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怀尘缓缓吐纳,试图平复沸腾的气血与刺痛的神魂。
他低头,看见自己撑地的手上,指尖一片血肉模糊,血迹混着灰尘,显得极为狼狈。
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实感”,也正在这破败的躯壳中滋生——
那是他的道基,被暴力夯实后的沉重与清晰。
“恭喜诸位。”
万逐风的声音响起,少了之前的戏谑,多了几分属于长者的赞许。
少年们纷纷抬头。
“诸位既然已经扛过了山重,见过了己心。那么现在——”
他话音微顿,平台尽头处的空间随之泛起涟漪。
“看看你们自己吧。”
随着涟漪平复,景象定格。
平台尽头,再无去路。
唯有一面巨大的、光滑如镜的青色石壁,矗立在天地之间。
壁高百丈,宽数十丈,表面光可鉴人。
清晰地映出平台上每一个少年疲惫而执着的脸庞,也映出他们身后翻滚的云海与遥远的雪山。
每一个映在壁上的人影,其对应的壁面区域,开始浮现出一点微光。
光点游弋,如同拥有生命的萤火,渐渐勾勒出一个个古老而玄奥的符文轮廓。
符文流转,变幻莫测,彼此之间似乎有某种联系,又似乎毫无规律。
万逐风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很轻,却也深邃:
“此为‘悟道壁’。壁上符文,因人而异,映照尔等神魂本质,牵引大道残韵。”
“静心,凝神,以尔等最本真之‘我’,去观,去感,去悟。”
“得一线真意者,过关。无缘者……止步于此。”
无需多言,幸存下来的少年们已经盘膝坐下,面对石壁上属于自己的那片光斑符文,竭力让自己沉静下来。
这是最后的,也是最玄妙的考验。
无关毅力,无关根骨,只关乎悟性、机缘,以及灵魂与“道”的亲和。
闻怀尘闭上眼,复又睁开。
他没有像旁人一样,急切地将心神刺入那些闪烁的符文。
残存的灵力在体内游走一个周天,将肺腑中最后一缕血腥气吐尽。
此时,他才睁开眼,真正将目光投向石壁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的少年,狼狈得几乎有些陌生。
面色苍白如久病初愈,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被汗水浸透又半干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与颈侧。
可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得像是被方才的罡风与重压打磨点燃。
两簇安静却炽热的火焰,在无声地、恒久地燃烧。
他看着这具残破却异常“结实”的躯壳与灵魂,有些恍惚。
许多破碎的画面,一幕幕倒流回他的灵台:
病榻上,那双为他探查灵脉的、稳定而微凉的手;
御花园里,捏着他脸颊时,那双含着笑、映着天光的眼睛;
观云台上,转身离去时,那片绀青衣袖划开的、通往远方的弧线;
无数个长夜里,玉佩紧贴心口时,仿佛能与远方共鸣的搏动;
灵魂雪原上,那片只为映照一人而存在的冰凉与寂静;
还有方才,仿佛没有尽头的阶梯上,从骨髓深处榨出的,那一口不肯咽下的气……
所有这一切,最终熔炼成不容置喙的信念:
我要走过去。
我要走到能与你并肩、让你侧目、让你的世界里也留下我痕迹的地方。
这个念头早就在那里。
在他灵魂的冻土下,在他每一次望向北方天际的空茫里,在他每一次呼吸着不渡山清冽灵气时肺叶的微痛里。
他早该知道的——
他的道心……是谢云珏。
石壁上,原本如无头萤火般杂乱游弋的光点符文,终于发出了山鸣谷应般的共振清鸣。
它们燃烧着自己湮灭前的最后光华,化作了一幅缓缓流动的“画卷”——
一片被永恒风雪覆盖的广袤荒原。
天地一色,万物皆寂,只有风雪的呼啸是唯一的声响与主宰。
在荒原的最中央,在那风眼般绝对寂静的核心——
极其微弱的暖金色光芒,终于亮起。
它稚嫩又微弱,像一粒被遗弃在雪地里的火星,仿佛下一瞬就会被漫天席地的苍白吞没。
但它依旧那么亮着。
平稳而安静。
不因风雪狂暴而摇曳,不因天地孤寂而退缩。
没有试图照亮荒原,没有试图驱散风雪,只是存在。
如他所愿,成为了这片绝对苍白与寒冷中,绝对醒目的坐标。
与此同时——
闻怀尘怀中那枚始终温润的玉佩,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一股清冽如雪后松针,却又带着细微痛楚的温暖气息,从某个极其遥远又极其亲近的源头被接引而来……
这气息与他魂髓深处的“渴”悍然相撞,并非抚慰,而是如同终于找到了失落另一半的圆满剧痛。
这是他灵魂深处,某种连自己都尚未知晓的“熟悉”与“烙印”。
仿佛他经历这一切,只是为了此刻。
为了能于这面冰冷的石壁上,认出自己在漫长岁月里,愿意成为、也必将成为的——那个“自己”。
无关强弱,只在选择;不涉因果,只为映照。
“见真”……
见的,原来是这个“真我”。
那幅“风雪微光”的图景在他眼前缓缓铺开时,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转瞬即逝。
