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请相信

有人听到动静往这边走过来,张鹭便松开了钳制的手。

陆远抹了把脸上的灰,转头恶狠狠地瞪了眼,拉开车门扬长而去,嘴里骂着脏字。

张鹭后退两步让道,拍拍衣服,好像生怕被车尾气的灰沾上似的。

这样应该不算过分,她想。

假如被蓝梦云知道的话,大概也不会说什么。

自己什么都没做,口头警告而已。

张鹭有时会觉得自己评判外物的标准非常滑稽。

她会想,如果自己做这件事,蓝梦云是否会同意——如果是,那便是对的,如果否,就是不正确不被允许的。

弯腰时口袋里的钥匙叮当响。她习惯性摸了摸,里面有根棒棒糖,是晚上买饭时她去小超市找零钱时换来的,老板抽屉里的硬币不够,“你拿根棒棒糖吧。”他说。

于是,张鹭的口袋里多了一根草莓味的糖果。

“小鹭,下手要有个度,你手劲这么大,要真出人命了怎么办?刚才我真的吓死了,拦都拦不住,”蓝梦云叉腰训了她半个小时,“下手没点轻重,你刚才不会真想把他弄死吧?”

张鹭缩起脖子,后背贴墙摆出罚站的姿态,对方说什么她都听话地应下。

“我太生气了,没控制住,对不起,云云,”她解释时不自觉地捏紧双手,“我不是故意想真的把他怎么样。”

毕竟连一颗牙齿都没打掉。

依稀记得之前有个无关紧要的人讲过——也有可能是无意中听见的,因为张鹭实在想不起有什么场合能出现这句话。

她不得不分出一部分脑细胞认真听蓝梦云的训斥,剩余的思绪不足以调动完整的记忆进行串联,然而她清晰地记得那句话:

“打架的话,牙齿是一种很好的纪念品。”

她甩甩脑袋,想来蓝梦云不会赞同,也就把它甩在脑后了。

“小鸟,我知道你想保护我,可你不能……你刚才真的吓到我了,”蓝梦云态度软下去,心疼地揉搓那只泛红的手,真正令她气的是张鹭的过激和莽撞,“陆远他确实活该,你……你别为了他这种人渣把自己搭进去了,我以为你真的要掐死他,以后别再这样了,乐乐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

“我知道了。”

见对方一副罚站认错的模样,蓝梦云态度软下去,主动走上前抱住。

“答应我,小鸟,别做傻事,我不能没有你。”

“不会的,”张鹭顺从地答应,“我只是太生气了才会动手,下次不会这么冲动了,云云。”

在这件事上,她撒了谎。

那一瞬间仿佛有个莫名的力量操控了她。

“只要陆远死了所有人都能解脱了。”

声音极具蛊惑性,张鹭不由自主地照做。

直到冷静下来她才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后怕。

她刚才完全被这股强烈念头夺去了理智。

“你真的跟他一样冷血,一模一样。”

她记得,这是乔卿亲口说过的。

刚才对陆远说要“杀了他”也不是开玩笑,她脑子里已经在思考如何处理之后的事。

张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沾上了一些灰尘,放在水龙头下冲一冲是完全能洗干净的。

不知是不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恶果在潜移默化地起作用。

当年没有对自己的父亲下死手就是不想毁了自己的未来,但是,和陆远起冲突时,她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明明现在过得比以前更像人,现在她反而没有权衡利弊的意识,属于理智的部分却隐隐有剥离的征兆。

这不是件好事。

“去哪了?”蓝梦云抹去她肩膀上的浮灰,“走吧,不早了,乐乐在等你,看不到你她不肯睡觉。”

张鹭回过神,这才反应过来她从楼梯上来时竟然把那颗糖拆了放进自己嘴里。

“大晚上吃糖,不怕长牙虫啊?”

