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猫认定这里是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三天两头过来打秋风。
也许它本来也不是那么喜欢人,也可能是它知道自己不受欢迎,每天只在晚上关门前的点过来,平时绝对不踏进店内半步。
幸好是晚上天冷了,留一条门缝不至于招什么虫子进来,有只猫在也不怕老鼠。
只是蓝梦云每天晚上走之前反锁抽屉的动作一次没落下——虽然院子的铁皮门锁了,但万一巷子里半夜有什么人路过呢。
不怕贼偷还怕贼惦记。
她试过把猫往家里引,为此特意去找邓岭借了专门给宠物吃的小零食。然而猫的小脑袋瓜转不过来,走两步就警惕地往回缩,仍然维持不给摸不给碰的冷淡态度,尝试几次徒劳无果,蓝梦云果断放弃了这个想法。
张鹭每天早晚都用消毒水给店里大扫除一遍,小心翼翼时刻和猫保持距离,仍然躲不了过敏。
这天她一直感觉身上痒,洗澡时脱了衣服发现手臂和脖颈处有零星的红斑,于是吹完头发她去找蓝梦云:“你说,有专门给猫吃的打虫药吗?”
“不知道啊,你明天去问问?你跳蚤过敏了?”
蓝梦云原本正在翻电视节目,放下遥控器来检查她的胳膊。
“嗯。”
张鹭习惯性摸了摸耳堵,依然是干燥的。
蓝梦云月初带她特意找了家店穿的,两人的耳朵一左一右各有一只耳洞。
“以后我们戴耳环只用买一对。”她说,“你左,我右。”
戴谷春觉得她多事:“直接用平时的缝衣针在火上烫消个毒,一下穿过去就行了。”
她们以前做姑娘的时候都是互相这么穿耳洞的。
非要跑这一趟,乱花钱。
“我是无所谓,”蓝梦云理直气壮,“小鹭她怕疼。”
张鹭咬紧嘴唇,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
“耳朵有没有不舒服?”
“没感觉。”
她一边看电视一边在抽屉里摸上次剩下的氯雷他定,手忽然一阵刺痛,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原来是手指被药片的边沿割到,只破了皮,没出血。
“已经不痒了,我吃点抗过敏药就行。”
蓝梦云卷起袖子,原先胳膊上支离破碎的斑块在热水的浸泡下连成一大片猩红。
“怪我不好,”她倒了温水递到对方嘴唇边,“我早该想到野猫有跳蚤的。我以为每天早晚打扫干净就行,幸好你提醒,不然到时被客人投诉了才真是麻烦。”
电视上进了一长段广告后继续播放《我爱记歌词》,恰巧是两人都会唱的梁静茹,蓝梦云用冷毛巾敷红肿的地方,轻轻哼着歌,不忘调侃张鹭手臂上到冬天依旧没有完全恢复的晒痕。
领唱员结束前半段,导播切镜头,话筒给到嘉宾,嘉宾只顾填词不管调子,蓝梦云掏了掏耳朵,“真难听。”她把毛巾扔回水盆,切到了播《非诚勿扰》的江苏卫视。
“我妈最近特别喜欢看这个。”
且热衷于点评二十四个美女和衣冠楚楚的男嘉宾,可谓是对此津津乐道,一边看一边指指点点说谁与谁在样貌和家庭背景上最相配。直接把痴迷了整个夏天的《男生女生向前冲》抛在脑后。
“小鸟,”蓝梦云突然喊她,“其实,我们在一起之前,我……”
陆语乐起来上厕所,听见电视的声音噔噔地跑到门边看热闹。
“去,睡觉去,都几点了。”
蓝梦云仅仅是嘴上数落,主动把她抱过来,亲亲柔嫩的小脸。
陆语乐哧溜一下钻进两个人中间的被子里,“好暖和,”她笑个不停,轮流在两个人身上依偎一阵,“今晚我要睡中间。”
“之前让你睡你还不愿意。”
张鹭掏出手机连上流量,果不其然,在她点开头像准备打字时,对方的消息已经弹了出来。
梦云:[之前我一直想找机会问你,对女人和女人谈恋爱有什么看法]
飞鸟:[我没什么看法呀]
她摸不着头脑。
都在一起这么久了,能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想法不让对方知道么?
梦云:[我的意思是,我们在一起之前,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和一个女人谈恋爱]
梦云:[以前你知道这种吗?]
