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到了!”马车夫隔着帘子喊道。
奚江月用手撩开车厢侧窗的软帘,风立刻从窗外钻了进来,带着草木清苦的气息。
车夫跳下车辕,放稳脚踏,刚要躬身,却见她直接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块银子塞到自己手里,道了声谢,便自行扶着车沿,缓步走下了马车。
“辛苦你跑这一趟了,多的就当你空车返程的贴补。”
车夫感受到了手中银子的重量,说:“小姐,使不得,这银子太多了。您几时出来?小的在这儿候着,再送您回城。”
奚江月捏着手中的荷包,似乎,血腥味混着河水的腥气又缠上了鼻尖,散也散不去。
这荷包是她从奚疑破碎的尸骸上翻找到的。
她要荷包,要银子,要法宝符箓,要灵丹妙药,要任何能让她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活下去的东西!
那是她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活路!
奚江月看着自己搓洗到发白的指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沉沉青山上的石阶,语气似乎有些疲惫:“劳你费心,只是,我不会再出来了。”
……
昆嵛山麓,碧峰叠翠、云海翻腾。两旁古木参天,松影压顶。
石阶陡而漫长,一级叠着一级,如天梯横空,直插云霭,光是看着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奚江月却无暇观景,只顾向上攀行。哪怕呼吸又急又浅,双腿重似灌铅,她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又一步地向上爬着。
只为了赶去参加黎国道庭「神清观」的长生斋醮。
长生斋醮,乃是十年一度的祭祀庆典,来的多是寻常香客。届时,将迎纳全国的慕道信众上山祈福。故而,没有一阶一劫登天门的刁难,也不是攀藤揽葛的博命数,只需要循着开凿好的阶梯,行到大殿之外便可。
明里与凡间祭祀仪典一般无二,暗里却是为了擢选身怀灵脉的弟子。
这正是奚江月为自己盘算的踏入修仙之途的绝佳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毕竟昆仑盟中,只有神清观的规矩是公开的,只看年龄和灵根。不论男女,不看出身,三十八周岁以下皆可参与选定,全凭根骨灵性的优劣来判定。
不知过了多久,奚江月拖着发沉的身躯,擎着昏沉的脑袋,抬头向上看去,忽见神清观的飞檐翘角出现在了她视线的尽头。
她心头骤然一振,不知何来的气力,一把抓起膝前的裙幅,再度迈步向上,一步一顿地向上攀登,终于,得见那丹楹绣户、玉阙金阶。
临近神清观,奚江月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寻了块干净些的青石稍作歇息。
她从荷包中取出瓷娃娃的脑袋,轻柔地摩挲了一下它的头顶。
瓷娃娃的豆豆眼,又眨了眨。
她只笑了笑,便妥帖收好,又掏出了那瓶黄芽丹,深吸一口气,倒出一颗,拈起放入口中,缓缓吐纳,闭目感受着山风穿林,松影覆身。
待到胸中浊气渐散,气息沉定平缓,她起身,拾级而上、步步登高。不多时,便见其他山道上已有不少香客信众,朝着钟阁经楼,以及香火鼎盛的正殿而去,她也随着人流缓步向前。
在人群中站定不久,恰巧遇上法事升坛。
只见高功拈香说文,踏罡步斗,而后法鼓震响,起送花赞,最后致谢众神,献供上表。如此,长生斋醮的繁复科仪便结束了,众人又被道士引着去往神清观的十方客坊休憩。
而对于奚江月来说,考擢才刚刚开始。
到了十方客坊,奚江月四下望去,此处修建得不似正殿那般丹墀碧砌,反倒有一种庄严质朴之感。廊舍内外,花树满院、绿竹清池,故而不时便有香风拂面。
坊中设有昇天台,方形覆斗状,石砌高台;嵌宝玉琼瑶,雕饰繁复。台上设有一镜,镜身微倾,高七尺,薄而平。色白如冰,照面如雪,数人同照,仅见己影,谓之「分光镜」。
在设定中,这分光镜只有一个用途,那就是鉴照凡人的本性灵光。无光为凡,光圆为仙,从而判断此人是否有“仙缘”。
当然,在凡俗之人的眼中,这乃是接引天光的祈福之镜,据传,照之片刻便可强身健体、治疗隐疾,故而前来祈福的香客均会在镜前逗留片刻。
这分光镜前的人是最多的,虽然有城防军维护秩序、疏导队伍,可队伍中还是摩肩接踵,人潮挤挤挨挨,几乎挪不开脚步。
奚江月忽然感觉肩头被人重重撞了一下,而后,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女声:“母亲,这牛鼻子道士的地盘到底有什么好,非要来这人挤人,倒不如回家打几个木人来得痛快!”
“闻慧!”一位头戴金钗的夫人向前一步,转头轻声斥责道,“你这毛躁性子,休得胡言!”
