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水始涸

大殿深阔如渊,死寂无声。

冰冷乌亮的砖面冷硬如铁,他的膝盖压在上面,寒意一丝丝爬上骨髓,蔓延到胸腔。

贺霄斜眼看到不远处的父亲正跪在御道的一侧,头低垂着,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面。在听到殿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来自御座的声响后,他转过头来,一时间也并不敢抬眸。

良久,从御座的方向传来了一个低缓的声响。

陛下嗓音沉沉:“贺卿,朕知道你刚失了子,朕也不想为难你,你自己说吧!”

趁着陛下开口的一瞬,贺霄微微抬头,看到陛下神色淡然、气度雍容,与那日在水中的情形早已判若两人。

贺父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回:“陛下,微臣职司有阙,伏请责罚。臣等虽极力小心谨慎,反复核查一切细节,但奈何仍有疏漏。还请陛下治臣的疏忽之罪!”

“贺大人真是会避重就轻啊!”

话音刚落,身后的谢大人便上前一步,“闯下如此大的祸端,竟用疏漏两字来草草搪塞,未免将陛下与皇后娘娘的身家性命当作蝼蚁一般。你失了子是不假,但这也不能证明你没有包藏祸心!”

“陛下,臣绝无此意!微臣……”

“贺大人失去的儿子是条性命,但在事故中枉死的那些人就算不上性命吗?”钱大人顺势打断了他的话。

太子见状,急急向前两步:“父皇,儿臣监督不力,没能时刻提点贺家父子,才导致此次意外发生。儿臣不知当日为何会骤然起火,还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儿臣一定拼尽全力查明原因。”

听到太子辩解,二皇子便从群臣后悄然探出身子,眉宇间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一身行头像是刻意准备,处处可见用心雕琢之迹。

“意外?你当父皇、你当众人都是傻子吗?!若是意外,那日的燃爆威力岂会如此巨大。倘若只是哪个宫人不小心打翻了油灯,点燃了船上的绸缎或是纸灯,你可以说是意外,但那日如此凶猛的火势、如此巨大的爆鸣绝非可能是意外所为!”

陛下看向殿下负责此次调查的孙大人,问:“针对那日船舱起火的初步调查有结果了吗?”

“启禀陛下,下官在您恢复的这几日已派人初步调查了一番,也翻阅了一年来船舱物资的名录。臣以为……臣以为此次事件的确不合常理。”

说着,孙大人向前两步:“按理说,为了支撑船上的照明、膳食以及基础的防御,每艘船上都会预备着油脂或松明,还会辅以少量的猛火油或是□□,但这些极低的储备绝无可能造成当日的情形……”

闻言,贺霄心中一惊。

他看向父亲,只见父亲本已低垂的头,此刻垂得更低了。

张侯趁机道:“陛下,如此看来,臣以为,此次怕是有人借造船巡游之名,行刺杀陛下之实,此人谋反之心昭然若揭,还请陛下明察!”

“谋反……”

众臣闻得此言,无不面色煞白,惶恐失据。方才还肃静无声的殿内,霎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之声一时间此起彼伏。

“你胡说!”

太子情急之下竟站起了身,对着张侯怒喝:“父皇,绝无可能,儿臣绝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张大人你竟敢污蔑我!”

待他反应过来,这才又跪了下去:“父皇,儿臣已入主东宫,又何必自掘坟墓!您不要听他血口喷人!”

二皇子道:“若是意外,为何你们都好好的,只有父皇受到了如此大的惊吓,还险些……此外,为何意外发生之后,贺主管会及时救下你与母后二人,而置父皇于不顾!如果不是本王及时救下父皇,恐怕父皇现下已经没有机会出现在这里听你狡辩了!”

听着几人争辩,陛下只缄口不语,来回踱步。

眼看父皇疑心骤起,太子再次看向二皇子:“那你怎么解释当时我也在船上?另外……另外,你怎么解释当时在水中,还有人想要杀我?!”

“富贵险中求,如果装都不装了,那还让人怎么信服?至于有没有人要杀你,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你以为你凭空污蔑,父皇就会信你吗?!”

“这一切都有迹可循,岂是我能污蔑得了的!”

“要说谋反,倒不如说是你见我入主东宫,心有不甘,便设计企图构陷我,此次意外一定是你从中作梗!”

“本王可从未插手监造一事,又岂能……”

“都给朕闭嘴!”

正在两人争论不休之际,陛下一声令下,朝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陛下的目光再次转向贺父:“贺将军,你来说,你儿作为本次工事的副总管,朕听说这此间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一手负责。那你说说看,当日他为何没能护在朕的身边,反倒偏偏在事后才带人救下太子和皇后?”