飞鸟:[那次听你说才第一次知道]
上学时她不太关心周围的人,尽量避免与他们产生关联,后来短暂在工厂上班,每天眼睛一闭一睁与冲床和流水线相处。
张鹭听同宿舍关系不错的女孩聊起过周围同事谁和谁在谈恋爱的事,然而她连人脸与名字都对不上号,更别提参与话题。
梦云:[那时你听我说完有女生追我,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飞鸟:[有一点惊讶]
梦云:[然后?]
飞鸟:[没了]
蓝梦云甩了串捂脸黑线的兔斯基表情给她。
“你怎么跟木头一样。”
这次她连字都懒得打了,直接抬手拍了她一掌。
要有什么样的态度才好?张鹭冥思苦想。
类似的话题蓝梦云之前也与她聊过不止一次。
非要说的话,之后每每想起这件事会有一点儿微不可觉的酸。
酸蓝梦云曾经和别人极其要好,好到对方堂而皇之地提出告白。
不过,与此同时,她又觉得庆幸。
庆幸蓝梦云拒绝了对方。
甚至庆幸有一个以身试错的样本在先,排除错误选项。
梦云:[你以前有没有想过要和我在一起?]
飞鸟:[没……]
她特意多打了几串省略号。
梦云:[怎么对自己这么没自信的?]
蹭吃蹭住就够不体面的了,还敢有别的想法?张鹭眨眨眼,如果蓝梦云不主动挑明的话,兴许她真的会把这个秘密埋在心里一辈子。
梦云:[那现在的我呢?你对现在这个女朋友满意吗?]
“别换台呀,我就要看嘛。”
陆语乐正看《非诚勿扰》入迷,被忽然切了频道,不满地大声抗议。
“你小屁孩看得懂?”蓝梦云不理她,“动画片看不看?”
《动漫世界》在播美漫,陆语乐垮起脸看了会儿,不知不觉就倒在怀里睡过去。
张鹭全程没有参与争执,埋头认真打字,删删改改,独自脸红。
“快说话,半天不回我消息在悄悄摸摸和别人聊什么呢?”
蓝梦云摸进被子掐她的腰,仗着有小孩在张鹭不敢有大幅度动作,冰凉的手伸进从衣服下摆里伸进去,渐渐往上,直到与不断发烫的身体融成同样的温度。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张鹭微微收敛呼吸,用气声说话,“云云,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好,很完美……”
完美女友。
“真的么?”
蓝梦云在帮乐乐脱衣服,眯了眯眼,一副将信将疑的神情,只是弯弯的眼睛出卖了真正的心情。
“那次你亲我的时候,我感觉我幸福得快要晕倒。”
“你确定么?难道不是被我吓晕过去的?”
张鹭起身熄灯,趁对方不注意,亲在她的嘴唇上:“我百分之一千万的确定。”
上二楼敲门时,穿着浅紫色薄棉袄的邓岭刚巧抱着一摞纸箱从另一侧楼梯口走过来。
“巧了,我正要去找你,刚买的打虫药,”她把大大小小的放到门口,“这个,滴在猫脖子上就行,我家一直用的。”
“你太考验我了。”
打开门,张鹭帮忙把纸箱搬进去,谈起起那只猫始终和人保持一米开外距离的现状。
“那用这种吃的呗,”邓岭换了鞋,从柜子上找出白色的药盒,“吃一粒就行,没有外用的效果那么明显,如果还是有跳蚤的话,隔一个月再喂一次。”
“你这是去哪里进的货?”
