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舟珩脸一黑,不想再搭理凌钺明,感觉凌钺明确实是走火入魔脑子坏了,再跟他胡扯下去他就要说出来当年是他对元尧求爱不得元尧才狠心对他下死手诸如此类的胡话。
他转身,无视凌钺明在身后的大喊大叫,对纪骁说:“我看凌钺明是疯了,从他身上找不到什么线索,直接去询问那位师姐吧。”他朝着东边点点头。
纪骁点点头,跟着裴舟珩走了几步,突然问道:“炉鼎一般是体质至阴之人,我也可以做炉鼎吗?”
裴舟珩站定,稍稍向右偏了身体,看见纪骁一脸严肃的表情,感觉纪骁是不是被凌钺明传染了,猛地在纪骁头上拍了一巴掌:“谁说你要做炉鼎了?凌钺明是疯了才讲出这些奇怪的话。”
纪骁被他微微压低了头,心里却思索了可能性。
裴舟珩松了手,二人继续向着那位师姐走去。
这位女修长发散落,束发带早已消失不见,身上满是细小的伤口,整个人似乎昏迷了一般,被锁链挂着强行保持跪坐的姿势。
裴舟珩先蹲下身,端详了一下她沾血的校服。突然间,她似乎喃喃了些什么,只不过那声音极小,裴舟珩根本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接着,她又恢复了半死不活的状态。
裴舟珩皱着眉头,站起了身,看着洞窟的墙壁上数以千计的锁链说:“这些锁链里注入了强大的灵力,对入魔的人来说折磨极大,很难保持清醒的神智。凌钺明完全被心魔控制了,这位师姐为了自己不被心魔控制,强制让自己进入了休眠。我看是很难知道一些东西了。”
这时候,外面的青石巨门又一次轰隆隆地打开,弟子的行礼声音传入他们的耳朵。
“欧阳峰主,柳掌门。”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雄厚的男声先传入他们的耳朵:“柳掌门,我门知晓令尊刚仙逝,本不应打扰。但是事态紧急,鄙人对魔引玉也确是一知半解,眼下还有五十余名弟子受其迫害,只能请柳掌门来解决这燃煤之急,望掌门原谅。”
一个清冷的年轻女声淡淡地回答:“欧阳峰主不必如此客气,事关重大,熙木应当如此。”
下一个瞬间,两人就出现在了裴舟珩和纪骁眼前。
裴舟珩当机立断,在脸上捏了个易容的术诀。这种术诀强度依自身灵力而变化,像裴舟珩的水平,大能近距离很容易识破,但远距离几乎可以瞒天过海。他弯下腰行礼道:“参见峰主,柳掌门。”纪骁跟着他行了个礼。
被他们一直当作背景音的凌钺明的污言秽语这时候突然停了,他似乎陷入了和那位师姐一样的昏迷状态,垂着头。
欧阳磬皱着眉说:“什么人?谁让你们来的。”
裴舟珩回答:“我二人略懂一些清心咒,听元峰主之命,来探望两位师兄师姐。”
欧阳磬摆摆手,不耐烦地说:“快些走吧,你们这两位师姐师兄入魔颇深,凭你们那三脚猫功夫的清心咒不管用。”
裴舟珩应了一声,维持这个行礼的状态和纪骁走入了昏暗的青石板大道。
柳熙木淡淡地盯着裴舟珩消失的背影,欧阳磬注意到柳熙木的眼神,问道:“柳掌门,有何事吗?”
柳熙木回过神来,说:“无事。有些像认识的一个故人,但那位故人已经仙逝五年了,可能是我眼花了。”
裴舟珩和纪骁慢慢走出了地牢,两人朝着灵正峰的方向走去。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纪骁眨了眨眼睛,看向裴舟珩,问:“你认识他们?”
裴舟珩注意到他的眼神,轻轻挥手驱散了术诀。
他用手放在额头上挡着阳光,无所谓地说:“认识。柳熙木无所谓,但是跟凌钺明说的一样,我在像欧阳磬这些老古板的眼里,是弑师的恶人,被认出来免不得打一架。”
他的眉间落下了一片阴影,像是朦朦胧胧的远山黛影。
纪骁沉默,问:“元尧一剑毁了你的灵根?”
