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含渊谷——我还有你

年少多遗憾,年少多挂念,辰露晞不知他的何时年少,只知几时苍老。

三年前风雪白头,如今新枝嫩芽不知融了谁的骨血而生。

他有愧,他有悔,他在心中责罚过自己千千万万次,都没有这一声“大师兄”来的重。

被他一己私念一剑贯胸的人,还会恭敬客气的喊他一声大师兄。

如若万剑····穿心!

含渊谷第八层都是谷主的居所,名叫“聚灵”

比起“宝材”的天地精气,和“繁秀”的花团锦簇,这里却略显平常了一些,不过寻常一间木屋,寻常花草,但是这房子明晃晃的乘着日光。

那个矮矮胖胖的空隐对这里很是熟悉,贪玩任性,看见一只跳脚的青虫直接滚到草丛中去抓虫子,连谷主的轮椅也不管了。

这里安静祥和,偶尔也能看见几个纤细的弟子忙碌着。

空隐跑去玩,随即一个青衣少年不知从哪里出现,将谷主的轮椅接了过去。

这日光难得,辰露晞抬头皱眉,心中苦笑,世间最宝贵的不过就是一缕日光。

华山一别,三年音讯全无,再见时虽换了相貌,他还是一眼能认出。

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变成什么样他都会认得。

只是那人蜷缩在床畔,眉头紧皱,呼吸急促,蜷缩成一团,虽未醒但也不安稳。

他不敢离得太近,只是远远望一眼,便觉得他痛苦。

说来好笑,从前离得那样近,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如今却一眼就能察觉。

人终究还是变了,可时光不能倒流,太多事不好挽回。

谷主坐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对着太阳舒服的眯起眼睛,给他们留出空间,空隐玩够了,就跑过来趴在他的腿上,跟他一起晒太阳。

小胖子衣服上沾满了草屑,谷主不嫌,一点一点给他摘掉。

辰露晞缓缓走过去“噗通”一声跪下,将长剑举起双手奉上,沉声来了一句“对不起!”

谷主手指抿掉一缕草屑,嫩芽混着尘土在光亮下翩翩而舞,他笑了一声应道“不必这样!”

三年光阴在这谷中不显,若不是旁人提起,他真不知道已然过了三年。那时冬日,寒潭水冷,风雪盛况,如今在谷中却没有什么风雪可瞧。

但心头一丝清冽,终于是活泛过来,针刺般的痛,丝丝缕缕连着魂魄。

白日里太阳光亮,夜里月光皎洁,这屋子甚好,无论有什么光亮都瞒不住。

下午大师兄交谈了一阵,大师兄百般愧疚,千般搓磨,除却心中良善,也是一丝不忍。

他也好奇,如今这幅模样,若不是那句话,唐荥也未必看得出。

可大师兄却能认得,此间因果,竟是如此,最后他不过长叹一声“此债也算消了!”

但辰露晞不肯,非要以命相偿,他淡然笑笑“于我无用!”

清风穿堂而过,怕是惊醒梦中人,他推着轮椅过去,伸手拂眉,试图抹平三年的沟壑,但好像怎么都平息不了。

而后不知多了多少时辰,他不知怎的就那么歪在椅子上睡着,忽觉凉风,猛然惊醒,却察觉腿上一团热气。

月色将他的脊背照的银白莹润,那些纵横的疤痕也消失不见,一头青丝披散着如筋脉延伸。

谷内气候温和,但入夜也是有些凉气,那人跪在地上,光着上身,双手环抱住他的小腿,将脸贴在大腿上,尽量放缓呼吸,生怕惊扰到他。

他伸手拂上那人发顶,却发现生了几根白发,这般年岁,耗命怎可!

“时间还早,去睡一会儿吧!”他缓缓开口。

“我怕这是梦!”那人尽量说的平稳,可胸口起伏不定,内里翻腾热血,快要将人燃近。

“地上凉!先起来!”

也不知他跪了多久,只是起身时有些费力,还不敢压着,只得自己踉跄了两步后才站起来,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水光盈盈。

他轻笑一声吐出浊气,尽量打趣“唐泗水,你真有出息啊你!”

那人瘪了瘪嘴,强忍着不叫泪水流下,仰头望月,来了一句“今夜月色很美!”

辰露晞站在月光下,站在花草中,小胖子蹲在他的脚边挖土,试图将他埋起来。正月十五那日也是月圆,不过寒风凛冽,明月朱红。

黄衣少年拿着一把断刃的破剑,眼睛比月色还要红上几分,倔强不肯低头。

少年手中长剑凌厉,其他人都被他打下阵来唯有辰露晞趁机而上,少年转身杀招尽显,不过看见他的一刻,忽而停手,被他一剑贯胸。

少年总是是一对笑眼,琉璃月色,那一瞬没有丝毫恨意,只有一句恳求,在他心中悄然响起“帮我告诉他,明年跟他去看花灯!”