闻言,贺父回过头来疑惑地看了贺霄一眼。数日以来,这竟是他第一次看向这个已瞧不透半分的孩儿。

“霄儿他……”

看到父亲为难不已,贺霄便急急抢下父亲的话:“启禀陛下,此前陛下要下官的父亲拟定详细的巡游安保防虞方案,力保岸上民众的安危。下官与父亲商议时觉得,当日护城河河岸必定会人山人海,陛下厚待百姓,定会格外重视岸上的制安。因而,父亲便命下官亲自负责岸上安保事宜,带领一批将士坚守在护城河河岸。”

“你可有凭证?”

贺霄答:“此项安排在日前呈上的防虞文册里都有详细记载,还请陛下一一核实。”

说罢,陛下便示意身旁的贴身管事呈上文册。

贺霄接着说:“事发之后,下官本在河岸上守护民众以防发生蹂践,后来,下官看到水面落水者众多,便率领手下前去营救,这才救下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

陛下翻看着文册,半晌才颔首道:“这倒是没错,名册上的主执,的确是你。”

闻言,贺父再次看向贺霄,满腹狐疑。

二皇子再次上前:“纵然事出有因,为何贺主管在事后出现之时,并没有优先救驾,而是拼死去解救太子,其异心,可见一斑……”

“殿下不要混淆视听、颠倒黑白。下官前往救驾时一直在全力寻找陛下,只不过下官先看到太子和皇后娘娘,便救了他们,而非下官故意为之。况且,当时下官刚看见陛下,便立即前往营救,只不过……”

张侯打断了他的话:“要不是二皇子及时出现,救下陛下,恐怕现下坐在这殿上的,就另有其人了!贺主管,你说的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旁人无法佐证,自然无法让人信服。所谓论迹不论心,你拥护太子,枉顾陛下已是铁板钉钉之事,你就别再狡辩了……”

“那下官倒是想问问了,二皇子和荣贵妃本应该在巡游名单之列,为何突然临时起意没有参加,而事后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护城河河岸?!而张将军您,为何又在当日迟迟未曾出现?莫非……”

说着,贺霄又转向陛下:“陛下,下官一直怀疑,怀疑此次事件的目标并未独独陛下一人,而是整条河上的所有人!如此一来,那么,就有人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听到贺霄义正言辞地说出这些话,陛下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殿下众人。

“贺霄,你自己还未洗清嫌疑,反倒来质疑本王!”

见父皇心存疑虑,二皇子接着辩道:“父皇,儿臣没有参加是因为母妃突发急病,儿臣近日一直在贴身照料,宫里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事发当日,母亲病情好转,儿臣仰慕父皇治国有方,想一观这太平盛世,于是便带着寥寥几个贴身侍卫前去护城河参观。这一切纯属巧合,还请父皇明鉴!”

“巧合?”贺霄质疑道,“那张侯呢?!”

说着,他又转向陛下:“启禀陛下,在一月以前,张侯已答应下官及父亲,当日会派出数百名精锐确保巡游顺利进行,但当日下官一直迟迟等不到张侯的队伍,以至于不得不分散军力营救全河道的落水之人,也导致陛下您没有等到及时的救援。”他继续补充,“下官以为,此事必定是北营故意为之,为的就是混淆视听,影响我们的判断。下官甚至敢说,说不定……说不定他们的缺席,就是为了将陛下置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张卿,你说说看。”

“陛下,臣的确有罪,但臣的罪缘于当日的特殊情形,并非下官有意推迟。因人数众多,北营的队伍只能暂时扎寨于城东郊外。但当日城东路上通往河岸的巷口拥堵不已,还于申时发生了严重的奔窜相蹈的蹂践事件,下官的队伍许久不得过城东主桥,这在当时的民众皆可证明。”

像是想起了什么,张侯又说:“后来二皇子一列人马也恰巧路过此地,他便命人从侧面打开了一条路,臣才得以带着兵马赶赴火场。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降罪!”

“在您二位身上发生的巧合,还真是多啊!”贺霄冷冷说。

“贺主管这就无礼了。”二皇子不屑道,“你也不用顾左右而言他了,说到张侯,当时火势如此之大,坠落水面的人数又如此众多,即便张侯的人马当日提前到了,也不能保证可以及时无虞地救下父皇。现如今,应该探讨的是你们监管不力,抑或是故意制造此次事故,而非来论旁人的责!”

