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渍顺着墙面延伸,空气中充满着湿润又黏腻的痰液的感觉。
鱼人仰躺在沙发上,随着呼吸,胸腔扩展耸起,然后再次收缩,小腹鼓动着,仍旧无法完全收缩进去。他倏然一个翻身,重重地跌躺在毛绒地毯上,长至眼球的刘海垂落在眼前,本就被直挺向下睫毛拢住的眼神显得更加迷蒙。
他干呕了几下,狠切地大幅度按压胃部,吐出来的却只有带着些血丝的胃酸。
胃在痉挛,但他知道这不是胃的问题。是他刚才通灵时看到的东西还在他体内翻涌——那个女人最后的感觉像是附在了他的胃壁上,怎么都吐不干净。
“又在干什么?”
倪邱迈着长腿从房间中走出,一脚踹在鱼人的屁股上。
“刚换的地毯,上次那个你往上头滋水,这次你又往上头吐水,你是不是看我不顺…你……你又咋了。”
鱼人的脸不正常的浮肿着,原本瘦削的下颚线被浮肿藏得无迹可寻,眼睛抬起看着倪邱却怎么也聚不起光。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声带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关了。”鱼人嘴唇蠕动,声音虚弱到几不可闻。
倪邱转身一脚踢开一个黑色的纸箱,纸箱反转了几下,从里面滴溜溜滚出来一个颂砵。那颗颂砵落地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震了一下——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被撕开又合上。鱼人感觉整个世界像水波一样晃了晃,那些一直压在他颅骨上的嘈杂信息——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画面、温度——终于褪去了一些。
他大口喘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每一次通灵结束后都是这样,但他的身体从未习惯过这种被信息淹没的感觉。
他单手撑地飞快坐起,肿胀残余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按着手机按键。
“1,2。”
机械女音响起:“正在为您接通五 爪猪。”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些清冷的男音。
“暴食,三天,东边,没救了。”鱼人累的嘴巴都张不开,也不管对面听没听见,直接挂断了电话,扑向倪邱的腿,又被一脚踢开。
“你下次这种东西能去外头开房吗?别什么不干不净的人都往家里带。”
鱼人脸极快地皱了一下,突然想起自己现在的丑样,冲进了卫生间。他用水抹了把脸,将脸上的水肿不断挤压,渐渐一张清俊的骨相从皮囊中透出,只是那直挺挺下垂的睫毛让这张偏向于成年男人的脸带了几分温柔和迷茫。
镜子里的人终于恢复了几分人样。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两秒——瞳孔深处还有一种不属于他的灰色在缓慢消退。
倪邱斜倚在门边看着他惨败的脸色,抬手在鱼人脑袋上拍了一巴掌,随手扯了一条毛巾在这张惨淡的脸上胡乱揉了揉,叹了口气:“以后别再用这个能力了。明天跟我出去一趟,给你找个稳定的工作。”
“开蒙失败能有什么工作?我连最基本的加减乘除都学不会。不用这个方法,怎么活下来。”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刺了一下。开蒙考试那天他从考场走出来,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很久。窗外的世界和进去之前没有任何不同,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划分到了另一边——未开蒙者,不被认可的人,在这个以灵长类为标准的体系里永远低人一等。
想到自己的弱小,鱼人一把拽过毛巾,揉了揉蓬乱的头发,切实地为成年生活担忧了起来。
这座城市里不缺少妖族,但一个开蒙失败的妖族——基本等于被宣判了社会性死亡。他送快递的时候见过太多开蒙者看未开蒙者的眼神,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比歧视更让人难受。
他转身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和世界联系的房门。肿胀的手指刚刚有些消退,静脉透过纤薄的皮肤透出来。他手指翻飞在输入框中击打——五爪猪。
“杜警官,活我干好了。如果满意的话,待遇问题按照之前的来定吧。七月初一才能到岗上班,这之前还得送快递,您看行吗?”
消息尚未发出,对面打来了视频电话。鱼人一阵惊慌接听——屏幕上挤着几张脸:“老杜,这就是你找的那个未成年小工啊?你这可是触犯了劳动法。哎呦这孩子的脸怎么肿成这样还这么好看?”
