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赤霞染透了万重云岚。
日头将落未落之时，奚江月紧赶慢赶，总算是在暮鼓响前赶回了策勋阁。
她刚一跨进院门，策勋阁的管事师兄便瞧见了她。
这师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内心暗忖：这师妹怎么又来了，距离她领取任务到现在，才过了一天一夜，想来是知晓了赤眼狸妖的厉害，要来退还任务吧！
还没等奚江月开口，管事师兄便跨了出来，把她拉到一边，换上了一副假意关切的模样，问：“师妹这次又是来领取任务的？”
奚江月声音清冽：“不是……”
管事师兄直勾勾地盯着她，说道：“师妹难道是要退还任务？哎呀，这限期还有几天时间，你若完成不了，师兄豁出这张老脸去，帮你找找内院的师兄师姐，看看能否助你一臂之力。不过，这任务的奖励和你那压在阁中的那五枚灵石嘛，就……”
奚江月早已看透了这人的小心思，却不想顺水推舟，故而微微一笑，直接张口：“多谢师兄好意，不过我此番，是来交任务的。”
“什么？你，你能杀得了赤眼狸妖？”管事师兄的声音，因着惊讶，陡然拔高了几分。
恰在此时，一位头欺腊雪，鬓压秋霜的执事长老从缓缓内室走出，屈指轻叩桌沿，皱眉道：“吵什么！”
奚江月躬身行礼，声音不卑不亢，说：“弟子奚江月，赤眼狸妖已被我斩杀，前来提交任务。”
话音未落，她将那只，被自己亲手劈烂了脑袋的赤眼狸妖，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攥着狸妖的后颈皮，放在了身侧的青石案上。
长老瞥了一眼赤眼狸妖尸身，又将奚江月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白的眉毛抖了抖，随口说了句：“验过了，没问题，提交吧。”
这番话落在众人耳中，更是激起一阵微不可闻的哗然，窃语声四起。
“那，那是黑风峡的赤眼狸妖？竟真被她这个小妮子给斩了！”
“是她，她前几日刚入门，直到现在都没有开脉，居然能独自斩杀此妖？”
“这是什么逆天的运道！”
“谁知道呢！”
奚江月只是立在原处，对于旁人隐隐夹杂着几分酸讽的议论恍若未闻，神色平静，说道：“多谢长老。”
那管事师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抢白道：“徐长老！她都没开脉，这妖尸肯定是捡来的，或者偷来的！”
“哟——贾德仁，你入门的时候，可没人去查你是到底是被你爹偷来的还是捡来的，还是从茅坑里掏出来的。”
随着这道声音一并出现的，是一道墨蓝身影。
来人昂然阔步，踏入策勋阁。他腰间佩剑寒光隐隐，正是内门承影峰主的亲传弟子，百里闲。
被点到名字的管事师兄贾德仁，却只能咬牙切齿地低头，压着怒火唤道：“百里师兄。”
徐长老笑眯眯地问：“小百里，怎么有空到我这来？”
百里闲擎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笑，随意摆了摆手：“闲着无聊，到处转转，方才听了些怪话，现在，突然想发布个任务。”
“你在【捕风牒】里发布不就得了！”徐长老瞟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别管那么多，帮我记一下，我要悬赏五只赤眼狸妖。”
百里闲的目光扫过方才窃议不休的几人，落在了奚江月的眉间。
奚江月瞥了他一眼，便将眼神别过，没有多停留一霎。
被百里闲斩杀的其余赤眼狸妖，现在正躺在她的储物袋中。
这些本不属于她的战利品，她本想让百里闲拿走，他却嫌这狸妖满身血污，而且品阶太低，死活都不肯拿。
现在看来，他竟是想要套取任务奖励，给她刷高功勋点。
掏宝刷单这一块，算是被这小子玩明白了。
奚江月却不想在众人面前跟百里闲有过多牵扯，故而对这新的任务佯装不闻，只沉静发问：“长老，弟子的除妖任务已提交，那奖励……”
“贾德仁，愣着做什么，拿给你师妹啊！”
奚江月双手接下灵石，清点了一番：任务奖励了下品灵石十五枚，加上原先属于自己的下品灵石五枚，一共二十枚。
她刻意没去看贾师兄那心惊肉痛的神情，依旧不失礼数地向着贾师兄道了声谢。
直到亲眼看到自己箓牌上的功勋后增加了三十筹的标注后，她才施礼拜别长老，转身走出策勋阁。
……
奚江月向着自己的住处快步走着，行至一片松竹掩映的拐角处，却看到不远处，百里闲正斜倚在一棵老松上，依旧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
奚江月没有再前行，就此站定。
她语声虽不高，却十分坚定，说：“百里师兄让我带回的狸妖，倒也不必用这种方式讨要。”
“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这不是想让你再赚一笔嘛！白得的功勋，不拿白不拿。”
奚江月笑了笑，低声道：“托了师兄巧舌如簧的福，师兄远在内院修行，不像我，如今是要被这位贾师兄记恨上了。”
“啊？对不住啊师妹，我没想那么多。”百里闲面上的神色一僵，笑容略带歉意，继续道，“那你快些开脉，引气入体，升入内院，我罩着你！”
奚江月腹诽着：守一真人的遗藏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以后谁罩着谁还不一定呢！
不过，她表面上却还是显出一副惊喜若狂的样子：“那就多谢师兄了！”
说罢，便面无表情地从百里闲的身前快步掠了过去。
百里闲：“？”
***
小院外围，青竹掩映，翠影摇风。
奚江月回了住所，正要随手关上院门，却见那门扇忽得滞住。她的心略略一沉，偏着脑袋向外看去，竟然是闻慧！
这女孩出现在自己院门前，其实并不奇怪，毕竟两人的院落相距不远。但她伸手阻住自己的门，却有点莫名其妙了。
