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什么国际大忙人么,忙到一个小时都没空接电话?”
忽然的一嗓子吓到乐乐,张鹭感觉到怀里的小孩惊得跳了一下。
“乐乐,”蓝梦云收起愤怒,语气软下来,怜爱地揉搓她完好的左手,“没事的,别怕啊,会好起来的,很快就好起来了。”
“这是摔到哪里才把手摔成这样?”郭莹也有孩子,对此愤怒不已,“男人带孩子不行,我家里那俩都是我和我婆婆从小拖到大,你看刘西骏什么时候带过一回?我让他接个放学都能把门牙磕掉半边呢,指望男人不行的,男人别说养孩子连条狗都养不好……”
蓝梦云擦了擦眼泪。
如果她是孩子的亲生母亲,她肯定不允许陆远带走乐乐。
但她不是。
她没法像郭莹那样理直气壮地从孩子父亲那里要来抚养权。
即使打官司,也没有胜算。
哪怕陆远撒手不管把亲生女儿当野草随便养,在名义上,在法律上,只要这个作为乐乐的亲生父亲的角色一直存在,没有直接造成严重的伤害,蓝梦云作为孩子的小姨仍然没有插手的机会。
郭莹不说话了,她也知道说再多会戳痛处。
“别心急啊,云,南京的医生肯定比扬州的好,肯定不是什么大问题,”郭莹盯着车灯照亮的区域,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跟后排人说话,“小孩子么,活泼好动,磕着碰着多常见,养养很快能好的。”
“嗯。”
车开了半个小时,蓝梦云坚持不住开始头晕,靠在张鹭肩膀上不说话。
急诊部的医生简单看了眼片子,确定是必须要手术的,只是今天时间太晚,具体治疗方案和手术时间要等明天主任医师上班了再商讨,今晚只能先安排住院。
陆语乐心惊胆战地扫了眼隔壁床吊着右腿且戴颈托的小女孩,鼻子上还插了饲管,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过去,面色黄得像土。
“姐姐,我明天做手术也要那样吗?”陆语乐习惯用右手,勉强用几根能动的指头扯了扯张鹭的手,“做手术会不会很痛啊?”
“乐乐你只要把手固定好就行,别想多,”张鹭安抚她,“没事的,睡觉吧,睡一觉起来明天就好了。”
“明天就会好……好了吗?”
“会好的,”蓝梦云帮她简单洗漱完,抱上床,掖好被子,“睡吧,我和姐姐会陪你的。”
“真的吗?”
“当然,我和你小姨什么时候骗过你?”
得到肯定的答复,陆语乐终于放心地打量起这间陌生的病房。
“一整个晚上都不走吗?”她再度询问。
“对,我和姐姐都不走,陪你,”蓝梦云柔声安抚她,“乐乐,你这个手疼了这么久,怎么不和爸爸还有林阿姨说呢?”
“爸爸工作很忙很忙,让我不要打扰他赚钱,”陆语乐拨弄头发,“林阿姨最近也很忙,没怎么来我家里了,我家里只有宝阿姨做饭。”
她喜欢把做饭好吃会烤蛋糕的保姆阿姨喊成宝阿姨。
“下次有哪里不舒服要跟大人说,知道没?”
陆语乐皱眉,“可是爸爸说……”
“你别跟爸爸讲,他不会照顾你的,你跟小姨讲,”蓝梦云意识到陆远不仅是不负责任,是根本不管孩子死活,“你用宝阿姨电话打给我,知道没?一点点痛都不要忍着,不小心把手划破了也要告诉我,知道了么?”
“小姨……”
陆语乐睡着前忽然含糊地喊她。
蓝梦云以为她是止痛药效过了胳膊不舒服:“怎么了?”
“我爸爸不在的时候,我能不能还是喊你妈妈?”陆语乐努力撇着嘴不哭,可她只是个没到七岁的孩子,一开口就两行眼泪流到枕头上,“我想要妈妈。”
“喊,没什么不行的,”蓝梦云揪紧了心,“乐乐不是从小到大一直都喊我妈妈么?你想喊什么就喊什么,我就是你妈妈,对不对?”
