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日——
銮监卫及昭卫受晤虞阴脉所震慑,如临大敌,涳雪剑阵起。剑阵若成,可生剜灵肉,阻人魂魄,肉.身与魂魄皆不复存。
涳雪剑阵势千钧,不可测,苦于操控。死魂灵及桀族四方攻击,阻其开启。
銮监卫及昭卫专于开启剑阵,轮回司及阴曹司护法及抗敌。文息方不敌,渐弱,剑阵将启。
大批阴魂群聚,杀入错觉山战场,厉煞嚣天,久久不绝。众阴魂突击銮监卫,涳雪剑阵转灭。
三月十五日——
几方强弱变化,局势胶着,不分胜负。
燕煌死魂灵怨念冲天,伤害持续,孟往咳血不止。
……
孟往郁闷极了,原本以为只要坚持到蝎血封破就好了,封破后文起息宿便失去了保护,而自己只要拦住敌方兵马,让仙家安安心心开启涳雪剑阵便好了,这样便能一击必杀。
涳雪剑阵是极强的仙家秘术,需要众神合力,威力无穷。一旦开启,文起息宿只会魂飞魄散,绝没有逃生的可能。
而晤虞么,自然也是在涳雪剑阵的威势之下丧生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不,准确来说,是人算不如人算。
天地阴魂突然杀入战局之中,将众人打得措手不及,施展涳雪剑阵的要求极为严苛,因此就这样被阻断了。
素白的绢帕掩着嘴唇,孟往咳血不止,仿佛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时间拖得越久,他的身体便越虚弱。
百万年来的恨意太重,这不是他强就能够抵挡的。破碎的咳嗽声一阵接一阵,绢帕又染上了他的鲜血。
……
死魂灵、桀鬼、阴魂跟他们不同——
阴魂是孤魂野鬼,没有鬼身;桀鬼是阴魂在机缘之下,塑成了鬼身而形成的;而死魂灵是阴魂的灵识消亡,魂飞魄散后残留的空壳。
到底哪里不同,这三者数量多。至于天庭、阿修罗和冥府来的这些精锐阴兵鬼将,天兵天将,数量便少了。
其实能够成仙或者化鬼,都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都是绝少一部分人能够达到的。
比之凡人的数量,死魂灵、阴魂及桀鬼又远远不如,冥府、阿修罗和天庭者的数量更是少之又少。
故而,看似文起息宿一方只有桀族和死魂灵两种势力,可数量堆积起来不也是实力么,不容小觑。
孟往强迫自己灌下一杯水,润了润咳得发涩的喉咙,同时一刻不停地思索。
他的整个布局之中并没有阴魂的出现,可现在阴魂又的的确确出现了,还站在了敌人的那一方。
这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令他隐隐不安。
若是文起息宿早就招揽了阴魂,又为何不一早便派出阴魂参战,而要等到现在?
等到……涳雪剑阵即将开启的关键时刻?
既然如此,恐怕对方早已料到仙家会有涳雪剑阵这一手,故而要留一招应付应付。
阴魂的杀伤力算不上强,胜在数量多,若是从一开始便加入战斗恐怕发挥不了最大的优势。
而在涳雪剑阵即将开启的关键时刻,杀人个出其不意,倒不失为良策。
若是文起息宿能够逆轮回,将轮回秩序修改为以复生海为基础的秩序,那么便不会存在死魂灵了,天地间的孤魂野鬼也再不用担忧自己魂飞魄散。
若是拿着这一点好处来吸引阴魂为其卖命,倒也合情合理。
但真的是这样的吗?
……
文起息宿目标明确,就是要他死罢了,甚至懒得跟其他势力耗费时间和精力,故而从蝎血封破除的一开始,燕煌死魂灵便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他这里。
保护在他身边的是轮回司的部分亲兵,后来又添了桃花源影卫。
目前局势不明,但由于文起息宿最紧要的事变了,变成了阻止涳雪剑阵的开启,否则性命难保,故而那些原本围攻他的死魂灵暂时被调走了许多。
孟往有些烦躁地在军帐中踱步,死魂灵的恨意还在不停地刺激着他,脑袋一阵一阵地闷痛。
成败就在眼前,就算阴魂加入战局,阻拦了涳雪剑阵的开启,但不代表一直可以。
他沉思一番,重新调了战略,将命令传了下去。
他想要快一点解决完剩下的事情,这场局的规模持续扩大,已经变得越来越难以掌控,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出事端。
从脑中的疼痛中突然窜出一道灵光,灵光一闪,他又想到,这场战争在他预料中本不是这样的,这样的偏差好像最开始出现在蝎血封上。
既然被天庭、阿修罗和冥府的几路兵马包围,那么文起和息宿迟早是要正面应战的,就算他们不主动应战,等到蝎血封破碎也得应战。
既然迟早都要迎战,那为什么不主动一点?