蓝梦云捏她脸,趁电梯里没有其他人,在她的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有小鸟在,即使是再艰难困苦的局面她也认定可以坚持下去。

等待过敏完全康复的日子里,乐乐每隔两天就要拍一张X光检查手臂。

尽管舍不得张鹭一个人留在南京陪小孩,看着每天哗哗上涨的治疗费,蓝梦云最终同意先回扬州。

“店里离不开你,云云,”张鹭给了她一个放宽心的微笑,“我照顾乐乐就行。”

从摇摇晃晃的城乡公交车下来,蓝梦云靠着路灯杆缓了好久才止住想吐的**。

沉重的心事导致她昏昏沉沉,上车前居然忘了吃药,一路上胃里都在反酸。

走过路过的熟人与蓝梦云打招呼,不外乎问她两类问题:

你这些天去哪了?

张鹭呢?

其实蓝梦云中间回来过一趟,拿换洗衣服,没去店里。

医院病房里洗澡间的瓷砖、水池和喷头都蒙着一层刷不掉的水垢,唯一晾衣服的平台总是被整个住院部的架子挤满,每天晒衣服只能在阴凉处占位置,不仅一天内干不透,即便阴干了也会有一股青苔味。

在医院里待了一周多,身上仿佛都沾上了不健康的气息,像是被子闷在那里许久没晒,每个网孔里都透着陈腐。蓝梦云扇了扇自己衣服,抖落出一缕微弱的消毒水味。

“我到了。”

她撕下卷帘门上贴着的字条,掏出钥匙开锁,给张鹭打电话。

“缺什么要我带的吗?”

“没有。”

“乐乐怎么样?”

张鹭瞄了眼坐在床上拿铅笔写写画画的陆语乐。

“在玩解谜游戏。”

陆语乐隔着电话得意洋洋地炫耀新本领——因为右胳膊疼抬不起来,在学校里硬是学会了左手写字。

“还好学校里学的课都好简单,我不上课也能考一百分。”

蓝梦云听得心疼,便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过几天我给你送去。”她说。

“我要吃……我要吃火腿肠蛋炒饭!我要吃炸虾,我还要吃鸡翅……”

最近天天吃医院寡淡的病号餐,陆语乐叫苦不迭,不提还好,越说越饿。

“小猪,点这么多菜吃得下吗?”

“我就要吃,我全都要吃,我还要吃带鱼。”

陆语乐满脑子全是美食,心思立刻不在书上了,抠着胳膊上的留置针胶布,小脑瓜里暗暗地盘算如何让张鹭晚上带她出去吃顿好的。

“妈妈你会来陪我过生日吗?”

“当然会。”

“那你记得给我买生日礼物。”

掰着手指头算日期,她很快就要满七岁了。

第一次在病房里过生日,陆语乐觉得很新奇,想到其他小孩都会羡慕她有蛋糕和礼物,这份小小的虚荣心甚至超过了疼痛。

“等做完手术再给你过。”

“不得命,那要迟好多天的……哎呀,我什么时候手术啊,”陆语乐抗议,“大后天我就生日了。”

“你得给我时间准备礼物,乐乐,”蓝梦云有的是办法哄她,“好东西总是要等一等的,总不能一边忍痛一边吃蛋糕,那多没得嚼头,是不是?我们等完全好了再吃蛋糕庆祝。”

为什么不行?陆语乐不满地哼了声:“我不能吃两次吗?”

“你问你姐,你姐同意就行。”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蓝梦云果断甩锅。

张鹭在吃早上剩的酱香饼,感觉到陆语乐的视线倏地转向自己,停下了嚼东西的动作:“怎么了?”

蓝梦云让陆语乐把电话给张鹭。

“你上次把后门钥匙放哪了?”

“在靠墙的那个抽屉里。”

“我中午准备随便弄点东西吃,你吃饭了没?”

“还没。”

等乐乐挂完最后一瓶水再去。

“我想,要不今天搞完卫生明天再开门,一个人做不完,还得把碗筷冲一下,”蓝梦云随手抹在桌子上,在指尖捻起不起眼的细灰,“我好久没一个人做卫生了。”

张鹭沉默了会儿。

“等乐乐做完手术就能回去了。”

“我今晚要睡不着了,”蓝梦云拧开水龙头,后退两步,防止水溅到身上,也让电话里的人听得清楚,“我不习惯一个人睡。”

说话时,她来回地摸着腕上的手串。

“那……那怎么办?”