“娘,咱们还是走吧!”
“闭嘴!”
那位名唤闻慧的少女闻言,当即赌气般重重一跺脚,却不曾想脚下一错,竟径直踩在了身旁的奚江月的脚面上。
奚江月骤然吃痛,眉头紧紧皱起,将受伤的脚向后微收,以鞋尖轻点地面,以此缓和痛感。
母女二人显然也是察觉到踩了旁人,那夫人将躲在身后的少女一把扯了出来,语气淡然却由不得人拒绝,道:“道歉。”
闻慧小脸煞白,紧紧皱着眉头,膝盖也微微颤抖着,一看便知是在母亲手底下吃足了教训,却依旧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奚江月先挤出一抹笑容,宽慰道:“此地人多拥挤,难免磕碰。”
“我让你道歉。”
闻慧梗着声道:“对不住!”
夫人松手的同时翻转腕子,掌下施力将女儿顺势向旁侧一送,敛衽施了一礼,道:“在下教女无方,见笑了。”
奚江月见昇天台前的队伍越缩越短,心想:这母女二人瞧着非富即贵,倒不如卖他们一个好。
于是她便也施礼回道:“不如夫人与小姐先登昇天台,也可少受几分这挨肩并足之累。”
话音未落,闻慧先行一步,利落地向前闪身,还不忘回头瞥了奚江月一眼。
夫人先是瞪了闻慧的背影一眼,又将眸间的怒火强行压下,笑着向奚江月点头致意:“多谢。”
……
待到母女二人站上昇天台,向着分光镜而去之时,又有一道男女莫辨的声音自奚江月的身侧传来。
“这闻家小姐不过是一介武夫之女,哪里懂得致虚守静之道,姑娘不必理会此等俗人。”奚江月回身看去,是个形貌儒雅的文士。
奚江月笑而不答,身体却不由得戒备了几分。
“在下清阳齐氏,名哲,字既明。”
那人先是左手虚握成空拳,右手五指并拢覆于其上,行了个揖礼,直身后,面带微笑地继续道:“看姑娘这一袭宝衣,便知出身不俗,日后还要盼着姑娘在修行之道上为在下指点一二。”
奚江月又低头瞄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裙,心知他说的应当是奚疑所赠的逭水羽衣。
她皱了皱眉,正色道:“道在人身,不假外求,物欲萦心,如何清静?”
闻言,齐哲先是原地思索了片刻,又向奚江月作了一揖,谦和地说:“受教了。”
二人均向前迈了一步,一齐站在昇天台边,奚江月无心继续这没营养的对话,便微微欠身,伸手道:“哪里哪里,时间不早了,不如您先请。”
“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奚江月的笑容仍绷在面上,盯着分光镜,若有所思。
***
与此同时,观景阁中。
听着神清观那傀儡道童口中不断重复着的“元炁未分,混沌为一”,众人不由得打起哈欠来。
忽然,傀儡道童的声音变得高亢了几分,说道:“慧光自现,是为弦月!”
“不错。”一位头戴七宝之冠、身穿九光霞帔的中年人淡淡说道。
镜中是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眼睛澄亮,神情却是一副桀骜难驯的模样。
“若是这镜光能治病救人,满城的医馆便都不必开了。”透过镜面传音,少女的嗓音尖细却十分清脆,语速极快,有如被狂风卷过的串串金铃。
“住口,若是因此冲撞了神明,就给我进祠堂跪着!”
那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皱了皱眉,正欲说些什么,一位声震如钟的人却大笑着打破沉默,对他说:“方师兄,这女后生,倒是个性情中人!你们神清观若是不收,我们九皇堂倒是可以培养一二。”
本性灵光大致分为五等,由低到高分别为朔月、眉月、弦月、凸月、满月。
这弦月灵光,已是百余年难得一见的修行天才,何况她瞧着才十三四岁的模样,若是勤加修炼,堪称前途无量。
那姓方的道士淡淡道:“这里是我神清观的道场,道合则留,道离则去,一切全凭缘法。”
言下之意,就是要先将其收入神清观的门墙之中。若她不愿,神清观也不会多加拦阻。
此时,昇天台上又换了人,只听得那傀儡道童又道:“慧光自现,是为眉月。”
观景阁中众人又将视线投向镜中,却见镜中人对着分光镜遥遥行礼,青衫广袖垂落如悬瀑,待直身时,他双手顺势画半弧收于腹前,还不忘微笑致意,而后退了三步,方才转身离去。
辟雍学宫的夫子抚须道:“既有端肃风骨,又有飘逸风姿,不错啊。”
那神清观的方师兄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道:“不错。”
又有一名女子跨步登台。
连续鉴定出两个灵光可见的天骄,那傀儡道童的声音忽然出现了明显卡顿,词语之间夹杂着齿轮与机簧的咬合声:“蟾光、光?”