不过奚江月还是耐心地发问：“闻师妹，有什么事找我？”
“我已经在这等了你两天了！”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不适，闻慧的面色由尴尬转为扭捏，突然猛地一跺脚，满脸涨红着问，“你前日说，听了上师阐道讲玄，心有所感，是……悟到了什么？”
奚江月一时间被她的模样逗笑了，斜靠在一侧门板上，拖长了声音说：“想知道？”
闻慧用力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奚江月微笑着继续关门的动作，说：“那就明天早上来找我。”
闻慧的手指死死扣住门扇，毫不松劲：“你别骗我啊！”
一推一挡之间，两人竟在院门前无声角力起来。
奚江月的手底下也不断加着力气，应道：“绝不骗你，明日见！”
闻慧这才放心地松了手上力道，回了自己的院子。
奚江月将院门关了起来，背靠着门板，心下暗忖：
这小姑娘，看着小小的一只，力气怎么这么大！
……
奚江月回到房内，将守一真人洞府中的所得之物一一取出。
这几瓶丹药，隔着瓶身嗅闻，确实是隐隐有股子药香。
她内心盘算着：不知道这修仙界的灵丹妙药有没有保质期的，连个说明书都没有，差评！算了，自己还开始学药理和炼丹，暂时不要随便乱嗑药，收起来吧！
这柄通体玄黑的短刀，凶厉凛冽，慑人心神。眼下自己修为尚浅，无法驾驭此等凶兵，也还是先收起来吧！
此行最重要的便是她这卷心法，《洞微玄元真章》，据说是上古玄门正宗的开脉无上妙法，字字如珠，玄奥自生。
但也有弊端：仙脉一成，气机贯霄，天地有感，劫雷立降。
原剧情中的百里闲，自废修为、从始重修。开脉之时，由他师父亲自护法，九死一生才成就道基。
不过，雷劫这东西，对奚江月来说，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开脉之际，只要做好准备，倒也难不倒她！
是时候表演真正的科学了！
……
翌日。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在院外的竹枝上，闻慧便叩响了奚江月的院门。
院角置着一方青石小桌，旁配了四座圆墩。
两人择一落座，一时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奚元璇挠了挠头，先打破了沉默：“那天，上师讲的什么内容来着？”
闻慧瞅着她的动作，也挠了挠头，答：“是观水悟道。”
“很好，那你准备去哪里观水？”
“啊我，我还没想过呢……”
奚江月瞥了一眼另一处院角，那里有一口用以打水的玉甃井，便问道：“汲水井中，观水可否？”
闻慧一手轻轻捏着自己的下颌，思考了许久，才答：“那个那个，井有界壁，大道无边，怎么也得去殿外的三元湖畔观水吧？”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瞄着奚江月的神色，活像是个被老师临时抽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女孩。
“江河湖海之水，可比大道？”
见奚江月似乎不满意自己的回答，闻慧急忙修改答案，说：“那便去观海！海水无垠，可观大道！”
奚江月微微一笑，问：“那我问你，海水是咸，河水是淡。那道在咸处，还是在淡处？”
“这……”
闻慧这回哑了火，期期艾艾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
奚江月说：“要我说，人的津液涎泪，不也是水吗？若要观水，必先观己。不知我，何逐道？”
闻慧用力地捶了捶自己脑袋，仰着脖子大叫一声：“啊——弯弯绕绕的好烦啊！”
奚江月内心是无比赞同，神色中却没有表露出来。
“有时间琢磨这些道理，倒不如磨磨我手里的枪！魑魅魍魉，我一枪镇之；世间不平，我一枪荡之！”
“庸人皓首求大道啊！”奚江月也不禁慨叹起道途艰难来。
不过，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女，她又补上了后半句：“你自横枪破长风！”
闻慧眼前一亮，说：“这句好这句好！你再说一遍，我要记下来！”
奚江月被她逗笑了，片刻后才问：“比起这玄法一道，你对转修武道，可有兴趣？”
“什么？武道？意思是以武入道？真有这种道途？”闻慧用力点头，带着兴奋雀跃的眼神盯着奚江月。
“当然，不过没那么容易，需要在【择英会】上斩获前三甲，才能有选择改换宗门的机会。”
“好！”
“参加择英会者，必先引气开脉。所以，做一笔交易吧，从明日开始，你传授我武艺，我指点你开脉。”
“你也要同我一起转修武道吗？”
“我无心专修武道，只是为了略习防身武学，锤炼自身筋骨。日后若遇斗法争锋，也有自保抗衡之力。”
昨日意外遭遇赤眼狸妖的袭击，让奚江月知道：符箓法器不过锦上添花，临战经验才是保命之基！
法可御敌，武可立身！
武道修行，不可偏废！
成年人不做选择，她奚江月全都要！
注：部分对答化用了《文始真经》：“关尹子曰：观道者如观水，以观沼为未足，则之河之江之海，曰水至也，殊不知我之津液涎泪皆水。”（译：关尹子说：“观察道的人就像观察水，认为观察池沼不够，就去观察河流、江、海，说这才是真正的水，却不知道自己的津液、涎水、眼泪都是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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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论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