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唯对高中的记忆完全负面。

不仅是因为和宋昭林的那次吵架，更因为她和她母亲的关系。

母女关系在高中那三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扭曲的高度。

郁唯第一次知道，原来对一个人的爱和恨能够如此平等，平等到舍弃任何一个部分都会失衡。

一股热气突然熏着她的脸。

郁唯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眼前正摆着一碗汤，宋昭林抬手把碗伸到愣神的郁唯面前：“怎么了？”

郁唯道谢，双手接下了那碗汤：“没事儿。”

宋昭林还想说什么，郁唯侧眼却看到了宋昭林露出来的小臂。

一道明显和周围肤色不同的淡粉色月牙趴在隆起的血管旁边。

形状松散，猜就能猜出是什么导致的。

很显眼的伤疤。

这么多年，郁唯居然第一次真正地看到它。

郁唯伸出左手指了一下：“这个是我那次咬的吗？”

宋昭林显然已经习惯这个伤疤了，他抬腕看了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郁唯先是惊讶：“我咬的这么深吗？”

八年了伤疤居然还在。

想必她当年对她妈的感情比现在回忆的还要复杂。

紧接着郁唯才感到抱歉，她看着宋昭林解下袖子挡住了那道伤疤，意识到他或许还没有从这道伤疤中走出来。

白皙的皮肤上突然多出一道丑陋的拦路虎，如果是她，她不会表现得比宋昭林更大度。

桌上的饭菜很好吃，宋昭林确实手艺很好。

但饭菜越是好吃，郁唯越是对能轻而易举得到宋昭林的原谅感到愧疚。

他可能确实讨厌她。

要不然不可能在那次争吵之后，突然发奋学习，对着她穷追猛打，至少在成绩单上咬她咬的很紧。

或许这是他的策略。

通过让她愧疚来惩罚她。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宋昭林确实是一个技术高超的侩子手，知道什么样的惩罚会让她真心悔过。

如果宋昭林没有联系她，没有原谅她，或者没有给她做这顿饭的话，她或许真的不会像这一刻一样这么愧疚。

郁唯想着就有点儿吃不下了。

思考片刻之后，她突然怀疑地朝着宋昭林伸出手，拉起自己的袖子，望着抬起脸的宋昭林说道：

“要不……你也咬我一下？”

宋昭林盯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半截手臂，又抬眼看向一副大义凛然的郁唯。

他没明白，他为什么要咬她？

宋昭林脸上茫然一片，愣神片刻后，抬手，拉下了郁唯的袖子，然后隔着袖子捏着她的手腕，将她推了回去：“我咬你干嘛？”

宋昭林突然沉下眼角，他还没说什么，细微的变化便被郁唯察觉到了。

郁唯收回自己的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说话的音色展现出不同寻常的低沉：“抱歉。”

太自大了，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够替受害者选择复仇的方式呢？

宋昭林皱起眉，实在是没想明白郁唯是怎么想的，他放下筷子，看着低着头的郁唯：“你为什么又要跟我道歉？”

为什么？

很简单啊。

郁唯指了指他的手臂：“因为我咬伤了你。”

宋昭林点头：“我知道，可是你昨天已经道过歉了，现在这个道歉是为什么？”

郁唯一愣，没想到宋昭林会这么认真：“因为……因为——”

宋昭林认真起来，打断了正在找借口的郁唯：“郁唯，我已经说过，我接受你的道歉，已经原谅你了。”

他向来有什么说什么，说讨厌就是讨厌，说原谅就是原谅，说喜欢……这两个字怎么好像比其他东西更难诉诸于口呢？

他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喔，”郁唯点头，盯着宋昭林的脸，直到确认宋昭林是认真的，才再次开口：“抱歉。”

“你——”宋昭林有点被气笑了。

郁唯赶紧开口解释：“这次不是因为那个，这次是因为我误会你了。”

宋昭林疑惑：“误会我？”

“对，”郁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叫我来吃饭是为了能报复我。”

宋昭林越听越疑惑：“报复你？怎么报复你？”

郁唯整个人稍稍放松，还真认真回忆了一下：“嗯……可能你厨艺不好，打算毒死我，也可能你假装请我吃饭，但其实不给我饭吃，打算饿死我。”

宋昭林被郁唯的想象力逗笑，他看着一桌子菜，询问道：“那你现在觉得呢？这一桌子菜够不够毒死你？”

郁唯彻底放松下来，摇摇头：“你厨艺很好，我说真的。要是我也有这手艺就好了，这样我就不用老吃外卖了。”

“你想吃的话，随时可以来。”

话都递到了宋昭林嘴边，他没有不接的道理，但这话一说完，对面的郁唯先是一愣，转而将这句话当成了朋友之间的客气，打算轻轻揭过：“那你得做好我每天来的准备了。”

她是在开玩笑，这么说话习惯了，但宋昭林显然当了真，他还认真想了一下，提醒了一句：“好，但我有时候可能会加班，如果你太饿的话我可能就来不及。”

啊？

郁唯没想到宋昭林当真了，赶紧解释道：“不是，我开玩笑的。”

