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闲心

她听到轻笑。

像一颗泡泡糖在齿缝间被咬碎了。

“睡吧。”蓝梦云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草塘里瞪眼的鲫鱼,蓝梦云放了个鱼饵,说我现在需要你,她说的话像是施加了某种蛊惑人心的诱饵,于是鱼心甘情愿地相信,然后咬了钩。

一时冲动过头,离得未免太近,张鹭吸了吸鼻子,嗅觉和触觉被完全入侵,她逃避着后背上不断随着呼吸瘙痒作怪的发丝,担惊受怕地与它们维持和平共处,唯恐不小心拉扯导致其中的某一根导致它们第一时间向主人告状。

她试着缓缓抽回手后退,又不免担心在感官上起到反作用——堪比别人递过来一块面包,她毫不客气地咬上去留下了才意识到不礼貌,松嘴,留下一圈张牙舞爪的牙齿印。

“怎么了?”蓝梦云低声问她。

“我好像压到你头发了。”

被子的轮廓动了动,鼻尖只剩下残余的温暖。

“长头发就是这点不好,”蓝梦云翻身仰躺着,说出的话轻飘飘地飞进冷空气中,“我记得我小时候从幼儿园开始就留辫子,那时候收长头发的每年来一次我家,我妈回回说一定要给我剪短,像我姐那样留学生头,她觉得啊,小孩头发留的太长会吸收脑子里的营养,会变大笨蛋。我说,可我就是喜欢长头发,而且世界上又不是所有的秃子都是聪明蛋……”

她有意地说逗趣话哄张鹭开心,伸手关了电热毯,再次翻了个身,这次是面对面,“睡得着吗?”蓝梦云凑近埋在被子里的脸,问道。

“嗯。”

张鹭没敢说自己其实有点儿“认床”。

望着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心有些乱打鼓,她拼命催眠自己快闭眼快闭眼,快忽略近在咫尺蒸腾的体温,不知不觉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甚至忘了抽回那只从开始就搭在对方身侧的胳膊。

安静等待睡意正式光临前,蓝梦云盯着那双随着呼吸微颤的睫毛多看了会儿,轻轻地伸出自己的手搂住瑟缩的肩膀。

直到早上被床垫的浮动惊醒时张鹭才发现两人以“拥抱”的方式睡了整晚。在她醒觉放空的几分钟,旁边的人已经穿好衣服下床。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睡相不挺乖的,你整晚都没怎么翻身,”蓝梦云临走前不忘揉一把张鹭睡成乱糟糟的头发,“走啊,穿衣服下楼吃早饭,别呆坐着了,容易感冒。”

可能跟别人挤一张床时本能地会更加小心吧,张鹭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番自我游说,迅速调整好状态下床,不忘抖落开被子叠好放到床尾。

她揉着眼睛去镜子前摸梳子,三个星期足够发尾生出新生的细小毛刺,一群稚嫩而又□□地不服管教的家伙,她捻着自来水水抹了一把,用力向下拉扯。

疼痛导致清醒,张鹭捏起梳子齿上那根不属于自己的长发。

拿错了。

她忐忑地将梳子冲洗干净放回原处。

左右的飞机翅膀依旧老样子,随着头颈任意移动的幅度蹭着衣领。

兴许我也该试着留长发,她心想。

蓝梦云盛好两碗红豆粥,“吃不吃菜啊?”她问。

“嗯?”张鹭疑惑,“剩菜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弄点咸菜吃吃,”她打开冰箱门,两手各提着一只透明塑料罐子,“喏,从我妈那边带过来的,我平时不在家吃早饭,老是想不起来。”

张鹭走上前接过那两只罐子仔细打量。

“你吃哪个,豆腐脑还是酸豇豆啊?光是吃粥剐人的,马上出去吹冷风容易吐。”见有人始终犹豫不决,蓝梦云替她做了决定,“那我两种都弄点咯?你尝尝,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惯。”

张鹭跟在身后,虚扶着玻璃门站在门口,菜刀与砧板碰撞,勺与碗沿相触,声声清脆。

蓝梦云招手示意她过来,“喏,尝一下,”她将沾着一星白色的豆腐沫的筷子递到张鹭嘴边,以一种颇为期待的口吻询问,“好不好吃?”

“好好吃,没那么齁,很香……是不是放了芝麻油?”

“聪明,我妈种的芝麻,自己轧的油,”她扬了扬手里的玻璃瓶,“我只挤了一点点,怕你不吃不惯这种味,不过纯干吃又咸的要命,有股豆腥味,拌不开,反正我习惯放,你吃的话我多加点咯?”

她细心地在两只碗里都放了小勺,虽说是冬天,这种小菜直接用筷子沾也容易变质的。

“你们那边早上一般吃什么?”她问张鹭。

张鹭一根手指抵在下颌处作思考状:“都有,粥啊煎饼啊油条什么的,住校的时候在学校食堂里都有,但是我们得起早并且要跑快一点,因为男生宿舍里食堂近,他们每次都抢,晚三两分钟只能剩什么吃什么了,如果实在来不及的话,只能先拿个鸡蛋和馒头,等早读课间偷偷吃。”

“在家里呢?”