这样还能占据更多的先机。可文起和息宿偏就等到了最后的时刻,等到了蝎血封破才被迫正面应战。
就好像……
是在等待什么一样,要故意将时间拉长。
等待什么??
又是一阵破碎的咳嗽声,抑制不住的痛在脑海在心间蔓延。
“大人!”
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有人掀开帐帘,甚至来不及等他停下咳嗽便要禀报,好似十万火急。
吕黯从帐外快步到他身边,颌线紧绷,沉着一张脸,语速飞快而沉重:
“大人,急报!轮回司突然遭袭,敌方来势凶猛,有大量精锐,还包含了大量阴魂。守军抵挡不住……”
血的味道从口腔中弥散开,他不慎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细密的生痛。但再痛,也比不过这个噩耗的惊骇。
轮回司遭袭,他一刹那便能想清楚为什么,轮回道在轮回司中,敌方断然是冲着轮回道去的。
心头涌上一种不妙的猜测,他扯着咳得半哑的声色,揣着几分不安,道:“轮回道呢?!”
吕黯将目光落在地面,用极低的声音,应该只有他们两个能够听见:“失守了……”
孟往脑中嗡地炸开一片。
只是这么一刻的事情,他终于恍然,文起和息宿到底在等待什么,原来在等一件大事——轮回司政变。
是他错了,原本想到,对方要逆轮回只有两种方法:夺轮回境,亦或者杀自己。
其实还有一种:夺轮回司。
但他自己默认没有这个可能——
文起息宿又不是冥府中人,如何能够在冥府之中动手?更何况自己已经镇守轮回司百万年,如何能让大本营被轻易夺去?
但眼前的事实明明白白告诉他:
文起和息宿根本不是此次逆轮回的主谋,而是背后另有其人。而正是这个幕后主使,才有与轮回司一斗的能力。
但冥府之中,敢与他为敌的又有谁?
他已位极人臣,连冥王也要让三分薄面,但再怎么权倾朝野,也只是臣,权臣也是臣,是官身。
他的头上,还有王。
但不见得是冥王,冥府有十殿阎罗,十位君王,冥王行五,是冥府的最高统治者。冥王若是要对付他,用不着这么弯弯绕绕,那其他的九位呢?
他与其余九殿王爷没有什么过节,根本想不出为什么会惹来如此横祸。
但除冥王以外的九殿虽然位高,却也并非权重。若是素日里要为难轮回司断然不能够,但如今不一样了。
这么大一场局,最终的目的根本不是在错觉寺诛杀他。
好一招调虎离山,将他和轮回司大部分兵马调往人间,而冥府轮回司空虚,真正的幕后主使在背后笑吟吟地,为他插上了一把刀。
既然如此,为什么能够拉拢阴魂便也讲得通了,事成之后,世上将不再有永恒的死亡。有冥府的王来给出承诺,值得众阴魂信赖和拼搏。
……
从额角沁出一层冷汗,孟往不允许自己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慌了神。他曾经不知遇上过多少危急的时刻,也不差这一次。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哪怕机关算尽,也根本没有百分百的胜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咳血的冲动,将敌人的算盘和计谋一一梳理开。
要完成这一盘棋有两个要点:
首先,冥府之中还暗藏着这样强劲的敌人,这事儿不能让他知道,这样才能安心地松懈掉轮回司的防备。
其次,对方在错觉寺一战中必须将自己拖住,就算不死也要重伤。否则等他回过头来杀回冥府,对方不见得有招架之力。
如今,这第一点已经完成了,轮回司政变,轮回道被夺。
但这第二点还没有完成,因此对方定有下一步行动,要想尽办法将他除去。
但先机已被占尽,他落了下风。
轮回司是他的底线,眼前的战局跟轮回司比起来不过如此,他想将轮回司的兵马从战局中撤走,立刻杀回轮回司,重新夺回轮回道。
但阻止他回冥府是敌方的关键一环,他想抽身,对方却不让。
阴魂搅局,涳雪剑阵一时不能开启。
死魂灵重又围击过来,阻断他所有的去路。阴厉的嚣叫穿透人的耳膜,锥心刺骨,他忽然呕出一大口血来。
还不待他有进一步的动作,忽然军帐的门帘一下被掀开,气势汹汹涌进来一队兵卒,看衣甲,应该是阿修罗族的将士。
阿修罗的兵卫一涌进军帐,便将他围了起来,帐中的轮回司亲兵见势不对,当即刀剑相向。
一道忽现的白紫色人影从眼前闪过,落在眼前,抬手一把长剑架在他颈间。
战火声尚在持续,帐中铿锵声响,阿修罗昭卫的兵卒亦是拔剑相向,两方对垒,杀伐气荡开。
孟往看清眼前持剑指着自己的人,正是阿修罗的上护法,莫司。
阿修罗忽然对自己刀剑相向,想来是冥府中的那位幕后主使出招了。
孟往从衣袖中摸出一方绢帕,慢条斯理地拭去唇角的血,微哑着声不紧不慢道:“上护法这是何意?”