全是纸箱子和不透明袋子,包的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什么叫进货?”邓岭随手拿起裁纸刀拆开,抖落出一本漫画,“我在网上买的。”
张鹭尴尬一笑:“我没见过。”
先前与小慧聊天聊起过网购的事。
只需要一台电脑,会点鼠标就行,看中什么,选一下,马上就送给你。
听说网上买东西的确比超市便宜不少,唯一的缺点就是要等三四天。
要是买日用品无所谓,买瓜果蔬菜之类的十有**得吃大亏,磕碰破了皮都是小事,要是天热捂坏了一打开满箱子烂水才叫糟心。
张鹭为他们端上热气腾腾的汤面和例汤,招呼小菜在桌上自取,忙里偷闲剥了一瓣小橘子放进嘴里。
之前某天蔡梅下班过来也炫耀过身上那件新羽绒服,“大牌子的,”她翻过衣领向众人展示,“只要八十八块。”
店里无论是妇女还是年轻姑娘都凑过来,尤其是平时去别人家垃圾堆里掏纸壳攒起来老太太们,直接上手摸衣服的材质。
“你这料子一捏就皱了,”说话的是照相馆老板的大女儿,她一手抱孩子,一手来回摸羽绒服的面料,“松垮垮的,不暖和呀。”
“哪个讲不暖和的?这不全都是棉。”
一群人聚在桌前闹哄哄争执不休,张鹭把手里的一摞洗干净的塑料袋方方正正地叠好放进抽屉,拆了一板早上刚买的新鲜鸡蛋递给蓝梦云,然后把蛋撑踩扁,收进柜子与墙之间的夹缝,那里有不少平日攒下来的废纸壳。
张鹭对他们口中网购的事没兴趣,哪怕蔡梅当面操作了一番,她瞥了眼花里胡哨的屏幕,嫌麻烦,敷衍地应了几句就去后厨了,压根没往脑子里过。
“我以前买猫粮都是网上买,很方便的,直接从银行卡里扣钱,之前都是送到家门口,昨天下大雨没人送,打电话让我自己骑车去拿。”
邓岭兴致勃勃地试图教她如何网购,张鹭从口袋里掏出按键手机,双方沉默了两秒,被邓屹欢快的脚步声打断。
“你考虑换个手机么?”邓岭用手臂戳她肩膀,“我看楼下营业厅有活动,一千块就能买个全新的。”
“不了。”
她这个小手机又没坏,打电话发短信照样能用,没必要花这笔钱。
“姐姐,我的衣服,”邓屹拆完快递,噘嘴耍脾气,“没有了。”
“忘了,我现在给你买。”
张鹭接过递来的热牛奶坐到垫子上,小黑猫翘起尾巴爬上肩膀,在她的耳朵边打呼噜。
余光瞥见邓岭在房间的电脑前熟练地操作,不出两分钟就宣布搞定。
“真的很方便的,你不想学吗?”邓岭坐在椅子上转了个圈,“我打算在网上买装修材料,以后给我的律师事务所好好收拾一下。”
“你开事务所了吗?”
“暂时还没,八字没一撇呢,打算先看看地方,装修也得花不少时间呢,”邓岭伸懒腰,“我想要个正儿八经谈事情的小地方,以前我师姐在镇江租过写字楼,太贵了,周围鱼龙混杂的,你敢相信旁边全是那种皮包公司,人家对合同不满意,看到有个律师事务所直接推门进来,真是一条龙服务了。”
她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张鹭呆滞地望着对方,收起攥在手心里的打虫药,良久,才缓缓开口:
“什么是‘皮包公司’?卖什么的?”
“哦,不是真卖包的意思,‘皮包公司’的意思是空壳子,专骗人家钱的。”邓岭退出付款成功的网页,随便翻了翻,倏地又想起什么,“网上这种就更多了。比如你看,我买一件这个衣服,看上去模特穿得可漂亮了,寄到手里是一堆烂布,你想退货,人家直接把店注销。网店这种东西随便开,倒闭关店也没什么损失的,好多皮包公司利用人家想开店的心理骗人囤货。”
赌的就是大部分人不愿意为这几十块钱折腾。
黑猫睡着了,从张鹭肩膀上啪叽摔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到邓屹脚边,叼起地上的假发开始踢蹬。
“这个是给谁做的?”张鹭指着橘红色的假发问邓屹。
除了玩摩托车的那群非主流,普通人应该不会戴这么亮的色。
“给她。”
邓屹手上是一摞打印的动漫角色照片。
“我有个同学在搞这种动漫人物的服装设计定做,最近想开个网店,找我妹帮她画草图弄假发,一套能卖几百块呢。”
反正邓屹在家也闲的没事,有个施展才华解放天性的机会,对病情恢复也有帮助。
张鹭之前一直好奇邓屹画的那么多画和做的假发都去了哪里,现在有答案了。
“这种会有生意吗?”
她摸了摸黑棕色的双马尾假发,真的会有人戴这种东西出门吗?
现实生活中,门店的牌子人来人往看得见,在网上……怎么找?
“线下展子发传单呗,地推。”
张鹭从地上捡起那一摞彩印的动漫角色。
虽然她全不认识,不过与和邓屹剪刀下的发型比对,能看得出来每个都有真有**成相似,连刘海的褶皱数目与纹理走向都对得上。
“哎……你等一下。”
张鹭走到门边,邓岭把她叫回来,递了个宠物罐头过去。
“谢谢。”
“对了,”她托着下巴审视张鹭的脸,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我这里有个兼职,你要不要做?”