九皇堂的武夫抢先笑出了声,问道:“哈哈老方,怎么回事,才不过两个天骄,就把你这玩意儿的灵石耗尽了?快给它换一个啊!”
“笑话,我这傀儡道童可自行吸收天地灵气,何须灵石驱动?”
话音刚落,那傀儡道童颈下绘制的朱红符咒开始发光,仿佛是滚烫的赤蛇在皮下游走,突然,道童胸腔处刻满了咒文的晶核“轰”的一声爆炸开来,连带着他那精金制成的脊椎节节爆开,自内而外地炸毁了。
见状,方师兄的眉头狠狠拧起,他并指点出一道光华,将傀儡道童的残躯以及爆炸产生的滚滚烟尘都笼在罩中,须臾之间,挪转乾坤,便将其移到了观内藏宝阁之中。
无人知晓,在这藏宝阁的角落里,这傀儡道童的颈椎断面之中,半融化的音簧仍在摩擦震动,含混不清地播报着:“蟾光?蟾光!……”
***
不知不觉间,金乌西坠,玉兔东升,这昇天台上不施灯烛,却满目朗然,只因这分光镜犹如高悬日月之清晖,散发着团团清光。
此时站在昇天台上、分光镜前的,正是奚江月。
她有意在镜前多停留片刻,心中暗道:不知这黄芽丹能将自己的资质提升几分,本性灵光分有五等,能够得上那最末等的“朔月”就行。只要能进神清观,修行乃至复仇便都有了指望。
倏然,镜面像是起了涟漪,那一圈圈涟漪似乎是由两片交错旋转的阴阳鱼构成,鎏金色的日光与玄银色的月华交融成一体,晃得她一阵头晕目眩。
待到奚江月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猛然发现自己已不在昇天台上,眼前陡然出现了八面镜子,将自己围拢在了其中!
“你好,主人。”一道清脆的女声自八面镜中同时响起。
奚江月无法控制自己的震惊,喃喃道:“是叫我吗?又是幻境?有完没完啊真是吐了,一点新意也没有。”
“我是般若,好久不见。”
奚江月疑惑地问:“啊?般若?你认错人了吧!”
“主人……”
“是这样,我正在分光镜前映照本性灵光,这对我很重要,你快把我放出去,别耽误我正事!”
“世间诸镜,皆为我用,主人您有什么需要?”
闻言,奚江月眼睛猛地一亮!
难道是分光镜的镜灵自行认主了?这就是自己迟来的金手指吗?好好好太好了!简直是及时雨!
她急急追问道:“那分光镜的灵光鉴定结果,你能帮忙修改吗?”
“当然可以。”
奚江月大喜,盘算起来:“好好好,等级的话,我想想,弦月最好,眉月也行,最差最差也得改个朔月!”
般若通过神念感受到傀儡道童即将要把分光镜鉴定出的“蟾光自现,是为满月”的结果播报出去,迅速调动灵力,通过连接线束,一击便将傀儡的晶核中枢毁掉。
“好的主人,已将鉴定结果修改为:弦月。”
正当奚江月感慨“就这么简单?”的时候,般若又道:“灵力不足,即将休眠。主人每逢满月,唤我镜名即可。”
“诶?这么快?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下次见,主人。”
***
观景阁中,方道士又取了一个完整的傀儡道童来,重新连接至分光镜上。
镜面犹如水波荡漾,只见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
那九皇堂的武夫扬声说:“方才那个傀儡播报,老夫似乎听得了‘蟾光’二字?莫非,此人竟是传说中的望月蟾光,天生道体?”
阁中观礼的其他宗门却开始议论纷纷:“什么,竟是满月灵光?”
“果真如此?”
九皇堂的武夫继续道:“道种可是要上昆仑共议的。你神清观莫不是故意在咱们几个面前演了这一遭,实则是要将这道种,私自收入门中不成?”
气得方师兄瞪圆了眼睛,怒道:“一派胡言!”
镜中虚影慢慢凝实,其他宗门议论声音也大了几分:
“快看镜影,此人是位姑娘。”
“观她形貌,想必已过了双十年华,身在尘寰,物欲扰之,怎会有此等灵光。”
“对啊,极难极难。”
“好了!”神清观的方师兄深吸一口气,震声问道,“小童,此人灵光几等?”
片刻沉默后,傀儡道童的声音依旧高亢明亮,答道:“慧光自现,是为弦月!”
“唉,原来只是弦月。”
***
只听得一阵鸣钟击鼓,奚江月的心神重回分光镜前。
她抬头看去,只见朱幡摇动,仙鹤飞舞,草木增辉,烟霞动彩。可在旁人眼里,却无法得见此等嘉瑞之景。
她知道,自己终于能成为黎国道庭神清观的入门弟子了。
终于,上岸了!
注:本性灵光:参考“性光”,可将其视作道家“精气神”的外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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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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