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的雨比天气预报说的更大。
陆铮七点五十到三号仓库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快一个小时,他的外套肩膀湿了一大片,裤脚也卷了泥水。他推开侧面那扇门的时候里面的灯已经亮了,沈屿坐在上次那盏吊灯下面,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两杯还在冒热气的纸杯。
"你迟到了。"沈屿说。
"雨大。"陆铮脱了湿外套搭在旁边的货架上,走到桌前坐下来。他看了一眼那两杯纸杯——一杯是美式,一杯是热的蜂蜜牛奶。他端起蜂蜜牛奶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嘴。
沈屿把那杯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从脚边拿起一个文件袋放在桌面上。"这是周一的。集团让我交的第一份情报报告,我准备了半真半假的版本。你拿回去给你上面的人看,让他们确认一下哪些能用哪些要改。"
陆铮拿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文档,五页纸,每一页都有手写的批注——那些批注是沈屿的字迹,跟之前纸条上的笔迹一致。他快速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袋放在自己脚边。
"还有一件事。"沈屿说。他放下咖啡杯,双手交握搭在桌面上,"集团那边下一步可能会让我拿到缉毒总队的人员名单。如果他们拿到了,就会开始定点接触。你回去告诉你上面的人,让那些名单上的重点人员加强个人防护。"
陆铮说:"人员名单你现在有吗?"
"没有。"沈屿说,"但他们会想办法让我拿到。我建议总队把人员名单做成两个版本,一个真实版本内部存档,一个伪版存在容易被'无意间'看到的地方。我到时候就取那个伪版交上去。"
陆铮点了点头。他看着沈屿坐在吊灯底下的样子——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眉骨下方投出两片浅淡的阴影。他比上次在仓库见面的时候精神好了一些,左肩的旧伤看起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端咖啡杯的动作没有滞涩。
"你下周还在警队?"陆铮问。
"在。"沈屿说,"'配合调查'至少要两个月。这期间我以特别协查员身份待在总队,名义上归赵铁生管,但实际上每一步都要报到纪律部门备案。我能腾出来的自由时间不多。"他顿了顿,又说:"但这不妨碍我来喝咖啡。"
陆铮低下头喝了一口蜂蜜牛奶。牛奶的温度从杯壁传到他手心里,热得很稳定。
两个人坐着沉默了一会儿。雨还在下,雨点打在仓库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密集而均匀,像一个巨大的鼓面被无数根细小的鼓槌同时敲击。仓库里的空气因为雨水而变得潮湿,混着旧木料和铁锈的气味,还有咖啡纸杯边缘溢出的淡淡焦香。
沈屿忽然说:"你之前问我,我回警队之后还来不来喝咖啡。"
"嗯。"
"我来了。"
陆铮抬起眼看他。沈屿没有回避目光,他坐在灯光底下,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吊灯那一小团黄光,像深水表面浮着的一盏河灯。他说:"你别觉得我'来了'就怎么样。我可能明天就死了,也可能下周就被集团收回去了。我来喝咖啡只是因为我喜欢喝。"
陆铮说:"那你喜欢喝哪家的?"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你这人。"
陆铮把蜂蜜牛奶喝完了,纸杯捏扁了放在桌上。他说:"你明天还来不来?"
沈屿说:"你猜。"
陆铮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拿起湿外套搭在手臂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屿一眼,后者还坐在吊灯下面,膝盖上摊着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他头也没抬地补了一句:"伞在门后面的桶里,自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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