“但是……但是我爸爸不准……”
乐乐拨弄着手上的住院环,她在说这句话时控制不住小声地啜泣。
“他敢!他要是敢拦着,我让你小鹭姐姐往死里揍他,”蓝梦云把她抱起来轻轻拍后背哄睡,“别怕,妈妈在呢,睡吧。”
张鹭将住院证明收进包里。
完整的一系列手续要等明天陆远把乐乐的身份证明拿来才能办理。
她拿起蓝梦云的手机去走廊上再次尝试拨通了几十次无法打通的电话。
“喂?”
这次陆远竟然接了。
“陆远,”张鹭懒得和他客套,“乐乐住院了,我和梦云在南京儿童医院,你把……”
“喂……你哪个?”
听得出来对方喝得烂醉。
“我是蓝梦云。”
张鹭想着也许是他不认识自己,换个名字没准能醒醒酒。
“啊……哦……梦云啊,有什么事?”
“你女儿陆语乐住院了,在儿童医院你把她的出生证明和户口本拿过来,要动手术。”
“啧,有病吧……讲什么呢……”
他叽里咕噜地嘟囔着说对方是骗子,片刻后,有另外一个声音抢过电话。
“实在不好意思啊,真的对不起,陆总他今晚陪客户喝醉了,明天他早上他醒酒了会给您回电的,实在不好意思啊,今晚一直在酒桌上,真的不好意思耽误您的事情了。”
接电话地貌似是他的下属,苦哈哈地赔礼,一句恨不得三个道歉,并表示他也不知道陆远家在那里,现在正打算找个快捷酒店把陆远扔过去躺一晚。
张鹭挂了电话。
走廊里的灯熄了大半,昏昏暗暗,头顶上红色的电子钟格外清晰,在她的注视下跳动。
零点。
想到蓝梦云从中午到现在饿着肚子什么都没吃,张鹭跑下楼,找了唯一一家亮灯的铺子。
“粥?”老板打哈欠,“我这里是只有小笼包。”
没得挑,先打包了一份回去。
“你不嫌弃的话,我晚上自个儿煮的粥还有剩的,”老板麻利地起锅烧水,“要不要咸菜啊妹妹?你是家里有人住院?”
“嗯,小孩要做手术。”
老板只收了小笼包的钱,临了还送了一张自家摊的葱花饼。
手机在自己这里,怕蓝梦云联系不上担心,张鹭没耽搁时间,快速往回跑。
病房里只有一张陪护床,张鹭回去时蓝梦云正趴在乐乐身边,坐起来勉强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
“你出去找个旅馆睡吧,”蓝梦云推了推她,“不然我们两个都休息不好。”
张鹭摇头,没动。
“跟我倔什么?”实在太困,蓝梦云连凶她的力气都没有,“你快去,我陪着就行,明天再换你。”
张鹭想了想,还是拒绝。
她不能让蓝梦云明天早上一个人面对陆远。
反正自己可以趴在床边睡。
蓝梦云心疼小女友,下半夜爬起来把陪护床让给她。
因为走得突然,她们甚至没和店里的订餐的客人交代清楚,明天早上得一个一个打电话,否则会影响餐馆的声誉。
这件事张鹭主动去处理。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蓝梦云早上接到陆远的电话并没有立刻爆发,只是平静地削桃子皮,淡淡地交代要带的各种东西。
仿佛昨晚铺天盖地的愤怒和担忧抽干了她全部的力气。
“怎么好好的骨折了……”陆远仿佛一无所知。
蓝梦云没理,冷笑一声,把电话挂了。
张鹭下了楼,从陆远手里接过那个小袋子。
此时尊贵的陆老板正点头哈腰地跟昨晚没接到电话的人道歉。
张鹭被他拍马屁的话术恶心到连翻了好几个白眼,她没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个父亲该有的担忧和愧色。
张鹭没立即走,站在那里等他打完电话。
“乐乐怎么样?”陆远应付完客户终于想起来问女儿的情况,“手怎么突然骨折了?”