张鹭抓耳挠腮,没想到有这一层。

“你不会想我吗?”

“会想。”

张鹭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今天是个多云天。

现在离睡觉还有十个小时多。

晚上极有可能会在半夜条件反射地惊醒了,张鹭趴在窗台上心里胡思乱想,斟酌要用什么样的措辞才能让对方安心。

“啧……真冷淡,”蓝梦云对过分简洁的回复略感不满,“挂了,我干活去。”

张鹭长久地凝视屏幕上的照片。

要怎么样才算“不冷淡”?

她仍然不太擅长直截了当地说那些甜言蜜语,即使隔着电话也会脸红。

狭小的屏幕让戴墨镜比剪刀手的人也是小小的,却让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照片上的蓝梦云笑得多甜。

乐乐撒娇说中午要吃鸡翅和汉堡,张鹭下楼买,却在提着打包袋进电梯时碰到了陆远和挽住他胳膊的林佩仪。

陆远鼻梁上贴了医用敷贴,张鹭以为他要装作不认识,结果对方忽然开口问:“乐乐定好什么时候手术没?”

“下周。”

林佩仪手里拿着小女孩喜欢的一整套布偶娃娃,“我来看看乐乐。”她向她点头打招呼,俨然是和往常一样端庄礼貌的态度。

陆远肯定是在鼻梁骨折的事情上撒谎了,否则林佩仪大概不可能会给自己好脸色。

张鹭斟酌了一下,假如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驱逐他们,蓝梦云知道了会批评说她莽撞。想来自己与林佩仪在旁边陆远不会出不好的举动,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就放他们进去了。

蓝梦云收拾好店铺,跟邻居们打了招呼,简单聊了两句乐乐的情况,锁好门独自上了二楼。

“你怎么知道我在?”邓岭打开门,“快进来,我师姐买了一整只叫花鸡,我们正在拆呢。”

“我在楼下听到上面有声音。”

“咳,是不是刚才我们在地上砸这个土的时候弄出来的动静?”

“早说用刀背敲就好了。”

听见陌生的声音,正在门口换鞋的蓝梦云朝屋里张望。

“我师姐,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邓岭热情地为她介绍一下,转身向屋里招呼,“师姐,师姐,我楼下邻居来了。”

坐在桌前的女人放下拨弄荷叶的筷子,朝她礼貌一笑,推了推眼镜,站起身,伸出手主动打招呼:“你好,我姓芦,芦苇的芦。”

蓝梦云想起来,邓岭之前提过,她有一位擅长刑事辩护的师姐。

张鹭吃过晚饭出去倒垃圾,隔壁床的两位妈妈依然埋头钻研如何倒手溧水乡下老房子在鼓楼区买一套低价学区房。

她们一整个下午都在穿针引线似的梳理各种渠道,研究哪里攀上领导关系拿到入学名额、如何提前拿到入学考的原题、去哪个私人老师上课最有效……连张鹭这个无意中听一耳朵的人都知道鼓楼区三大名小“拉力琅”,她咬了一口剩下的蛋挞,闲来无事,转过身认真听她们探讨最近热门“芳草园小学”到底算不算进了名小的圈子。

小学不是义务教育么?难道不应该人人有份、伸手就送的?

“不一样,不一样,有的班里面都是教师子女领导的小孩,肯定什么好的资源都往里面塞。”墙边床上小病号的那位留着长直发的妈妈预备让儿子转学插班进琅琊路小学,发现张鹭正在好奇地旁听,便认真为张鹭科普其中的弯弯绕绕,“那种好班里面一进去老师都默认你在外面学过一轮,直接就开始学认字写句子了,平时资料都不外传的,想要都要不到呢。”

此刻她的女儿正左手打吊瓶一手奋笔疾书写英语阅读题,“哎呀,我看不懂,难死了难死了……”她愤怒地扔书,被亲妈瞪了眼,继续灰溜溜地捡起来继续写。

“你再把字写成这个鸡爪tǎi(挠)的死样我给你撕了重写!”妈妈愤怒的咆哮响彻病房,“你去年插班考就是因为你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才没考上,你看看人家旁边的小妹妹,人家手都骨折了还在做数学题,人家用左手写字,你呢,你看看你,要我天天用鞭子抽你写……”