听到二皇子如此说来,一时间,朝堂议论纷纷。

“的确如此。陛下,无论如何,此次意外都与太子、与贺家脱不了干系,与其在这将脏水泼于旁人,不如先反观自身,静心思过……”谢大人应和道。

“如果只是意外,那就简单得多了,可闯下如此大的祸端,又岂能用意外两字草草带过……”谢大人身后的赵大人又道。

“无论是意外过失还是有意为之,总归是监造局的责任。陛下,臣以为,如若您不惩处了这些漠视职守、枉顾天威的人,恐怕很难向当日的百姓交代。”

“大人您说这话就不对了,意外和有意为之,其根本性质,可谓天差地别……”

……

眼见朝堂风向竟全然不利自己,而父皇似乎已疑窦丛生,太子便急急辩解:“父皇,若说儿臣监管不力,儿臣无话可说。但若说是有意为之,父皇您想一想,倘若真的是儿臣意图不轨,为何我也会在船上,岂不是自寻死路。相反,二弟他那日一直不在船上,如果要说嫌疑,他的嫌疑岂不是更……”

还未说完,二皇子便打断他的话:“父皇,这都是他们早就预谋好的。太子与父皇您本就不在一艘船上,您乘的是御舟,而他们坐的可是副舟。他们既然图谋不轨,必不可能危及自身的安危,理由很容易想见,便是他们预先对御舟做了手脚,而对副舟则会放过一马。但为了混淆视听,太子所在的副舟便也储备了少量的火药,这就可以解释,为何当日父皇您的御舟火势猛烈,而太子所在的副舟,却只受到了轻微的损坏!”

张侯补充道:“臣私下也盘问了一些当时的目击群众,太子殿下所在副舟的火势与陛下的御舟相差甚远。事后臣也在公务之余派人查看了走水船舱的情况,据臣粗略查看,副舟毁损并不严重,甚至可以说是不值一提,而御舟却满目疮痍……”

此时,陛下再次看向孙大人:“你们调查过船舱毁损的情况了吗?”

孙大人回:“启禀陛下,微臣已经调查过了,事实……事实的确像二皇子及张侯所说的那样……”

闻言,朝堂再次哗然。

太子再说:“那皇后娘娘又怎么说?她可是我的生母啊,父皇!”

“成大器者不拘小节,皇后娘娘之于殿下您的千古谋划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你……”

“各位忘了吗?”见状,贺霄大声道,“两年前陛下已册立东宫,太子储位刚定,又何以出此损人不利己之策!无论如何,当日情势危急,太子也如同众人一般沉落水中下落不明,这点人尽皆知,又有谁能保证他可以安然上岸!但凡各位细细想来,就该明白二皇子所言漏洞百出,处处有违常理!”

“贺大人,你未免把一个人的**想得太过浅薄!”

说着,二皇子再次走上前来:“他等了二十年才等来太子之位,一朝名分在手,自然要牢牢把握这继承大统的机会。可惜的是,太子德行有亏,朝中诸多人并不信服,而眼下父皇又龙体康健,正值壮年,有人希望早登皇位,避免夜长梦多,也未可知……”

“信不信服的,你又如何知晓。莫不是你时常与朝中大臣过从甚密,才得出此言。”此时,只在一旁缄口不言的李尚书突然间冷冷一言,堵的二皇子哑口无言。

“你……”

二皇子冷笑着看向他说:“尚书大人,你此刻站出来是何意?本王知道你们李家与贺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就在前段时间,这个贺霄还与你家嫡女成了亲,莫不是尚书大人,也参与其中?!”

“殿下,您可以信口开河,可以诬陷我、诬陷任何人,但您不要将陛下看作是和您一样不分是非黑白的人,下官是否参与其中,自然由陛下定夺,轮不到你在这胡说八道。”李尚书质疑道。

太子说:“尚书大人说的是,父皇,儿臣知道您明察秋毫,您千万不要轻信了他们。我已位列东宫,我又何以自毁前程!反倒是皇弟他一直嫉妒我被封为太子,想必是他私下与人勾结做了此事并嫁祸于我!还真是巧啊,二弟,父皇巡游和出事的时候你们恰巧不在船上,而如今却站……”

“大哥,你要知道,如今是我,而非你,救了父皇!巧不巧的不重要,关键在于忠不忠。”

“你……”

“你们都给朕闭嘴!”

听到他们争吵不断,陛下便再也忍不住,出口拦住这嘈杂的吵闹:“如果逞口舌之快就可以断忠奸的话,那还要那些判官,还要那些证据做什么!”

见到大殿已然安静下来,陛下便缓缓问道:“除了以上的证词,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见二皇子向他抛来眼色,张侯便上前一步。

“陛下,臣还有一个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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