他猛然抽出剑,鲜血洒了半空,那柄玄剑沾了黑血,阴恻恻的透着寒光。

那个他是谁,他当然明了,只不过当时黑心太过,怎会将这句话告知,只是多年辗转反侧一个念头,为何那人明明可以伤他,却停手。

今日得知真相,原来是他的小师弟,咬牙切齿真挚诚恳的告诉告诉人家不可以伤害他的师兄。

小师弟情真意切,那人念及此情,唯有他自私极利毁了他所拥有最好的一切。

十年同门,成了两刃断剑,这一切不异于刮骨剜肉。

他捂着胸口轰然跪下,死亦可解,但这般死岂非便宜了他。

空隐瞧见他这般,也不再挖土,用沾满泥土的小手摸上他的脸颊轻声唤道“年轻!”

月色下落鸢花开正好,那人伸手轻轻摸着树干,神色恍然缓缓开口“我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它活着!”

“它又不是我,若活着定会去寻你!”

鸟儿不是人,没有七柺八绕的爱恨情仇,爱谁就一定会在谁身边。

他当初叫辰露晞带的那句话,不过是以往的手段,再骗一骗那人。且一年光阴,少年成长,说不定厌烦了他,再得知消息再无甚紧要。

但当时生死关头冒出的念头,不过权宜之计。

从前他以唐荥的性子作为要挟,得到了那块百年血竭,发了一个毒誓。

那时他不怕死,只怕唐荥知道他的死讯,要与师门为敌,与家中决裂,那时世间剩一人,怎么活呢?

可他没想到,那一剑没要他的命,那句话也没被带到。

毒誓应验,唐荥不顾,皆因为他。

这等话也不甚好听,从前的小人最会寻隙滋事,但如今小人换了一副样子,穿上了他从前未曾看见过的白衣,素雅寒凉,也转了性子,对这样的话也不反驳。

不过他面容虽变,气场未改,且长了几岁,更加山巅清冷,月色皎洁。

本应是月下仙子,高贵无人,但偏偏要沾惹些泥土,成了任性的顽童。

他默声不言,却一屁股坐在地上,将头靠在谷主的腿上,动作轻柔小心,悄声问“它是怎么死的!”

“傻鸟!”谷主缓了一口气“千里奔袭,活生生累死的!”

薄情眼眸血色浸染,抬头望月,幽幽来了一句“是够傻的!”

傻鸟见他遭难,去了一切跟他有关的地方,几乎找了所有他认识的人,最后活生生累死在这片断崖。

“你也是!”谷主轻叹“从前……!”

“从前是从前!”他打断了谷主的话“如今什么都不同了,我虽蠢笨,但也能照顾好你,还希望谷主不要嫌弃!”

这人什么话都没说开,就想着以后的盘算,谷主身弱,须人照拂,他是不二人选。

“唐泗水!”谷主唤了一声“若我早死了,你今日要如何!”

“没有如果!”那人也说的决绝,脸颊在他腿上蹭了蹭“你什么都不要管,好好养着便是!”

“你不怪我吗?”谷主轻轻拂上他眉间问询。

“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他声音颤抖,勉强挤出这几个字。

“三年了,你为我心脉受损,蛊虫改面,用寿命增功,我却对你不闻不问,连个活着的消息都不给你!”

他们当年不欢而散,再有消息便为死讯,天下皆知。

没有人知晓程屿换了一副面容还活着,也无人知晓,唐荥这三年经历了什么把自己变成这样。

“如今也不晚!”小性的人不再作怪,轻飘飘的略过,只是给自己加了一层筹码“只是我身上伤病不少,还得劳烦神医治治!”

“唐荥!”谷主轻轻摩挲他的脸颊“别再恨了!”

“呵!”一声轻笑“对你吗?有一点点,当初我跳寒潭,你怎么不来捞我,那水寒的彻骨,但后来也好了,就原谅你了!”

谷主的手顿住,缓缓离开那人脸侧问了一句“这些人里,你师兄,你二叔都在!”

“你不知道,我没师兄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脸上带着森然的笑意“况且我那二叔跟当年唐门之乱脱不了干系,也不会冤枉了他”

“你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天生地养的,血脉枝桠,若是斩断,可是要剜心之痛,若有时运不利,再无人可依。”

“我有你!”他目光灼灼,一遍不够,再说一遍“我有你!”

有些地方有坑,暂时不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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