被点名的陆语乐困惑地看向挤成一团的大人们。

她不过是躺在床上闲得无聊。

离睡觉的点还早,电视上的动画片都是男孩子才喜欢看的机甲,她抢不到遥控器,只能自己找点事情做。

反正妈妈说她最少要两个月不用上学,索性把林佩仪带来的那些课本拿出来翻翻看。

只要她都看懂了,回学校考试还是第一名。

“宝宝,你是哪个学校的呀?几年级?”另外一个卷发妈妈也好奇地凑过来。

要不是她家小孩骑车把肩膀摔脱臼了,她也得催他别看电视赶紧看书。

“南师附小,一年级。”

“哟,附小可不好进,宝宝你是自己考进去的吗?还是在这边买了学区房?”

陆语乐没听懂,求助似的看向张鹭。

“你进学校有没有考试呀?”

“考了。”

“语文数学都考吗?考不考英语?”

陆语乐点头。

“那你们考试考了多久?都是什么题呀?”

“不记得。”

这也太为难一年级小朋友的记忆力了,陆语乐抓耳挠腮好半天:“有很多火柴棍加加减减,还有……嗯……认字写拼音……”

卷发妈妈如获至宝地记下来。

张鹭嘴角抽了抽。

怎么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被排除在了这个“高等教育”的圈子之外。

无意瞄了眼时间,马上快八点半了。她想蓝梦云应该收拾完卫生准备回家,就打了个电话过去,没人接,十分钟后才回拨过来。

“怎么了?我刚才骑车在路上呢,”蓝梦云拖长声音,“找我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就是……就是……”张鹭咬紧嘴唇,“我想你了。”

短暂的时间内,她没等到对方回复。

不过,因为耳朵紧紧贴在手机上,清晰地听见了没被捂严实的笑声。

“那你还叫我回来?”蓝梦云故作愠怒,“你继续想呗,一个人想去。”

她坐在床上晃着腿,听到电话那端的人发出苦恼的大叫,颇有大仇得报的畅快。

“我今天去找小邓了,”她想起说正事,“她那个听说很厉害的师姐也在,我问了关于抚养权的事情。”

“怎么说?”

“唔……怎么讲呢,她俩都说希望不大,”蓝梦云语气霎时一个大滑坡,尽量详细的回忆起芦春楹和邓岭的叙述,“乐乐的骨折如果真是学校里不小心摔的,跟陆远没关系,虽然说陆远是疏忽,但是,跟真正达到法律上规定的那种剥夺抚养权的虐待程度相比差得远。”

“那怎么办?”

“芦律和我说,如果要申请调解的话,可以争取乐乐在恢复期留在这边养伤,等骨折完全康复了再回去,”蓝梦云拼凑着白天的聊天内容,随手抱起床边的枕头,“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而且都必须要协商着来。没有哪条法律明文规定说父母照顾孩子不用心就轮得上其他亲属的。邓岭说她会再和芦律想想办法,但是,乐乐的抚养权肯定要不到。”

张鹭捏紧衣服,无意中摸到一块黏着的纸屑,才发现是一张米菲兔的贴画。

是乐乐贴在她衣服上的。

难不成要等到某天陆远对乐乐下毒手、毫无人性地实施虐待,关于抚养权的事才能有商量的余地吗?

就像自己那样。

张鹭苦笑。

小时候三天两头挨打是家常便饭,那么多次都险些被打到进气没有出气多的地步,从来没有人说剥夺张红兵这个父亲对女儿的抚养权。

她尝试向许多人求助过,老师们,亲戚们,还有妇联的工作者,最后无一例外都是被推回去。

“鹭?你还在听吗?”

“嗯嗯?在听,”张鹭意识到居然不知不觉发呆了好久,“在想你说的话。”

“是不是想到你自己的事了?”