像是两张本应叠在一起的画,不小心错开了一瞬。
那错开的缝隙里,闻怀尘看见了一个人的背影。
玄衣,长发。
站在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废墟上,手里握着仍在滴血的剑。
四周是漫天的火光,和无尽的黑夜。
那个人回过头来——
闻怀尘看不清那张脸。
但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正透过他看向远处,隔着火光,隔着黑夜,隔着他说不清的岁月。
目光中只有一种深海般的……疲惫。
画面消失了。
闻怀尘愣在那里。
那是谁?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地面上。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石壁上,那幅图景光华大放,纯净而温暖的金色光柱,在此时自画中喷薄而出,直没云霄。
闻怀尘下意识抬头看去。
那光华带着他自身的印记,将他的心神带回实处。
平台各处,也正有光华陆续亮起,呼应着少年们各自的领悟。
付松面前的石壁,符文化作一座脊梁笔直的高山虚影,沉凝厚重的土色光华缓缓腾起,坚实无比。
另有十余人,面前也亮起或强或弱、色彩各异的光华,映照着他们或狂喜、或怔然、或泪流满面的脸。
但更多的人,面前石壁的光点最终只是无力地闪烁几下,便彻底黯淡下去,回归一片沉默的青灰。
他们坐在原地,脸上比不甘更多的,是茫然。
金光渐敛,余韵悠长。
石壁恢复平静,不再映照景象。
仿佛刚才那场灵魂显影,只是一场盛大的幻觉。
壁面中央,一行行古朴的金色字迹,如水流淌,仿佛有人正以道韵书就。
那是最终的结果,是大道给予的排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攫取,聚焦于榜首那光芒最盛的,最无可争议的一行——
魁首:宣德 闻怀尘。
名讳之后,道韵未绝。
三缕极微而殊异的先天之炁,自金纹深处依次流转显化:
其一,如太初清气拂过灵台,涤尽尘滓,湛然见性;
其二,如亘古地脉承天载物,淬骨成玉,重而不摧;
其三,则如寂灭风雪深处,一粒先天不灭灵光,自晦而明,照见本真。
无文无字,大道自彰。
平台上一片死寂。
唯有山风呼啸,卷过众人染血的衣袍。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缓缓站起身来的少年身上。
闻怀尘神色平静地迎着那些目光,面上带着一丝耗尽所有心力后的淡淡疲惫,与明悟后的空旷。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冰冷的石壁,遥遥望向云海最深处。
那座山,那个人,就在那里。
风雪依旧呼啸,亘古不变。
但他的目光,从此刻起,已经找到了要映照的风雪。
璞玉尘试,至此……尘埃落定。
问道坪上,灵压余韵未散,少年们或坐或立,气息粗重,血污未干。
就在这片狼藉与寂静中,云台边缘的薄雾忽如帘幕般向两侧无声滑开。
两道身影自那云雾深处并肩信步而出。
左侧是万逐风。
他换了身衣袍,是一种极为沉静的灰调黛紫,如同暮云将合时天际最后一缕高远的紫气。
行走间,衣料褶皱处隐有极细的金色流光曳过,又像是将破晓时分的熹微天光织了进去,随步伐明灭。
手中折扇轻摇。
目光扫过台下少年时,笑意便从眼角眉梢真切地漫开,像冬日晒在人背上的午后阳光,能驱散最深的寒意与疲惫。
右侧是谢云珏。
依旧是那身浓淡得宜的绀青常服,玉簪束发,周身只一派清寂的从容。
唇边衔着浅笑,如春风拂新柳,让众人心神一定,仿佛连神魂的创痛都被抚平了些许。
但那笑意虽暖始终隔着一层琉璃般的清透距离——那是千年风雪与天道共事淬炼出的、润泽万物却不染尘垢的“温凉”。
二人步调一致,气息交融。
像晨光与晓雾,彼此浸润,浑然一体。
万逐风已飘落台下,径直走向气息最为紊乱的几人。
袖摆拂过少年们染血的肩头,带起一缕极淡的药草清苦气息,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经脉淤塞,灵力逆行——自己逞强的毛病得改。”
他指尖虚点,温润灵力没入面色青白的少年体内。
那少年浑身一颤,随即长舒一口气,面上血色渐回。
万逐风动作不停,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云台外围。
那里,先前被阵法传送出去的少年们——包括面色仍有些苍白的林枫,都已静静站着,周身气息平稳,看来是已被阵法妥善治疗,无甚大碍。
他手中折扇轻巧收拢,扇柄在掌心惬意地转了个圈。
谢云珏缓步走下云台,步履从容。
他并未急切地去往魁首身边,而是先走向了付松。
付松挣扎着想站起行礼,被他虚虚抬手止住。
“不必。”嗓音清润,如泉似玉。
他伸出手,指尖隔空悬在付松额前寸许,一缕精纯温和的灵力缓缓渗入。
“雪山之骨,久砺成钢。此番淬炼,于你道基有益。”
谢云珏温声道,目光里带着师长检视良材的嘉许:“只是过刚易折,往后修行,需知‘藏锋’二字。”
付松抱拳:“晚辈谨记仙尊教诲!”