突然?
张鹭在心里对这个词嗤之以鼻。
分明蓝梦云早上已经说过详细情况了,他仍然在明知故问,在努力撇清嫌疑。
“我这一个月工作都忙,没什么时间带她,都是家里保姆带。”
早上在电话里就听过这一套话术,张鹭没理他。
“做检查没?有没有片子我看看。”
张鹭没正面回答他:“医生说要做手术。”
“骨折做什么手术?不是打个钢板固定就好了?”陆远不理解,表示要跟上去看看,“医院瞎搞,做手术赚钱赚得多吧。”
张鹭心里是不乐意的,陆远的存在除了添堵没任何作用。
可换个角度想,如果让陆远光膀子走人岂不是便宜了他当甩手掌柜?
于是她默认他跟着上楼进住院部。
蓝梦云翻了一下,确认东西都齐全。
“去吧,”她对张鹭说,“这个是病历,去帮乐乐补一下身份信息,辛苦你。”
听到脚步声,陆语乐原本正在吃早饭,骨碌碌地转了一下眼睛,一转头陆远来了,悄悄地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
“陆远,”蓝梦云头也不回地喊住他,“去把你女儿的费用交了。”
“我去就好了,”陆远讪讪一笑,对张鹭说,“你留在这里。”
张鹭跟蓝梦云对视了一眼确认,没搭理陆远,径自提着东西走出病房。
她从见到陆远开始就想狠狠收拾他一顿,可蓝梦云没发话,张鹭不敢妄自动手。
“我早上出门急,钱没带够,”陆远掏出皮夹把钱递过去,“这张银行卡里面还有钱,能刷吗?”
“不够。”值班护士看向张鹭。
张鹭翻了个白眼,从包里掏出剩余的钱补上。
虽然乐乐有医保,但毕竟要做手术,折算报销下来至少也得几千块。
方才紧绷的诡异气氛让隔壁床那小女孩的妈妈好奇地冒出头关切地问两句。
“原来你是孩子小姨啊,”她放下碗,笑得和气,“我看你忙前忙后,以为你是孩子妈妈呢。”
“差不多也算是妈妈了,乐乐从小一直是跟我长大的。”
“那孩子亲妈呢?”
“我姐她很早之前去世了。”
似乎对方也没想到寥寥两句就踩到了敏感话题,那女人脸上的笑僵住。
“我们家是车祸,我老公公送她去上课,在路口被人家闯红灯的车撞了,”她结结巴巴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找补,主动说起自己家的情况,“我女儿是小腿粉碎性骨折,可怜我老公公,一把年纪摔这么一下伤到了脑子,现在还昏迷不醒……”
聊天被推门进来的医生打断。
陆语乐去做完了检查,确认身上没有其他隐藏的骨折。
但她的大腿位置有一片醒目的青红。
无论医生问她这些淤伤是怎么回事,陆语乐始终不吭声。
“你们家里平时是有人打孩子吗?”
“乐乐,”蓝梦云拍拍她的肩膀,“你跟医生说,爸爸平时有没有打你?”
陆语乐怯生生地摇头说没有。
蓝梦云一口气堵在心口,她打算待会找陆远单独算账。
小孩子做这类手术要全麻,定好明天八点准时手术。
医生同她交代术前注意事项,从术前空腹到醒麻醉之后的饮食,每一项都要注意。
张鹭回来后没在病房里找到人,听隔壁床的母女说是去做检查了,正准备回头找陆远,却发现刚才一直跟在身后的陆远忽然又消失不见了。
蓝梦云把乐乐送回来,做完检查后止痛药效过了,她交代张鹭陪乐乐看一会儿猫和老鼠转移注意力,自己出去打电话联系陆远。
从甩门的动作,不难看出她的怒气早已突破极点。
摸着乐乐身上简易固定的夹板,张鹭心想,有时她会感觉乐乐和自己有些相像。
不,不对。
她迅速抹杀了这个恐怖的念头。
乐乐怎么能像自己呢?
