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二的时候,陆铮提前去了。
这次他没有从巷口直接进去,而是绕了一大圈,从南桥市场的另一端穿过去,中间还进了两家不同的小卖部买了两次东西,确认身后没人跟着之后才拐进那条修鞋铺所在的巷子。
这次卷帘门的缝隙里没有信封。但门缝底部贴了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推迟到周四,四点半。换个地方。"
陆铮把便利贴撕下来放进口袋,转身原路返回。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下,从路边一个炸串摊上买了一串烤面筋,边吃边往回走,眼睛余光扫着身后。没有尾巴。但那种"被看着"的感觉还在,轻得像一根羽毛搭在后颈上,甩不掉。
周四下午四点半,陆铮按照便利贴上背面的新地址——江东市图书馆——去了。
江东市图书馆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灰色建筑,门口有两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在地上铺了一层。陆铮背着双肩包走进去,按照指示上了三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面前摊开一本借来的犯罪心理学教材。
四点半整,沈屿从书架后面转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灰白色的薄毛衣,看起来很松弛,像真的来图书馆借书的人。他端着一杯自动售卖机买的纸杯咖啡,在陆铮对面坐了下来,把咖啡放在桌上,翻开了手里一本《城市建筑导论》。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面对面坐着,像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读者。但实际上沈屿把《城市建筑导论》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书页里夹着一张叠好的纸,他借着翻书的动作把纸推到桌面上,压在两个人之间的中线位置。然后他站起来,端着咖啡走了。
陆铮等了三分钟,确认沈屿已经离开三楼,才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他来不及看,先把纸折进口袋,然后合上书本,起身下楼。图书馆门口,沈屿的背影已经走到马路对面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
陆铮回到出租屋才展开那张纸。
纸上写着一段话,不是情报,不是地址,是一段短短的叙述:
"我有个弟弟。他吸毒三年了,现在在戒毒所。我爸妈被人杀了,十五年前。我爸是警察。我妈是律师。凶手还没抓完。我当警察,是因为这个。"
字迹比之前潦草,有几个字写到一半停顿过,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极小的墨点。陆铮看着那段字,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我爸是警察"那五个字上停了一分钟,然后移到"我妈是律师"上,再移到"我当警察"上。沈屿在那三行字里塞进了一整个人生的重量——父母被杀、弟弟染毒、自己走上一条随时可能送命的道路。但他用那种平静的、几乎没有情绪的笔调写完了,像在写别人的事。
陆铮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别告诉别人。"
然后是第二行:"但你问我好几次了。"
陆铮把纸合上。他握着那张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在他拇指下卷起来了一点。他想起之前在咖啡店里沈屿坐在角落里喝咖啡的样子——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空得像一片荒原,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岸。他当时觉得那是一种天生的疏离感,现在才知道,那片荒原下面埋着的东西比他想的多得多。一个人的眼睛要看过多少东西才会变成那样——见过父母倒在血泊里、见过弟弟在毒瘾发作时狰狞的脸、见过自己在镜子里一次比一次陌生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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