接下来,谢云珏便不再有丝毫犹疑,径直走向了人群中央——
在那里,一道清亮而执着的视线,自他现身起,便将他牢牢锚定。
闻怀尘有些费力地站在原地,背脊挺直。
可当那片绀青终于停在面前,那缕带着风雪气息的玉兰冷香笼罩下来时,他忽然感到喉咙发紧。
“仙尊。”他垂眸行礼,声音有些沙哑。
“嗯。”
谢云珏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对付松说话时,似乎低了那么半分,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同样伸出手,虚悬于闻怀尘额前。
动作与对待他人时并无差别,甚至更加守礼。
然而当灵力渗入,闻怀尘灵台上所有细微裂痕与灼痛,都被一种浩瀚而温柔的清冽包裹、浸润。
最后,那缕灵力并不撤走,留在那幅风雪微光图景周围缓缓流转。
既是确认,也是守护。
灵魂深处的层层印记开始发烫,带着怀中玉佩传来清晰的搏动,与这缕灵力共鸣。
——像是有人隔着千山万水与万众瞩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谢云珏的面容依旧平静。
只是微微蹙眉,如同师长发现弟子修炼中的疏漏,温声叮嘱:“神魂损耗过甚,灵光初凝亦未稳固。这几日,需静心凝神,勿思杂务。”
在旁人听来,这只是仙尊的照例叮嘱。
可闻怀尘却分明听出了“勿思杂念”四个字背后的关切:
好好休息,不必多虑,一切有我。
“是。”闻怀尘低下头,掩去眼底骤然翻涌的酸热,哑声应道:“弟子……谨遵师命。”
终于,是“弟子”,是“师命”。
谢云珏的指尖缓缓收回。
那缕萦绕的灵力与冷香如潮水般褪去,只余灵台深处被妥帖抚慰过的暖意。
万逐风已差不多走了一圈,此时摇着扇子晃回谢云珏身边,冲师兄眨眨眼,转身面向云台,朗声宣布:
“璞玉尘试,至此圆满。三日后,晨光破晓时,于不渡山祈神台,行拜师大典。”
“魁首闻怀尘,入仙尊门下,为亲传弟子。余者,凭排名先后,入外山修行,亦有执事长老指点。”
话音落,云台上气氛微漾,祝贺、羡艳、失落、释然……种种情绪交织。
景耀帝与皇后立于人群中,含笑接受着各方恭贺。
他们的目光掠过闻怀尘时,浸满了无需言语的骄傲与温柔。
闻怀尘于这片喧嚣中,缓缓挺直了脊背。
周遭声浪涌入,但他灵台深处,唯有方才那缕冷香与谢云珏眼底一闪而逝的笑意。
如同定海之针,将一切浮华稳固在外。
谢云珏与万逐风并未久留。
诸事已毕,二人向众人微微颔首,便再度并肩,步入来时的云雾之中。
衣袂拂动间,云台之上,无论少年长辈,皆垂首躬身,齐礼相送。
闻怀尘亦随众人俯身。
他紧攥着袖角,听着自己鼓噪的心跳。
直到那片绀青衣角即将彻底没入云雾的边缘——
他倏然抬首。
几乎同时。
云雾缭绕处,那道本已半隐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侧身回望。
浮动的人声褪为遥远的背景,流淌的暮色天光凝成柔和的画布。
四目,于喧嚣尽头寂静相接。
谢云珏脸上那抹笑意,在触及少年目光时,如同雪原尽头的冰层之下,透出了一线真实的暖意。
恍然又是四年前宫苑里,俯身捏住孩子脸颊时,眉眼松快的那道影子。
没有再多言语。
云雾合拢,人影杳然。
暮色如潮,人声渐远。
闻怀尘仍立在原地。
他怀中玉佩温温地贴着心口,灵台深处那幅风雪图景里,仿佛也被方才那一眼注入了某种确切的、沉静的温度。
直到母亲的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指尖。
真实的暖意透肤而来,将他从这片过于寂静的雪原幻境中,缓缓带回。
问道坪上,人影稀疏。
山风掠过,捎来云海彼端不渡山终年不息的风雪气息。
但那风里,似乎混进了一缕极细微的、不同于往日凛冽的温润——像初阳照在未化的雪上,折射出的第一线,几乎难以察觉的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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