裴舟珩脚步似乎停滞了一瞬间,但是下一秒又像没事人一样接着向前走去,无所谓地笑笑:“是啊,被亲师兄如此对待,也不怪这么多人认为我弑师。”
纪骁没说话,但在心里把元尧的好感度降了一度。两人便这么一路无言回到了灵正峰。
裴舟珩径直带着纪骁回了清心地。此时正是午练时间,清心地几乎无人。
裴舟珩一进门就开始翻箱倒柜,把整个房屋翻得一团糟,终于找到了一个用符纸包裹的圆形东西。纪骁面无表情地在自己榻上打坐,等着他找完后收拾房间。
裴舟珩一个翻身坐正,轻轻打开符纸,瞬间,一股冲天的魔气弥漫在整个房间。纪骁猛地睁开眼,一道灵力把裴舟珩手里的东西打翻在地。
裴舟珩轻轻托起即将落地的东西,那是一块圆环形状的玉佩,吹了口气,说:“怕什么。”
纪骁站起身来,发现满屋的魔气迅速消散了。他皱着眉说:“这是什么?你从哪找来这么邪门的东西的?”
裴舟珩将玉环拿起来,说:“这就是魔引玉。”
纪骁一愣,正准备再度将魔引玉从裴舟珩手中打飞出去时,裴舟珩摸着玉环,轻轻说:“不过这一块已经失效了。”
纪骁眉头稍稍松动,接着问:“魔引玉也会失效?”
裴舟珩似乎突然对这魔引玉失去了兴趣,甩手抛给了纪骁,拍拍手站起身说:“当然。当魔引玉已经让人走火入魔后,自然失效了。”
纪骁握着魔引玉,语出惊人。
“所以你走火入魔过?”
裴舟珩打了个响指:“聪明。”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说:“你手里的这一块,是硬生生从我心里刨出来的。”他似乎重温了一下当时的疼痛,皱了下眉说:“这东西不容易制成,但是配合幻术,极易让人中招。”
纪骁感觉手里这块魔引玉有着烫人的热度,似乎它的表面还覆着一层鲜血。他盯着裴舟珩皱起的眉头:“所以解决方法就是将此玉从心脏里刨出?”
裴舟珩却是摇头。他说:“这玉之所以叫魔引玉,就是因为它只有引子的作用。当时我刨出这块玉后,仍是不断入魔。”
他笑了笑,盯着纪骁手里的魔引玉轻轻说:“还好,我最大的心愿未了。不杀了杜璞文,我怎么甘心成魔呢。”
“我就算死,也要拉杜璞文垫背。”
纪骁盯着手里的魔引玉,说:“你的棋局到底是什么?你说过,会跟我说。”
裴舟珩摇摇头,说:“时机成熟,你自会知道。”
纪骁皱皱眉,说:“我需要现在知道。”
裴舟珩看他的神情不像是能退让的样子,掐了辟室诀,缓缓开口。
“杜璞文杀了我师父,嫁祸与我,让我失去至亲,灵根尽毁。此仇,非报不可。”
五年前。
裴舟珩醒来的时候,被四道捆仙索吊在潜玉峰的地牢里,脸上是刺骨的冰水。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身上有数不清的细碎伤口,摩擦着校服,让他痛不欲生。周围人生嘈杂,他努力开口,声音嘶哑地不像样:“发生什么了?”
代理掌门杜璞文“哼”地一声:“孽徒,你还好意思说?心术不正把掌门害死还需要我提醒你吗?”
裴舟珩脑子“嗡”地一声,他说什么?我把师父害死了?不可能!这一定是有什么矛盾、一定是……
他激烈地挣扎,想要挣脱身上的锁链,去外面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是谁说:“峰主你看他的样子,竟是要挣脱锁链,把我们也一并杀了!”
裴舟珩颤抖着嘴唇说:“我没有……不是我做的……”
杜璞文浑厚的声音再次传来:“真相摆在这里!不要做无谓的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杀了师兄!还是说,”他眼睛转了一圈,“你与魔族勾结,杀了师兄!”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应涧作为现世公认最强者,杀了应涧,仙盟的实力最起码少了一半,这不正是魔族最想看到的?
杜璞文微微翘起嘴角。
裴舟珩头剧痛无比,他颤着声音说:“我没有,与魔族勾结……”
杜璞文紧紧逼问:“那为何师兄被魔族杀害?”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裴舟珩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真的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哼!”杜璞文拂袖离去,“加大捆仙索的功力,任何人都不准给他吃食,三日后公审!”