“我想想……在家里……”张鹭努力回忆,“家里……一般就是把昨晚剩的饭煮了,然后切点咸菜丝,我们那边咸菜那种大头菜,黑黑的一大块切丝,吃起来脆脆的。哦,对了,我妈之前在的时候会偶尔煮那种像粥但不是粥的,放点点肉沫,喝起来很辣,叫什么……”

她记不得那个字用普通话怎么发音,忸怩着不好意思当着蓝梦云的面开口,憋着不说话,干脆埋头喝粥。

“叫什么?”蓝梦云追问。

“我不会念,忘了……”张鹭尴尬地挠了挠鼻梁,“我不知道怎么用普通话讲嘛。”

“那你在家里该怎么讲就怎么讲,”蓝梦云知道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说方言,故意追问着逗她,“哎,我还没有听过山东人说话,你们那边怎么说话的?”

“我不会说。”

“讲一句。”

“我不……”张鹭捂住嘴,悄悄瞪了对方一眼以作报复。

蓝梦云舀了勺切好的酸豇豆递给她:“这有什么怕丢人的,我们这块讲话也不好听的。”

玩笑适可而止,她只是想给倦怠的早晨找点话题。

“我真的讲不出来,没有那个气氛,环境不对……”张鹭憋到脸红,急忙就坡下驴替自己找台阶,“不过是有很多词意思不一样啦,比如馒头呢我们叫做馍馍,然后这种长长的豆,我们那边叫豆橛子,然后如果说这个小孩呆,我妈那边会讲你小孩儿怎么这么‘潮巴’……”

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腔调一发不可收拾临门一脚即将滑出标准普通话的界限,张鹭紧急闭上嘴继续闷头吃饭。

“我妈离婚以后我就没见过她了,也不晓得她之后去哪里,”喝完最后一口粥,她心口闷闷的,“只有一年过年,我十岁的时候,我们那边小孩十岁都要过整生日的,她给我买了新衣服托我姑送过来,后来那件衣服我穿着太大,给我表姐了。”

蓝梦云专心听着,忽然没声了,抬眼,刚才还兴致昂扬耍赖皮的人正咬牙憋着一汪眼泪。

“想她了?”

“有一点,”张鹭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走吧,我吃好了。”

蓝梦云轻轻叹息。

是什么样的情况下舍得把女儿留给男方呢?哪怕是个再怎么好的人,女大避嫌,多少是不方便的。

更何况……在张鹭的描述中,她不认为那个人配得上父亲的身份。

又不免得想到了乐乐。

今天得给陆远打个电话问问,昨晚一味地自己烦心,不知道陆远有没有把乐乐照顾好,这孩子睡觉前可闹腾了。

“来吧,走了,马上天要亮了,”蓝梦云给张鹭系上围巾,见她眼角湿漉漉的,忍不住用力地抱住以示安慰,“如果想妈妈的话,以后有机会回家问问别的亲戚是不是有电话之类的,反正现在你都成年了,他们管不了你。”

“嗯……”张鹭埋在她的衣服里闷闷地应了声,抬起手抹了一把眼泪。

“有我在呢,别怕,”蓝梦云拍拍她的背,“实在不行我陪你回去么……”

“不行!”张鹭心中警铃大作,瞬间拔高了声音,“我家里……人比较杂,不太方便,我不能把你卷进去,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一方面,蓝梦云没结婚,张鹭知道孤身一人的外地女子在她家那里是非常危险的;另外一方面,自己过去做出的事在某些人口中至今依然是饭后谈资,她不希望让蓝梦云知道。

“好了好了,总有办法的,擦擦,马上哭得脸上长萝卜丝了。”

蓝梦云戴了手套,隔着纸巾蹭在脸上,糙糙的,有点儿疼。

“对了,乐乐不在,这个你喝吧。”她折回厨房从拿出温好的牛奶瓶。

瓶子沾了水有打点滑,张鹭受宠若惊地捧着它生怕摔了。

“我饱了,喝不完这么多,”她觉得应该推脱谦让一番,“要不你喝一点?我们分一下。”

“我不喝,太甜,”蓝梦云拒绝的同时还不忘揶揄,“喝吧,你长个子。”

“我高一就不长了。”

“长的长的,女的长到二十一呢。”

张鹭对此不抱什么希望,不过……她斜了眼蓝梦云,偷偷凑过去比了比,随即戴上帽子插上吸管喝牛奶。

“别跟我比啊,我脚上靴子有跟的。”

“你不穿也比我高……”张鹭嗔怒,“阿蓝你多高啊?”

