滴落着水珠的袖管,激得全身湿透的他微微一颤。他下意识地挽起衣袖,不经意间看到掌心中间有一道淡白色的疤痕。

九岁那年,他在玩剑时无意间割伤了手,一旁的弟弟毫不犹豫地撕了自己的衣襟去裹。血透过那崭新的布帛,温热地贴着他的掌心。

快要走到府门时,他又停了下来,久久不愿踏入。犹豫半晌,最终,他还是跨了进去。庭院深深,廊柱的影子斜斜地切过他麻木冰冷的脸。

刚进寝屋,他却看到柔姒已等候多时。

“你怎么了,你怎么全身……”

看到他如此狼狈,她急急上前,抬起手想将他的衣衫褪去:“我刚从李府回来,凝儿刚刚也这般仓皇的回来了,我只听说巡游出了岔子,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拦住她的手,试图让她停下:“船队走水了。”

“起火了?!这怎么会……严重吗?你……”她问,再转身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外,“跟着你的那些人呢,还有其他人呢?怎么……怎么都没回来?”

听到她这样问,他看向窗户的天色,想到长司此刻应该已经从宫门处折返。

就在他折返之前,他命长司带了一批士卒,与残余的禁军一同护送陛下一行人回到了宫门,并交代长司,在到达宫门后便即刻带着手下回到军营中待命。他自知难以脱罪,便不想让长司等人在最终的裁决下来之前,与他一同受罚。

见到他只黯然不语,柔姒便继续追问:“人呢?人都怎么样了?老爷,还有陛下、皇后娘娘他们……”

“他们都没事。”

“我刚才回来时,碰到……”

然而,还未等她说完,一阵撕裂般的尖叫便穿过层层院墙,毫无征兆地从屋外传来。

“啊——啊——”

紧接着,一个女人毫无章法的恸哭与哀嚎便从门外决堤而入,那声音如此尖锐绵长,像冰锥划过头骨一般,让人心颤不已。

它就这样久久地持续着,一声声,一阵阵,仿佛誓要凿穿府中一扇扇厚重的门板。

听到如此动静,柔姒便想要冲出门去一查究竟。

“你别出去!”

贺霄牢牢拉住她的手臂,试图拦住她,不知是不愿让她知道,还是不愿让自己看到。

他再一次迟疑地、近乎祈求地说:“你先别出去……我……”

柔姒看着他无奈而又痛苦的神情,最终停住了脚步,只不解地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贺霄,到底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不是说,都没事吗?!那为何……”

说着说着,柔姒停了下来,震惊而茫然地看向窗外,又再转过头来。

“难道……”

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忽地顿了一顿,语气带着质疑:“刚才我进门的时候,碰到太夫人,她说你原本抱恙没有去漕埠,后来,却又好端端地带着一群人出了门,现如今你又这般浑身湿透的回来,外面还……贺霄,你能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贺霄只僵立着,一如既往的一言不发。

“你是不是对他们欺瞒了什么,所以你不让我出去,是不是你……”

她不断追问,满眼质疑:“前些日子,我便发现你行踪异常,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其他的……其他的女人,所以才……我一直没有向旁人透露半分,我想着你……”

“别问这么多了,好吗?现在,我也很乱……”贺霄沉沉地低下头,回。

在这良久的沉默与惯常的敷衍中,柔姒终于还是忍它不住。

曾经,她自觉已付出所有可能的忍耐来挽留他、迁就他,但事与愿违,事到如今,他竟还是这般固执,这般搪塞,这般不愿坦诚相待。

她斥责道:“贺霄,我嫁到你府里已有月余,你什么都瞒着我,从不肯对我坦言半句,如今我也听了你的话留下来不去一探究竟,但现在,即便我仍选择站在你这边,我处处迁就着你,你还是不愿告诉我实情。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如此无情,为何……”

说着说着,她几近哽咽,再也无法说出多余的一个字来。

看到她双眼泛红,他痛苦地、沉沉地阖上双眼,良久,才从肺腑最深处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半晌过后,他睁开眼,向前两步,来到柔姒的身前,在极力抚平自己的情绪后,才又睁开双眼。

“柔姒,巡游出了意外,恐怕……”

柔姒打断他的话:“无论什么事都可以解决,除了贺府,还有我们李家可以帮着……”

“没那么简单。你先听我说完。”

说着,贺霄直直看向她,一字一句缓缓道来:“柔姒,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冷落你,薄待你。但事到如今,我必须让你知道,这并非我本意,我还有更多其他的考量。我初次见你,便觉得你是个有心之人。那天,你穿着镶有玉兰花纹样的宴服,我当时便想,你一定如同我的母亲一般,是个清净儒雅之人。后来,你在府中尽心尽责,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对你称赞有加,我都看在了眼里,也记在了心上。”

柔姒侧身站着,一言未发,只静静立着,可那微微垂下的眼眶还是不争气的红了。她咬紧嘴唇,硬是将翻涌的情绪逼在了眼底。

他接着说:“任由你嫁到哪户人家,我都认为你会是个难得的贤妻良母。也因此,我不能与你同房,我不能污了你的清白,最终耽误了你。这样,将来,你或许还可以有新的选择。”

想到今日发生的一切,再想到那个深藏心底的女人,他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愁绪:“我是个无能的人,很多事我没能处理好,也有很多事还尚未缕清,之前没有缕清,现如今……现如今恐怕……恐怕再没有机会缕清了……”

听到他如此这般地说着这些沉重消沉的话语,柔姒抬起头来,不解而又哀怨地看向他。

“你我本是夫妻,你怎么能说你污了我的清白?!我也从未想过你会耽误了我。我只想和你好好过一过这京城上下,无论贫富贵贱、无论正妻还是妾室都在过的平凡日子,哪怕你有着过往,或是有着不能说的苦衷。即便……即便今日巡游出了事,陛下责难你,如今我们已成为夫妻,还有什么是不能一起承担的呢?”

看到他低下头去并未作声,她继续追问:“还有你说的,没机会……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想说,是因为巡游,因为船队意外走了水,你既说陛下并无大碍,他们也都没事,陛下不过会以疏忽之由将你、或是你父亲作降职处理,你又何必……?如果需要,我可以让我的父亲为你们求情,你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今日之事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贺霄回,“倘若我……倘若我真的出了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我会……”

然而,还未等他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夹杂着人群骚动的声音,从不远处骤然传来。

他立即意识到,贺府大门已被人闯入,像他所料到的那般。

“记住,你先回到你的母家。应该牵连不到你。”情急之下,贺霄紧紧箍住柔姒柔软纤弱的肩膀说到。

柔姒呆呆看着他的手臂,这似乎是头一回,他主动地触碰她。

话音刚落,两人的房门也被重重地开启。

只见一群身着禁军服制的人猛然闯入,领头的一人端肃地站在他们面前,目光凛凛,一字一顿地对着业已展开的绢帛朗声宣读:

“陛下有旨,今巡游之事贺府包藏祸心、阴怀不轨,借巡游之名串通内外、意图谋反。现捉拿贺家父子归案,择日候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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