“什么?”
“拍照片,”邓岭轻描淡写,“到时我联系你。”
蓝梦云踢了一脚地上的不锈钢小碗,里面被剩下来的那颗打虫药叮呤咣啷响:“你看,失败了,它不吃。”
张鹭把罐头和猫条一股脑倒进去,已经吃饱舔毛的猫再次折返回头,一股脑吃了个精光。
它在咬到苦涩的药丸时明显僵了一瞬,随即埋头大口吃肉。
“小猫苦苦药,”陆语乐举着风车过来凑热闹,“吃光了,花花你真棒。”
“又来看女儿啊?”
买包子的食客似乎碰到了谁,与他点头打招呼。
不用说,又是陆远。
自从拆线复查确认恢复状况良好之后,他来了不止有好几趟,每次都带了些小孩的衣服和文具,笑眯眯地问乐乐要不要回南京上学。
陆语乐缩在张鹭身后摇头。
否定的回答让陆远脸色一沉,也不顾店里是否有其他客人在,直截了当地蓝梦云提起抚养权的事,张鹭迅速把乐乐抱到外面,不让小孩听见大人的纷争。
她叹气。
平静的日子注定过不长久。
意味着每个唾手可得的温馨时刻都等同于一种倒计时。
“大不了我们法庭上见。”
陆远丢下这句话走了。
午后,张鹭靠着后门口发呆。
邓岭忽然在楼上朝她挥手,示意她上来。
“我之前说给你介绍兼职,你来试试看呗。”
她侧过身,身后有两个穿灰色长羽绒服的女孩,一胖一瘦,高个子低马尾戴黑框眼镜的瘦小女孩热情地挥手和她打招呼。
“你是岭岭姐找来的模特吗?”她脖子上挂着相机,朝张鹭热情地伸手,“我姓徐,你叫我未晞就行。”
张鹭环顾一圈,确定她们在说的是自己。
“可我个子不够高,真的能行吗?”
“不是要你去走秀,无所谓,脸好看就行,”她举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上镜是很挑剔的,平时正常人的身材与脸蛋到镜头里至少胖十斤,她最需要这种原本就瘦挑的小女孩,“桃子,上,干活了。”
她招呼身后的女孩拿出衣服与全套化妆工具。
张鹭被按到镜子前,她晕乎乎的,追着问了问了好几遍才弄清楚自己具体要做什么——
网店服装模特。
因为动漫角色的服装与发型比较复杂,换衣服需要额外花时间化妆,按照按照一百块一套衣服的价格,一天下来最多能可以赚四百块。
“怎么样?是不是比饭馆打工要赚钱的多?”邓岭叉着手问她,“小徐缺个长期合作的模特,放心,她会指导你拍照片的。”
这些衣服都是给那些喜欢半夜动漫角色的人穿的,徐未晞说这叫Cosplay。
“很多高中生大学生都流行这种,”她兴奋地眨眨眼,作为摄影师,她对眼前这个小个子女孩的相貌和身材都极其满意,“这种衣服用人台也不是不行,但是呢,找个好看的模特有上身效果容易招揽生意。”
“怎么样,是不是完美还原?”张鹭换好衣服化了简单的妆,被颠过来倒过去摆弄调试一通,桃子举起手机上的图片,“一模一样,我的技术厉害吧。”
“小屹做的假发立大功。”
徐未晞在客厅迅速整理好简单的布景,指挥搭档拿柔光板。
“下次去我工作室拍吧,这里东西太杂了,”她把画架搬到一边,“对了,我还没问怎么称呼你。”
“张鹭,白鹭的鹭,鸟类那种鹭。”
知道自己具体工作内容后要做什么,张鹭的心里始终在拉扯,一方面她的确不是那种爱拍照的,这种人多的场合让她极其不自在,尤其是一想到自己的照片会被挂出去供人评头论足便紧张到手掌心发汗浸湿了黑色手套。
不过,另一方面,她舍不得来之不易的赚钱机会。
而且听徐未晞的态度,邓岭在对方那边把自己这位不算初出茅庐的“模特”夸得天花乱坠,极尽全力才争取来了这份兼职,即便不愿意,她也不能拂了朋友的颜面。
以及,旁人劝蓝梦云放弃争取抚养权时说的最多的话题——
钱。
张鹭坐在中间的沙发上,脸上长久地挂着礼貌的微笑,以至于脸颊有些发酸僵硬。
“来吧,”徐未晞定好了拍摄方案,“我们速战速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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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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