“具体忘了,很久没量,一米六七这样吧,在我们这里算挺高的了,”她俏皮地弹了个舌头,拔下电瓶车的充电器,“你刚才叫我什么?”

“阿……阿蓝,”张鹭心虚地眼神乱瞟,“我能这么叫吗?感觉一直叫姐好显老……”

“行啊,随便你,你直接喊我名字也行。”

路边有霜冻,张鹭手里提着塑料袋,在面馆后门边拔了一片挂满白霜的草叶子,哈了口热气,眼看着它渐渐化成水,和绿油油的草汁融为一体。

“我以为南方人个子都不高。”

“什么南方人,我们这边是苏北了,”蓝梦云正在切菜,头也不抬,却依旧接她的话茬,“苏北还算南方啊?”

张鹭有自己的逻辑:“对我来讲这边就是南方,而且不是说‘烟花三月下扬州’么,都说下江南,我没记错吧?”

“勉强算吧,”蓝梦云递了块撕好的鹅肉放到张鹭嘴边,“之后如果你有机会去苏南那边,去南京苏州那边看看,跟这边又不一样的。”

“这些地方你去过吗?”

“我去过南京,很早以前了,零二年的时候,苏州没去过。”

蓝梦云其实不是那种闲得住的性子,她挺乐意到处游玩,可惜她从小晕车严重,首先是大巴车,其次是汽车,每次到一个地方都得缓好几个小时才能缓过来。

“零二年……那时候你才多大啊,小鹭,十岁有没有?”

“有啊有啊,我九二年的,刚好十岁。”

“还真小,我那时候都上大学了。”她停下手里翻动的锅铲蓦地陷入回忆,“那次去南京是我姐结婚,我暑假去看她。唉,真的难熬,要坐好几个小时的车,当时是七月中,夏天车里又热又闷,又没有空调只能开窗子……”

如果不是有人推门进来打断,她希望蓝梦云能再多说一说关于她的往事。

今天没有太阳,阴冷阴冷,连正午时分进门的人都缩着脖子,所有人都显得格外臃肿。

蓝梦云提前准备了一溜不锈钢碗,像幼儿园常用的那种,她嘱咐张鹭今天给端菜的时候要加一碗例汤。

“要收钱吗?”

“不收,”她指了指旁边墙角的电煮锅,“去帮我把锅拿出来刷了,然后这一打鸡蛋等水开了加进去,会做西红柿蛋汤的吧?别忘了放盐。”

“会。”

“你这小头发……”她调笑着顺了顺张鹭垂在耳后的乱发,“今天下午去让慧慧给你再吹一下,怎么长的这么呲了。”

“哦,十二月了。”食客们接过汤时悄悄感叹,仿佛是某种多年累积形成无言默契,“一年过得真是快,这马上又到年底了。”

蓝梦云说,这是她妈妈留下来的习惯,十二月到次年二月给热汤暖身子,六七八月给绿豆汤消暑。

“乖乖,今年冬天要冻死个八老太的,”年轻女孩放下手里的提包跟同伴搭话,“我下周连着五天早上要夜班站岗,要命了,我们组长走头六怪的,排班又不看一个人能摊几个小时。”

“还好我们超市这两天早上不忙,就是晚上拖太晚了,要把货都顺一遍,还要理库存,你不晓得,以前这些事情好几个人干的,现在好么了卸一挂车子都只派两三个人,累死我了,我还轮不到用推车,天天回家贴膏药。”

……

“赵老师,你说今年最低温多少啊,这才十二月开头,比去年还要冷,今年下不下雪啊?要下雪的话我班那群赖乌龙又要玩起来了。”

……

“哦哟,你不知道我老娘给我弹了一床新的棉花絮有多舒服,我早上想起都起不来……老板,我再加份面。”

“来了。”

张鹭渐渐能把他们话里的意思猜个七七八八,这些人的口音之间有微妙的差距,有的明显听出是外地的,有的是扬州人,只不过应该不住这里,在个别发音上略有差距,另外一些则一听咬字和语气就知道是那些爱嚷嚷着“白天皮包水,晚上水□□”的退休老头老太。

蓝梦云在打电话,张鹭接过空碗去厨房帮着续面。

“乐乐,玩的开心吗?”

“你去爬山了呀,真厉害,爬的什么山?”

“昨天晚上去大酒店了呀,都吃了什么好吃的呀?”

……

乐乐在电话那端每次都要叽里咕噜说一大串,俨然是乐不思蜀,蓝梦云偶尔才在她停顿时插句话。

中午照例骑车去附近送餐盒,蓝梦云担心风吹一路把饭菜冷了,给换了个厚实的袋子套上。

除了固定几个地方——医院学校供电局之类的,这些一般都放在门口保安室,她最近这两天也给个别住家的人送,尤其是教师楼后面那一片,一间上下二层的自建房拆开隔断住了好几家人,做饭尤其不方便,她这么送一趟,倒是省不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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