而莫司在剑指孟往后,却一眼被孟往身侧的吕黯吸引了去,这个人长得很熟悉。
但他很快便重新拉回了心神,闪着寒光的剑尖只差分毫便能划开剑下的皮肤。
“孟大人是下过地狱的,便要其他人都跟着你下地狱吗?!阿修罗族的新人,您将他推下了地狱道,是不是该给我等一个说法?”
莫司甫一质问完,一位鬼卒便掀帘匆匆而来,却见帐中一派肃杀之色,不由得刹住脚步,一众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
他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拨开挡路的昭卫士兵,到孟往身边停住附耳了几句。
莫司质问他说,将阿修罗的新人推下了地狱道去。这个鬼兵来传信,传的正是此事,但阿修罗的消息竟比他这个轮回司主事来得还要快。
可见是幕后主使提前派了人去告知阿修罗,要的就是激起莫司的敌意和杀心。
前不久有个凡人逝世,而他命归阿修罗,位定半神之位。
所有的亡魂在七七四十九日未过之前,都可以徘徊冥府,因此此人还没有踏上阿修罗道。
而如今轮回司政变,这个本该升仙成为阿修罗的可怜人被推下了地狱道。
这当然是那位幕后主使故意的,孟往维持了多年的轮回平衡就这样被打破了。
轮回永远是个敏感的话题,而轮回司主事永远是个危险的位置。
天庭觊觎天神道,阿修罗觊觎阿修罗道,谁都不愿意神或半神的飞升之道被掌控在鬼族手中。
只是因为孟往多年来并未以权谋私,加上夺取轮回道不易,天庭和阿修罗才迟迟没有动手,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如今,阿修罗的新人被推下了地狱道,也便是被打入了地狱。有新人从半神的位置堕入地狱,阿修罗第一个群情激奋。
轮回道被夺,轮回一事自然也暂时不归孟往管了,可目前的麻烦却仍然归他——神族打探不到冥府的消息,轮回司政变一事传不到他们的耳里,也不会相信。
罪魁祸首便轻易地锁定在了他这里。
那个推人下地狱的厉鬼,比他更狠毒。
但孟往还是简略地坦明了并非自己的过错,而是轮回司另有变数,可如他所料,阿修罗并不相信。
心间弥漫开一片苦涩,孟往抬手捏住剑刃,朝远离自己的方向拨了拨。
“上护法息怒,我若有心残害半神,又怎么会选在如今这个时刻?如今你我正当合作,这不是明摆着挑拨离间么?”
他此言有理,莫司一时无法反驳,但新人的折损让他无法忽视,怒火攻心。
纵算孟往能给出十分的理由来,就凭孟往轮回司主事的这个位置,阿修罗也再不能信任他了。
但因为错觉寺之战尚未结束,又不能随便解除盟约。
莫司放下手中的长剑,却难以压下心中的愤慨,帐中的昭卫战士皆是激愤,一道道凌厉的目光落在身上,仿佛要将孟往生吞活剥。
“上护法顾念大局,当以战事为重。若是此时向孟大人以刀戈,坏了合作,恐怕便让晤虞坐收渔翁之利了。”
吕黯静观着局势,在此时突然插了一嘴。
虽然劝谏之意明显,但威胁之味也暗藏,阿修罗和天庭不过都是要晤虞毙命,若是没了孟往这方的鬼族势力合作,此战要困难许多。
言外之意:为了达到目的,就算你的人下了地狱,也得忍着。
孟往强压住咳血,维持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瞥了瞥吕黯,有些担忧。这般含蓄的威胁,不会将莫司进一步激怒吧?
但出人意料,莫司只是意味深长地朝吕黯盯了一眼,旋即不甘地收剑入鞘。
“孟大人,好自为之!”
随即甩袖离去,帐中的昭卫战士也纷纷尾随他离去。
虽然人走了,但帐中的杀伐气却丝毫未散,呼啸的风声和战火纷纷,扬满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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