鱼人愣在原地支支吾吾背面试稿:“我叫鱼人,七月初一就成年了,不算童工……”
“好了,看把孩子吓的。”杜如岚从脸堆中挤出那张熟悉的脸。在妖族遍地跑的今天,混血儿到处都是,人们的眉眼间都透着些妖气。杜如岚却长着一张极度规范的人类面容,浓而上挑的剑眉透着浓浓的可靠。
“小鱼儿,你的通灵天赋确实比其他的小妖要好很多。分局已经同意让你来上班了,但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严重的甚至危及生命。”
鱼人轻轻拉扯了一下嘴唇:“杜警官,我只想快点上班。”
他确实需要一份正常的收入。送快递的活不稳定,而且每次通灵之后身体要恢复好几天。他需要钱,需要在这个城市活下去,需要证明自己没有开蒙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挂了电话后鱼人在地毯上躺了一会儿,回忆着自己通灵看到的场景。
那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独居,死在自己公寓里。被发现时身体蜷缩在厨房角落,周围散落着餐具的碎片。她的胃里没有任何食物残渣,但胃壁上有无数细小的穿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她吃空了。
她给他传递的信息不只是来自腹部的空虚——更像是身体里有一个洞。一个大洞。她恐慌而盲目地向体内填补着,食物怎么填都填不满,仿佛一进体内就化作虚无。她开始啃食家具,然后啃食自己。那不是胃的饥饿——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从她体内抽走了,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食物不是答案。从来都不是。
鱼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地毯里。那种饥饿感还残留在他的感官末端,像回声一样在他的胃壁里轻轻震动。他把手按在腹部,感受着那种不属于自己的空虚在缓慢消退。她在死之前到底吃了多少东西?两百斤?三百斤?数字没有意义——因为不管吃多少,那个洞都不会被填满。那不是胃的需求,是某种更深层的、灵魂级别的漏失。
他摇了摇头,太少了。开工之后应该能拿到头骨,上面的信息应该会更多。他一卷被子蒙头入睡。
倪邱站在楼顶,淡薄的衬衫在晚风中勾勒出他精壮的身形。他在等,等一个远归的人带来的消息。一阵腻人的香风穿过楼顶,他扔下手中的烟头,转头走入了楼道。
———
闹钟在耳边炸响。鱼人一个激灵伸手拍裂了蘑菇闹钟的电子屏。
倪邱早就没人影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和保温桶反扣着的早饭。纸条上写着:“龙泉大厦 十五楼,三维空间研讨会,晚上十点。”
这一眼让他的眼光无法挪动。自从人类的数学知识打破了本世界的空间壁垒之后,就不断尝试联系其他的三维界面以及更高级维度,但从未收到回应。五年前的那场海底劫难也与之密不可分。鱼人想到了昨天的骨头——那上面有着跨越时间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跨越了不止是空间的距离,附着在上面。
他放下早餐准备起卦。手机响了——倪邱的怒气几乎冲出屏幕:“起了?你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吗?!”
鱼人套了件衣服就往外跑。胃是空的,但身体和感官之间的信号像是隔了一层什么,饿归饿,两者之间不再有直接的关联。
龙泉大厦十五楼的报告厅里稀稀拉拉坐了三十来个人。鱼人扫了一圈——没有倪邱。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又停了——倪邱从来不接。
他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报告厅的冷气开得很足,椅子扶手上有前一个人留下的咖啡渍。他缩了缩肩膀,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前排几个人在低声交谈,用的是他听不太懂的学术词汇。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来。一个连考试都通不过的人,坐在这里假装能听懂星际坐标和维度拓扑,像是一个走错教室的学生。
“你是新来的?”一个穿着皱巴巴衬衫的中年男人从旁边斜过来,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袖口的旧伤疤。
“楚原。市立大学数学物理学院,副教授。”
他们坐下来。前面几个报告鱼人没听懂——那些词进入耳朵像沙子穿过筛子,大部分都漏掉了。他坐在那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在听,但脑子里一直在回放昨天那个女人身体里那个洞的样子。然后楚原上台了。
灯光调暗。投影仪风扇低沉的运转声在安静中像什么东西在缓慢呼吸。
楚原打开了第一张幻灯片——一张星图,深蓝底色上散布着白色光点。
鱼人的胃抽了一下。他的视线锁在了屏幕左上角——他在找一颗星。一颗他从小在渔村屋顶上每晚都能看到的星——南边,每年秋天升到最高,旁边有三颗排列成弧线的伴星,像一把拉开的弓。他找不到它。那座他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的位置——被另一颗他不认识的星体占据了。
那一瞬间,体内的背景音短暂地清晰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颅骨内部轻轻敲了一声。
研讨会结束时灯光亮起来,鱼人站起来准备走。
“哎。”楚原走到他面前,“你刚才一直盯着左上角看。你发现什么了?”
“……那张星图。跟我在渔村看到的——不太一样。”
楚原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是空白,是一种认真对待你说的话的停顿。“周五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鱼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走出龙泉大厦的时候深夜冷风扑上来。天空被霓虹灯染成了浅橘色,只能看到最亮的几颗星星。光污染太重了,他看不出来位置有没有偏移。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那个频率还在运转,像一台刚被唤醒的机器,正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他脊柱底部升上来——从昨天通灵看到那个女人开始,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改变了。不只是胃里残留的不适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频率层面的偏移。他走路的节奏、呼吸的深度、甚至眨眼的方式都在发生不易察觉的变化。
就像他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调校。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龙泉大厦顶楼,一个深色身影站在栏杆边,低头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缩短、然后拐过街角消失。夜风很大,吹得那个人的衬衫下摆不断翻动。他没有动。
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缓缓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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