她比自己的状况好太多了,张鹭对自己说,她不会像小时候的自己一样过那种非人的肮脏生活。
最起码乐乐在骨折以后得到了及时的救治,而且她有疼爱她的小姨当后盾。
退而求其次,陆远再怎么说也比自己那个一无是处的爸要强一点——
仅限于在赚钱的这一方面。
虽然刚才陆远掏住院费的场景已然让张鹭开始怀疑这家伙平时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装大款。
不管像谁,只要不是重演自己童年的悲剧就是好的。
临近中午,蓝梦云还没回来。
张鹭打电话她不接,趁着上厕所的工夫在楼层各个角落找了一圈,一直到一点钟乐乐睡醒了才见到蓝梦云。
不知道她具体和陆远聊了什么,只是看到她眼眶又红又肿,明显是刚才大哭过一场。
按照蓝梦云的性子,只会是赶走陆远之后自己找个角落哭够了才回来。
“你陪乐乐吧,小鸟,她午睡醒了给洗个桃子,”她嗓子哑了,“我出去散散心,不能让乐乐看见我这副样子。”
“你要去哪里?”张鹭主动揽住她的腰,“云云,你不用怕,有我呢。”
“我知道。”
“你不要一个人面对,”她最看不得蓝梦云哭,“等会儿洗完脸就回来好不好?你不要一个人哭,我很担心你的,云云。”
张鹭感觉到对方轻轻地后仰,回应她的拥抱。
“好。”
战战兢兢地熬过术前的禁食期,蓝梦云去签术前协议,陆语乐感觉到手术将近,还是没忍住害怕地哭了出来。
“乐乐,别害怕,”张鹭亲她的额头,“待会睡一觉醒来就好了,不会疼的。”
“真……真的吗?”
听医生说要把骨头敲开重新钉在一起,陆语乐越想越觉得恐惧,心跳随着时间流逝不断加速。
护士来做最后的术前检查,测完血压预备扎留置针,陆语乐哭得更大声了。
“我们能不能……能不能明天再做?”
“不用害怕,乐乐,”换好手术服,张鹭把她的眼睛蒙上,“姐姐当时骨折是医生硬掰回来的,我一点都没有哭,乐乐一定比我更坚强的对吧,小公主就是要很坚强的,要克服困难……”
“要坚强,要勇敢……不会痛,医生有一种很神奇的药……”
“妈妈,”陆语乐不安地再次睁眼,“你说,如果我真正的妈妈还活着,她会像你一样爱我吗?”
耳边浮起姐姐歇斯底里的声音:
“她是一个讨债鬼!她不是我的孩子,她是来索我命的……你别让我看见她,我会想掐死她!”
“对啊,”蓝梦云微微笑,“乐乐,如果她在的话,会和我一样爱你的,我、妈妈、姐姐,都很爱你。”
陆语乐和她一样扬起嘴角,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不断地重复着,直到镇静慢慢起效。
手术室的门关上。
蓝梦云狠狠地松了口气,挨着旁边人的肩膀。
要不是张鹭,她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
绷紧了三天的心弦终于可以暂时松一阵子。
“小鸟,”她说,“乐乐后面康复的两三个月我想带她回去。”
陆远现在毫不掩饰对女儿的不管不顾,林佩仪也不可能对这个没有任何关系的孩子上学,蓝梦云最怕乐乐留在他身边二次受伤。
医生给出的治疗方案是用克氏针,对孩子来说错位骨折不需要开大切口,只需要穿针固定。
手术室的门关上不到十分钟,忽然又被拉开,医生快步跑过来。
“陆语乐家属?”医生摘下口罩,“孩子在术前诱导麻醉的过程中出现严重药物过敏,我们正在全力抢救,目前孩子的血压和呼吸都不稳定,情况非常危险,需要下病危通知,”她顿了顿,“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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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病危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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