被一下子猜中,张鹭只好承认。

“我不会让乐乐碰到我小时候遇到的那些事情的。”

乐乐……张鹭捏紧拳头下定决心,她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不会让乐乐重蹈自己的覆辙。

蓝梦云躺在床上,眼睛被顶上的灯晃得发花。

“你小时候……”光是想到张鹭只言片语的描述她便心口一疼,“小鹭,我都没有见过你小时候的样子。”

不敢细想她现在无比宝贝的小女友以前过的究竟什么样的苦日子。

“我?我家里人很少给我照相,我记得好像只有满周岁拍了一张,没了。”

“是么……”蓝梦云藏不住语气里的遗憾,她经常透过张鹭那张脸想象她小时候的模样,应该是个极其白净可爱的小女孩,“我以后能有机会看见么?”

“小学和初中的毕业照看不看?”张鹭搜肠刮肚地找到一丝关于留影的记忆,“先说好,我以前长得很丑的,你不许笑我,我小时候长得像个猴。”

“我不信。”

蓝梦云翻了个身,整个儿埋进被子里。

“我也好想你,老婆,”她说,“我现在呀……正躺在被子上,闻你的味道……”

这么顺其自然地地喊出亲昵的称呼么……张鹭脸一热,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映出一张经久不散的笑颜。

“我们不是用的同一款洗发水和沐浴露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你不懂,”蓝梦云较真的方式就是向她耍脾气,“你这种没情调的臭鸟是不会明白的。”

莫名其妙被攻击了。

下午说她冷淡,晚上说她没情调。

明天还会换什么新花样来抨击自己?

张鹭揉了揉额头,仿佛女朋友从天上掉下来,抬起手弹了她一个响亮的脑瓜崩。

她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接住。

躲也不躲。

蓝梦云絮絮叨叨地说起下午与邓岭她们几个聚在一起聊天的事。

“哦对了,跟你说个事,”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严肃的事,语调瞬间绷紧,“那个小谁……死掉了。”

“谁?”

“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老芮的孙女,那个偷别人东西吃的小姑娘,你忘了?听别人讲是掉进河里没的,”她咽了咽唾沫,“死了差不多有小半个月才被人发现。”

“她家里没找吗?”

“哪有人管啊,都饿到翻别人东西吃了,家里大人没一个在乎她的,都以为是去同学家里过夜了。”

张鹭坐到病房走廊的椅子上。

她想不起那个仅仅见过一面的女孩具体长什么样。

似乎她与路上死去的猫是一样的,是一条不被在意的生命。

堆叠的时间是一种看不见的石刑。

受刑者悄无声息地死去,悄无声息地腐烂。

等待手术的日子里,陆语乐每天挂完水都被张鹭领着出去散步。

儿童医院附近有南大、东南与金陵中学,陆语乐喜欢这些校园,经常在里面一坐一下午。

正逢秋天,一地金黄俯拾皆是。如果不是被骨折的疼痛束缚着,她肯定会在梧桐树的落叶堆里打滚。

为什么不是银杏叶呢?因为陆语乐说银杏的果子太难闻了,而且不小心踩上去会黏在脚底尾随好长时间。“真的很像大便,”她装模作样地捏起鼻子,“为什么银杏树的叶子这么好看,果子居然这——么——臭——啊?”

她俩去过好几次南师附小,看其他孩子上课、下课、放学,远远地见一面那些没完全熟悉的同学与老师。

工作日中午人不多,张鹭会带乐乐坐地铁去新街口逛商场,逛一逛金鹰、新百、莱迪之类的大商场,德基广场也去过不止一次。

张鹭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多的奢侈品,价格牌后面的那串零让陆语乐数到头晕,个十百千万……她不认识那么大的数。

两人肆无忌惮地到处探索。兜兜转转十来天,张鹭对这一片南京城最繁华的地带渐渐熟悉起来。

不知不觉到了定好做手术的日子。

否极泰来,陆语乐的第二次手术进行得格外顺利。

等待醒麻醉的中途,蓝梦云与她聊起乐乐出院后的规划。

“小鸟,我跟陆远商量过了,”她说话时指尖拂过孩童熟睡的小脸,“乐乐的胳膊完全康复之前,我来照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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