开玩笑？

嘶~，对啊。

郁唯肯定是在跟他开玩笑，俩人好像没熟到能每天上他家吃饭的地步。

宋昭林一口饭卡在嗓子眼儿里，一时之间都忘了嚼，脖子开始往上冒热气，一直烧到耳朵根。

他怎么就这么不矜持呢？

“哈哈，”宋昭林尬笑了两声，挽尊道：“我也是开玩笑的。”

“哦，”郁唯恍然大悟，跟着干笑了两声：“哈哈。”

紧接着气氛突然沉默下来，整个房间只剩下碗筷的敲击声。

宋昭林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碗里抬起头来，碗里的米饭快要见底了，他夹了一筷子上海青，瞥了一眼低着头的郁唯，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你觉得我会报复你，你为什么还要来？”

她觉得自己要伤害她，为什么还愿意一个人来这儿呢？

郁唯停住筷子。

不明所以地看着对面的人。

她不觉得这是个很难理解的问题。

“因为确实是我的问题啊，你报复我也情有可原。”

宋昭林解释：“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你觉得我可能要伤害你，你为什么还要来？”

知道自己会受伤还要扑上去，这不是缺心眼儿吗？

郁唯碗里的饭已经见底，她吞下嘴里的菜，第一次想这个问题。

做错了事情是应该受到惩罚的，她在八年前做错过事情，目前还没有接收到由它带来的惩罚。

她一直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郁唯从没想躲避过去。

她认真琢磨了一下：“因为我伤害过你，所以我接受你可能会伤害我，这不是很公平吗？”

“公平？”宋昭林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这些年就这么生活的吗？只要你伤害了谁，你就一定要等到对方伤害你才罢休吗？”

郁唯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人突然转变情绪有些奇怪：“我也不总是伤害别人好吗？”

“是，”宋昭林挑眉道：“要不你今天也不能好好在这儿吃饭了。”

郁唯皱眉，就算是个傻子也看出来他情绪不对了。

可是她好像没惹他吧？

郁唯吃人嘴短，没接着反驳。

宋昭林看郁唯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继续说道：“你知道别人会怎么伤害你吗？如果你不知道，怎么算是公平呢？”

郁唯反驳：“那我伤害你的时候，你知道我会伤害你吗？”

宋昭林感受到了郁唯另一个层面的尖牙利嘴：“那你已经伤害我了，如果我打算千倍万倍的讨回来呢？你准备怎么办？”

郁唯无所谓地耸肩：“受着呗，还能怎么办？”

“呵，”宋昭林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儿，“你有几条命啊，还受着？我如果真想毒死你呢？”

郁唯看着像是个听天由命的人：“那就毒死了呗。”

宋昭林终于皱眉，像是有些不认识面前的人了。

高中三年郁唯看着像是个斗士，虽然具体的他不太清楚，但他看得出来郁唯在反抗着什么。

也许是她的母亲，也许是另一些更抽象的东西。

至少不像现在这样一副得过且过的模样。

郁唯想缓和一下莫名其妙开始剑拔弩张的气氛：“你这不是没毒死我吗？”

宋昭林气笑了：“那如果今天是其他人呢？他真要毒死你呢？或者……用什么其他的方式伤害你呢？”

还没完没了了。

郁唯突然垮下脸。

如果这是他报仇的方式，那他还真的成功了。

“我说了，我没那么喜欢伤害别人，所以没那么多人想报复我。”

宋昭林戳着碗里的虾仁，嘟囔了一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哗——”

郁唯猛地推开椅子，从座位上站起来。

郁唯实在忍不了了，怎么跟她那个不存在的爹一样一直念叨。

宋昭林这小小年纪的，怎么也逃不了命中注定的登味儿呢？

她是个成年人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更知道如何保护自己。

“我觉得时间有点儿晚了，我得回去了。”

宋昭林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擦黑，他还没吃完。

他抬头看了一眼郁唯愠怒的脸色，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只要郁唯稍微靠近他一点，他就会得寸进尺。

这是一个老问题了，当初他被郁唯咬就是因为这个。

宋昭林懊恼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不——”

他不是那个意思，但是郁唯现在一看到他开口就害怕。

她赶紧打断她，去沙发上拿自己的包：“你接着吃，不好意思没等你吃完。”

宋昭林眼睁睁看着郁唯走到玄关，他赶紧开口：“你等下我送你。”

郁唯没停，直接推开了门：“不用，”说完又强调了一句：“我知道怎么回家。”

“砰——”

大门在宋昭林面前被关上。

他鞋都没来得及换，只能打开门，眼睁睁看着郁唯走进电梯。

他郁闷地靠在大门上。

后悔，他现在就是后悔。

为什么又搞砸了？

他挪到阳台上，看着走出小区的郁唯坐上了网约车，一直到网约车消失在他视线里，他才拿起手机给郁唯发了条语音：

【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他握着手机在阳台上等了两分钟，对面没回，他也不知道她看没看。

看了眼时间打算半个小时之后再给她打个电话，然后又挪到餐桌旁，看着他还剩个底的碗。

不想浪费，就着冷掉的菜咽下去，对面摆着郁唯吃得很干净的空碗，座位上似乎都还冒着热气。

他这辈子完了。

肯定是他妈年轻的时候谈恋爱谈太多，把他的那份也谈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