痛彻心扉的痛传遍他全身,就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铁锯在不停锯着他全身上下所有的骨头,比身体的痛更让他痛的是,师父死了。
师父对他那么好,比至亲还要亲,居然死在了悟道之际。
公审那日,是在灵正峰的最高处。
他被两柄仙剑押着,跪在地上。
眼睛仍是模糊看不见,他怀疑自己已经瞎了。
前几日下了雪,他穿着单薄的校服跪在雪里,竟不觉寒冷。这几日的折磨早就麻木了他的感觉。
灵正峰几乎聚集了琅琊间一半的人,所有人都在对他指指点点。
杜璞文站在他身前,沉着声问:“我问你,你是与魔族勾结,杀害应涧掌门,是否属实?”
裴舟珩的声音微弱地几乎听不见:“我没有。”
杜璞文接着逼问:“应涧掌门如此信任你,悟道之际也只让你守在门外,你是怎么生出杀心的?”
裴舟珩心如死灰。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杜璞文见他像个闷葫芦,感觉没有审下去的必要了,他退后三步,朝着众人道:“鄙人眼拙,竟未能发现这孽障早就在掌门身边包藏祸心,以至于酿成今日大祸。我真是难辞其咎啊。”言罢,他竟还流下一滴泪。
这时,他余光看见了元尧,边擦泪边说:“元师侄,你过来,问问你的好师弟,到底为何,要杀了你师父?”
闻言,裴舟珩终于有些反应,他抬起头,却只听见元尧的声音:“子……师弟,你到底为什么要杀师父?”这声音有些颤抖,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裴舟珩张了张嘴,却也只是嗓音沙哑地说:“我真的没有。”
心里的痛比身体还要痛上千百倍,所有人都不信他,就连师兄都不信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跟他说:“所有人都不信你,我信你。”这个声音竟与应涧有些相似。
“没有人信你,那就杀了他们,他们死的时候,一定会后悔的。”这个声音狂笑起来,越来越尖锐,竟是有些癫狂。
杀了他们,吗?
裴舟珩头痛欲裂,双目赤红,瞳孔涣散,在外人看来,竟是隐隐走火入魔之态。
瞬间,一道强劲的灵力铺天盖地席卷来,将裴舟珩猛地制服在地。
杜璞文怒不可遏:“孽障,果真与魔族内外勾结!”他双手沉沉一压,一股磅礴巨力轰然笼罩裴舟珩周身。
下一秒,一阵密密麻麻的骨裂声响起,裴舟珩浑身大小骨骼被硬生生从中压断。身体里的每一寸筋骨都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裴舟珩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他蜷缩在地,雪白的校服被鲜血浸染,看起来无比刺眼。
下一秒,一把仙剑刺入他的丹田,剐碎了他的灵根。
那气息那么熟悉,他睁着模糊的双眼,用最后的力气,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
“师……兄。”你也不信我么。
再后来,他被杜璞文派人扔下琅琊山,在雪地里等死,派来的人,正是凌钺明。
凌钺明用脚碾着他已经无法动弹的身体,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呸。平时跟在应涧身后趾高气昂,谁都看不起,现在变成这样了是不是很难受?”
他蹲下身子,扇了裴舟珩一巴掌,裴舟珩嘴角的血滴到雪地上,成了这纯白世界唯一一抹鲜艳的颜色:“你自找的!”
说完,他似乎还不解气,但看裴舟珩几乎已经失去意识,于是作罢,骂骂咧咧地走了。
裴舟珩缓过心神,手竟微微有些颤抖,似乎那日刻骨的寒冷还萦绕在周围,消散不去。
“你娘被杜璞文吸食尽灵力,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我师父李之情的妹妹李之筠身上。她本是一线天的掌门,被杜璞文欺骗,散尽灵力而亡。杜璞文吸食了无数人的灵力,实力大增,坐上了琅琊间的掌门,不输当年的应涧,他身后还有一线天支持,我必须寻找帮手。”
“我第一个找的帮手,就是元尧。我跟他都对师父的死抱有怀疑,但苦于找不到证据。第二个,则是青峦派与碧水门。近几年,相比于琅琊间和一线天,这两派逐渐式微,杜璞文人心不足蛇吞象,往两派中安插了琅琊间的人,想找到机会把两派一网打尽。这两派都在收集杜璞文的罪证。”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第三个,则是你。我说过,你是我这盘棋里最重要的棋子。在找上你之前,我与师父在外收集证据时偶遇过听语仙人。
“听语仙人说,只有你才能杀死杜璞文。没有你,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无法伤他分毫。”
纪骁皱眉:“只有我能杀杜璞文?”太荒谬了。
“他有说什么别的吗?”
裴舟珩心中一颤,面上不动声色:“没有。我也觉得困惑。但听语仙人是不会骗人的,无论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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