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三十七年,秋。
秋猎夺魁那日之后,闻怀尘把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
只是夜里常醒。
醒来的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等月光落进来,看清帐顶的纹路,才想起已经回宫了。
有一夜落了雨。
他披衣起身,走到廊下。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打在石阶上,声音很轻。
站了一会,忽然想去静室,看一眼那几幅画。
雨还在下。
闻怀尘在静室燃起灯,端详那些画许久,又铺开一张新纸,研墨提笔。
直到天快破晓,才熄了灯走回去。
第二天,他跟着父母去祈神殿进香。
大殿恢宏,金身华贵。
可他总觉得不对,总觉得这一切还是配不上那人——
太吵,太轻。
从香火中迈出时,他看着天边的云,忽然想:那柄鹿角,不知什么时候能打成刀。
短刀打好送来那天,闻怀尘正在院子里练剑。
锦盒打开时他额上还有汗,但没顾上擦。
他低头看着那柄刀——
角尖包银,银上錾着云纹;角根镶玉,玉是淡青色,温润得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握在手中虽不如长剑,但到底还算顺手。
贴身收好。
左边是玉佩,右边是短刀。
一个是那个人给的,一个是自己挣的。
那天夜里,他又把刀抽出来看。
烛火下,银纹泛着柔和的光。
他看着它,忽然又想起那人来。
若是他能看见……
闻怀尘没再想下去。
把刀收好,吹灭了烛火。
秋深了。
雨落了几场,一场比一场凉。
某一夜,雨声格外绵长。
闻怀尘从静室出来,站在廊下,凉意裹着雨丝扑在脸上。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片风雪。
雪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走在雪幕里只觉得安心。
可每次梦醒,心里都会空一块。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雨声里,他攥着玉佩慢慢睡着了。
又梦见雪。
第二日,边关来了信。
信封上似乎还沾着风沙。
闻怀尘拆开,看见那略显潦草的字迹,唇角慢慢松开。
是阿姐写的,信不长。
阿姐说,听闻他秋猎夺魁,以茶代酒遥敬一杯。
说那巨角灵鹿凶得很,他能夺魁,可见这半年没白练。
说她在边关见过真正的风雪,有机会,他也该出来走走,看看宫墙外头的天地。
最后一句是:
“你想去哪里,只管往前。”
他看了很久。
阿姐说的往前是去哪里,他不知道。
阿姐好像比他先知道了。
那天的剑,他一直练到天色暗下来。
收剑时汗从额角滑下来。
闻怀尘站在原地,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被黑夜吞没。
等气喘匀了,才慢慢往回走。
宣德三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里就落了第一场雪。
雪算不上大,只薄薄一层,覆在琉璃瓦上,天亮时就化了。
但闻怀尘的梦里,雪从未化过。
梦中有人在风雪中抱着他走。
那人的手臂很稳,气息不算暖,却让他觉得安全。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白,风声呼啸,但他不冷,也不怕。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片衣角——素色的,在风里翻飞。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伸手去抓那片衣角,怎么也够不着。
那人低下头,好像看了他一眼。
他看不清那人的眼睛,却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一层雪覆在另一层雪上:
“别怕。”
闻怀尘猛然惊醒。
月色满室,清寒透骨。
心跳得厉害,不知道为什么。
抬手摸脸,满手是泪。
他愣了很久,慢慢起身,又去了静室。
梦里的声音还在耳边。
“别怕。”
他不怕。
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但那个声音,他想再听一次。
他在静室坐着,坐到窗纸泛白,坐到心跳平复,坐到梦里的风雪渐渐退远。
天亮时他回去洗漱,照常去练剑,去御书房。
父皇问他脸色怎么不太好,他说昨夜没睡好,无妨。
日子照旧过着。
新岁刚过,去母后宫里小坐时,听她说起过些日子要南下巡盐。
“江南盐政这几年乱得很。”
皇后翻着案上的折子,眉头微蹙:“你父皇抽不开身,我得亲自去一趟。”
“尘儿要不要跟着?顺便看看外头的天地。”
闻怀尘愣了一下。
盐政关乎国库,关乎千万民生,往年都是交给巡盐使,父皇或母后偶尔独去。
没想到,今年母后会问他。
许是今年他的身体终于好了。
“儿臣……”闻怀尘开口,正想推拒。
皇后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点笑意:“一路上要见官员、查账目、核库房,的确枯燥得很。”
“不过也有不枯燥的——临安的玉兰到时候刚巧开,玄隐寺的玉兰最香。”
“办完正事,可以陪母后去看看。”
闻怀尘忽然想起阿姐信里那句“看看宫墙外头的天地”。
“好。”
他终是应下。
皇后点点头,又低头看折子,好像只是确认一件小事。
但闻怀尘走出去时,听见她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
三日后,舟发运河。
船是官船,不大,但行船又稳又快。
闻怀尘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一点点后退。
出了皇城,天地渐渐开阔。
田野、村庄、赶集的农人、河上往来的商船——那些只在奏章里见过的“民生”,忽然都成了眼前鲜活的颜色。
皇后在舱里看了一上午的账册,午后出来,在他身旁站了一会儿。
“想什么?”
他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皇后没追问,只是指了指远处的一座桥:
“那是永济桥,前朝修的。你父皇小时候随太上皇南巡,路过这里,还写过一首诗。”
“父皇会写诗?”闻怀尘转头看她。
皇后笑了:“你以为他只会批折子?”
顿了顿,又说:“人都有少年时。只不过有些人的少年时,走得快些。”
她说完,略站一会便进去了,留闻怀尘一个人站在船头。
他望着那座渐渐看不见的桥,忽然想,父皇的少年时,是什么样子?
母后的少年时,又是什么样子?
他们也曾像自己这样,站在船头,望着远方的山,想着够不着的人吗?
也许不是……
船行七日,入了临安府界。
到临安第一日,便开始忙。
皇后每日卯时起身,先看各处送来的折子,再见官员。
上午见两拨,下午见三拨,晚上还要核账。
怀尘跟着,坐在一旁听着、看着。
盐运使来的时候,跪了一地的人,说话小心翼翼的。
皇后听着,偶尔问一句,问得都不重,但每问一句,盐运使的脸色就白一分。
闻怀尘忽然明白母后为什么亲自来。
——有些事,只有她能压得住。
第三日,盐运使被摘了顶戴。
第五日,三个知县被押解进京。
第七日,皇后在行馆召见临安商会的人,谈了整整三个时辰。
那夜闻怀尘陪她用膳,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母后累吗?”他问。
皇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这话该我问你。这几天跟着听,闷不闷?”
他摇头:“跟着母后,儿臣学到许多。”
皇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闻怀尘看见她眼底有一点光,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第八日,正事办完。
“走。”皇后说:“陪母后去玄隐。”
玄隐寺在城外山里,那日有雾,马车走得慢。
怀尘掀开车帘,看见远处的山。
不高,但秀,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路边有玉兰树,零零星星开着,香气若有若无。
他忽然想起梦里的雪。
雪和玉兰,哪个更白?
很难定夺。
但玉兰有香,雪没有。
梦里那个人似乎也没有——只有手臂的稳,和那句“别怕”。
仙尊身上倒是有……
他把车帘放下,没再看。
玄隐寺的方丈亲自陪着,话里话外透着恭敬。
怀尘站在大殿里,望着佛像低垂的眼,忽然想:不渡山上的殿宇,是什么样的?
也是这样的香火气吗?还是只有风雪?
他不知道。
那夜宿在寺中,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没有雪,只有一个人站在梅树下。
那人穿着玄棕色的衣裳,不是绀青,也不是素色。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听见他在跟旁边的人说笑,声音朗朗,像三月的风。
那人转过头来,朝他笑了笑。
他醒了。
窗外有钟声,沉沉的,不知是报时还是早课。
离开玄隐后,皇后说要去拜访一位故人。
那人住在西子湖边上,据说是个雅士。
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早年在京城待过几年,与皇后有些交情,如今归隐湖山,不问世事。
闻怀尘也跟着去了。
那是一处临湖的小院,白墙黛瓦,掩在几株老梅后面。
门口无人,只挂着一块木牌,刻着两个字:听雪。
他们叩门时,隔壁小院有人迎出来——是个年轻人。
二十来岁模样,穿着一身玄棕色的衣裳,眉眼带笑,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松弛。
玄棕... ...真巧。
那年轻人的目光掠过沈知微,落在闻怀尘身上时,忽然顿了一顿。
很短的停顿。
短到闻怀尘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分明看见那人眼底闪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
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沉沉的……悲悯?
可下一瞬,那人已经笑起来,朗声道:“夫人和公子来得不巧——”
“老爷子昨儿进山访友去了,估摸着得三五日才回。”
“不过他留了话,说若是你们来,就在这儿住下,等他回来。”
皇后有些意外,但却没推辞。
年轻人引他们进了自己的院子,安置住处,又亲自煮了茶端来。
闻怀尘坐在窗边,捧着茶盏,望着窗外的湖。
西子湖此时薄雾未散,水天一色,像一幅没干透的画。
那年轻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好看吧?”他问。
闻怀尘点头。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这么看了一下午。”
年轻人笑起来,声音朗朗,像三月的风:“后来看多了,反倒看不进去了。”
“人大概都是这样,近了就不觉得稀奇,有时候不如离远一点,反而能多品出些味道。”
他说这话时,手里的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
闻怀尘下意识看向那把扇子—-扇骨上刻着什么,没看清。
那人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手腕一转,把扇子收了起来。
闻怀尘侧头看他。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暖洋洋的轮廓。
“先生怎么称呼?”怀尘突然问。
“我?”年轻人眨了眨眼,笑意更深了些:“我姓万,行四,你叫我万四就行。”
姓万。
闻怀尘愣了一下。
逐风先生……也姓万。
那本杂记里写过——不渡山万逐风,字子游,圣手医修,常行走人间。
可母后分明见过逐风先生。
若真是,为何……
他还没想完,那人已经起身,说要去厨房看看晚饭。
走几步又回头,冲他笑了笑:
“公子晚上想吃什么?醋鱼会吃吗?”
闻怀尘点头。
那人摆摆手,消失在门后。
许多人说受不了醋鱼的味道,但那晚的醋鱼,闻怀尘却觉得好吃。
饭后,他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湖上的月色。
那姓万的年轻人不知从哪里抱来一坛酒,坐在院子里自斟自饮,也不来扰他。
月光很亮,湖面泛着粼粼的银光。
闻怀尘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梦里那人——玄棕色的衣裳,朗朗的笑声,像三月的风。
如果真的是逐风先生……
仙尊的师弟,原来是这样的。
不是风雪,是带笑的春风。
那仙尊笑起来呢?
他想起御花园里,那只手捏上脸颊时的触感。
想起那人唇角弯起的一瞬——
很浅。很短。
但他记得。
闻怀尘抬手,摸向胸口的玉佩。
玉佩依旧安安静静,什么也没说。
在听雪小院住了三日,那位故人始终未归。
第四日早晨,皇后说不能再等,要启程回京。
那姓万的年轻人送他们到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递给怀尘。
“老爷子给公子备的。”他说:“说是见面礼,虽然没见着面,礼不能少。”
闻怀尘接过——是一块墨,沉甸甸的,泛着淡淡的松香。
“老爷子说,公子写字用得上。”年轻人笑道:“还说……有缘自会相见,不急。”
闻怀尘抬头看他。
晨光下,那人的笑容依旧舒朗,眼睛却格外亮些,像藏着什么。
“先生……”他开口。
“一路顺风。”万四摆摆手,没让他说完,转身便消失在院门后。
马车启动,闻怀尘回头望了一眼。
那处临湖的小院渐渐变小,最后隐没在夜色里。
白墙黛瓦,几株老梅,还有那块写着“听雪”的木牌。
听雪。
他想,江南的雪,和不渡山的雪,大概是不一样的。
回京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偶尔会想起西子湖边那处小院。
想起那个穿玄棕色衣裳的年轻人,想起他说“人都是这样,近了就不珍惜”。
那块墨被收在书案上,没用。
舍不得。
他总忍不住想,那人到底是不是逐风先生?
如果是,那仙尊知不知道他师弟在江南有个院子?
仙尊去过吗?
也坐在窗前看过那片湖吗?
他想象不出。
只是那个人笑的时候,他想起了仙尊。
那种……松弛。
那种不必端着、不必藏着、可以随便说话随便笑的自在。
仙尊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在不渡山上,在自己人面前。
他想看。
开春之后,雪化了。
日子像解冻的溪水,缓缓流淌。
闻怀尘依旧每日读书、修炼、去御书房。
只是偶尔会想,当初那个夏日的今天,仙尊才走不久。
如今,已经是第三年了。
他把玉佩按在胸口,感受那一丝熟悉的凉意。
半晌收回手,继续翻开面前的奏章,继续做他的太子殿下。
下一次能见到仙尊的机会,也许是七年之后。
——仙尊每十年下一次人间,这是规矩。
到那时,他也才二十岁。
不算太老,还有很多个十年,还能等得起。
这次还有七年。
七年而已。
他这样想着,灵台中被修补过的法印似乎轻轻跳了一下。
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奏章又翻过一页。
窗外,天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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